财经社区女性社区汽车社区军事社区文学社区社会社区娱乐社区游戏社区个人空间
上一主题:仙女垂爱 下一主题:致女友
列国游记(被侮辱和被诅咒的)完整版
[楼主] 作者:岸雪 发表时间:2007/08/21 11:28
点击:93次

 

 

列国游记

           _____被侮辱和被诅咒的

 

只要世界上仍存在着强权和侵略,

那么以下文字,或许还有点用处。

--作者

 

 

一,3月15日,大象国

遵照父母的旨意,我就要去大象国了,父母已为我精心地安排妥了一切,计划周密而详尽,甚至连起程的机票都预定好了,就等我展翅高飞了。他们相信,在大象国,我能过上一种安全、可靠、充实和幸福的生活。作为孔雀国小小的公民,一生能像这样度过,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呢,我不能辜负父母的一片苦心!大象国是当今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就消耗的资源而言,仅石油这一项就足可以表明这一点;每年,全球一半以上的石油都要通过它长长的鼻子,滚滚流入了他那巨大无比的胃中,他的肛门只要稍稍露出一点缝隙,全世界就会乌烟瘴气。更何况,这个小小的星球上最尖端的科学技术都集中在大象国,凭借这些这技术,大象国在太空、在大气层、在海洋、在地下,在每一座城市,织起了一张连蚊子都飞不过去的大网。同时,在世界各地的战略要冲上,大象国都派有重兵把守。当然,还有令人心仪的就是作为立国之本,自由、民主、平等的信念在大象国早已是深入人心。另外,大象国是全世界最大的老板,他向世界各地输出资本,赚取巨额利润,那些贫困的国家以及发展中国家都是他的打工仔。他财大气粗,其他国家发生的任何事情,他都要过问一下,比如猫国的革命、蝙蝠国的暴乱、鸟国的政变等等,全世界也拿他没办法,因为,他要是发怒跺一跺脚的话,就足以让世界毁灭。

基于这一切,在临行前,我苦苦地奉劝我的好友,要他放弃去老鼠国的愚蠢念头,并恳求他随我一道去大象国。可是却遭到了婉言拒绝,他说老鼠国虽弱小,可也是一个国家,战乱、灾害、贫穷、饥馑、疾病已彻底毁坏了那里的基本秩序,生灵涂炭,民不聊生。作为孔雀国的医生,他不能忍受上苍为什么要把这样多的灾祸降临给这一片贫瘠的土地,更不忍心看见那一张张饱受苦难的沧桑面容,特别是那些骨瘦如柴的孩子那灰暗的目光,更是令他为之动容。他深怀慈悲之情,肩负孔雀国千年传承的济危扶困的道义,决定前往老鼠国,帮助那些急需帮助的人。这是一个开放多元的时代,人们完全有权利根据自己的价值取向,选择属于自己的生活。只是作为他私交甚密的朋友,我对他将来的生活深感忧虑,因为在老鼠国,由于战火连绵,生命的价值和尊严被漠视,在如此险峻的环境里,一个人随时都有可能因一次偶然的意外而惨遭不测。

 

我如期来到了大象国,一切都是全新的,在这样一个到处都是庞然大物的国家,我没有任何理由为自己的安全担心,我不能不佩服父母的远见卓识,也为我的好友没能随我一同来大象国而扼腕叹息。作为一只瘦小的孔雀,我非常羡慕大象国公民那可以撼天动地的庞大的身躯,并幻想着将来有一天能变成一只顶天立地的大象。然而,这仅仅是一种幻想而已,我甚为苦恼,因为,当一只孔雀行走在大象国的街道上时,人们除了对你美丽的羽毛感到好奇外,根本就没把你放在眼里,如果他们还有一点好心情的话,最多还请你跳一跳具有异国风情的舞蹈,供他们消闲解闷,而事实上,他们对你所期待的尊严和平等一点也不感兴趣。于是,我向我的好友寄去殷殷的书信,尽诉衷肠:

亲爱的朋友,来到大象国已经有一些日子了,我的兴奋和热情丝毫没有减退,在它们的助长下,一些令人激动的奇思妙想纷至沓来,我甚至已经相信,在这样一个如此富有创造性和想象力的国度里,只要我愿意,就没有什么办不到的事情。急于想与你分享这些栩栩如生的感受,也许,听一听捷克音乐家德沃夏克的第九交响曲《致新大陆》,你就能对我心中的那些难以言传的奇妙的经验感同身受。不过,孔雀毕竟只是孔雀,与大象比起来,她的渺小、脆弱和可怜就暴露无遗,根本就不可能跟那些庞然大物同日而语、平起平坐。走在大象国的街道上,我是如此的自卑,甚至连抬起头正视前方的勇气都没有。这可是我的心腹大患,随时随地都在打击着我的信心和快乐。人真是一种宿命的怪物,他可以自由地选择一切,唯独不能选择自己的出生,有什么办法呢,谁叫我的父母不是大象国的公民,还能怨谁呢?只能怪自己的命不好。不过,事情还没有糟糕到无法挽回的地步,如果是在孔雀国里,我也就认命了。然而,亲爱的朋友,你也知道,此时此刻我所处的大象国是可以创造任何人间奇迹的伟大国家,在这里,任何一种新奇的想法都会受到鼓励,即使是匪夷所思,也没有关系。离经叛道、标新立异使这个国家充满了活力。正是基于这种人文的背景,我想,我打算由孔雀变成大象的想法,肯定不会被视为荒诞不经、大逆不道。写到这里,我相信你已经明白了我在说什么,是的,我想变成一只在世界上任何国家都可以阔步行走的大象,目空一切,天下无敌。只有这样,我才能在大象国过上一种有尊严的生活,心里才会安稳和踏实。不知你对此有何看法,望速来信告知。另外,时常让我深感自责的就是没能阻止住你去老鼠国,当然,你有你的理由,但是作为朋友,正如我所期待的那样,我可以让你生活得比我更好。然而,事与愿违,要是你在老鼠国真有个三长两短的话,我又怎样向你的亲人和朋友交待呢。最近,我天天都在关心老鼠国的情况,那是一个到处都是崇山峻岭的国家,军阀割据,教派纷争,人民的基本生活难以维系,逃亡、迁徙、土地荒芜、家园破碎,在如此内忧外患的国家里,我真替你担心。为此,我对你义无反顾地舍弃朋友的情义至今都耿耿于怀。我知道,你是一个追求完美的理想主义者和人道主义者,可是,在如此严酷的现实面前,我真的是不敢往下深想。一般说来,理想主义者的结局都是悲剧性的,二十世纪拉丁美洲革命的先驱格瓦拉,你肯定是了解的,他也是一个为了穷人的利益而放弃富裕生活的勇往直前的人,可是,结果却怎么样呢?当然,毫无疑问,他所展现出来的伟大的人格力量,足可以使他名垂青史,甚至,我也非常崇拜他。但是我想说的是,我们只是平凡的普通人,还是实际一点的为好。不过,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完全有可能被你斥为小市民的庸常心态,我不会计较的,因为对于我来说,你的幸福才是最重要的。不知你近况如何,急盼回复。

不久,我就收到了朋友的来信。

老朋友,来信尽悉,勿念。真没想到,你竟然会对自己的身世抱有如此自虐的看法!孔雀有孔雀的尊严,这并不会因为大象的存在而丝毫有所减损,也与体形的大小、力量的强弱毫无关系。世界之所以如此的丰富多彩,是因为不仅仅有大象,还有孔雀、老鼠、猫、鱼、鸟、蜻蜓、蝴蝶等等,如果这个世界失去了这种多样性,仅仅只有大象的话,那么,这恐怕就意味着大象自己这个物种不久也会随之消亡。所以,老鼠有老鼠的地位,孔雀有孔雀的价值。如果,一个国家总是想凭借强权来控制其它弱小的国家,强横推行自己的价值观和生活方式的话,那么,即使它有堆积如山的财富以及令人望而生畏的军队,也不会受到其它国家的尊敬,相反,它的朋友会愈来愈少,其处境也会愈来愈孤立。孔雀,她优美、温和、与世无争、富有同情心,甚至,就连大象国也不得不承认,孔雀国是一个伟大的国家。可你却自暴自弃,居然还产生了想变成大象的荒谬离奇的想法,这真是数典忘祖,奴性十足!当然,如果你真的要这样做的话,又有谁阻挡得了呢,这是你的自由。只是作为你的朋友,我很难接受这种突如其来的变故!朋友,你到大象国也就不过几个月的时间,为什么就会有如此虚妄的疯狂想法?你真的疯了吗?你真的知道这样做意味着什么吗?望你三思而后行,切勿心血来潮,突发奇想,一意孤行!至于我在老鼠国的情况,你大可不必担心,这里食物供应短缺,医疗条件非常差,孩子们的状况则更糟,营养不良,疾病滋生,没有学校,没有老师。我每天要做的就是尽最大的努力为他们解除一点痛苦,说实话,他们确实非常需要我。然而,我所做的也仅仅是一点点而已,比起这个国家正在遭受的天灾人祸而言,实在是微不足道。不过,这一点已足以使我在这里迎得尊敬、拥戴和信任,我想,这就是每晚临睡前我能感到宽慰和坦然的理由。只可惜,我不是救世主,面对这个国家如此深重的苦难,我唯一能做得到的就是祈求真主赐福,让他的人民能重获新生,过上和平、安宁的幸福生活。总之一句话,我在这里非常安全,日子虽苦,但却有意义,我想为他们做更多的事情。

 

 

二,4月1日

显而易见,我的想法没有获得朋友的支持,我有些失望、沮丧。不过,他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然而,我已走火入魔,怎么可能就此善罢甘休,要知道,我也是一个决不轻言放弃的人。我又给父母去了信,结果正如所期望的那样,得到了他们的认可。他们嘱咐我要认真学习大象国的历史、文化和语言,完全融入到大象国的生活中去,按照他们的思维方式和价值观来判断事物。这下,我心里总算有了底,我决定放手大干,一切从头做起。首先,我进了大象国的一所著名的大学,选修了人文学科中那些重要课程,比如,政治、经济、哲学、历史、和文学艺术等,其次,我开始学习他们的语言,观察他们的思维习惯,摹仿他们的生活方式。虽说有点像东施效颦,但也取得了不错的进展。唯一的障碍就是母语的干扰,它的影响是潜意识的,东方人的意识和感觉毕竟与大象国不一样。于是我决定像做外科手术一样,将母语从大脑中切除掉。我请教了许多语言学和心理学方面的专家,他们的建议是,在任何场合、任何时间,都不能讲母语,即使回到祖国探亲,也要坚持使用大象国的语言,父母和朋友听不懂的话,就请第三者来翻译,切勿自行其事。我采纳了他们的建议,为了避免使用母语,我与所有的朋友都断绝了书信往来,当然也包括老鼠国的那一位知交;我想,等我由孔雀变成了一头引人瞩目的大象后,再与他细说个中的滋味,给他一个意外的惊喜。

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一天早晨,当我醒来伸展手臂打哈欠时,突然感到有些异乎寻常,取代轻盈、自如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感觉。我吃了一惊,跳下床来将自己打量了一番,结果看见长长鼻子、洁白的象牙和粗壮有力的四肢。我惊呆了,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切。我奔到镜子前,又将自己完完整整地看了一遍,绝对没有看走眼,镜子里面确实是一头完美无缺的大象。我欣喜若狂,乱蹦乱跳了一阵后,来到了街上,将自己与过往的大象逐一进行比较,完全一模一样。我兴奋异常,开始以大象常见的那种趾高气扬、目无旁人的姿态行走,感觉真是爽极了!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任何人敢小瞧我。在全世界任何国家的土地上,我都可以无拘无束、随心所欲。但是,后来我渐渐发现,自己的身躯总要比大象国的那些大象瘦小很多,不如它们高大、壮硕和威猛,这使我感到有些愤愤不平,可仔细一想,出现这种情况也不无道理,因为,我毕竟是由瘦弱的孔雀变过来的,要完全脱胎换骨,总得有一个过程。想到此,我也就心安理得了。我想,经过不懈的努力,我终究会得偿所愿,因为,这是在大象国里。可是,事情的发展并非我所想象的那样顺利,从那以后,我的身体再也没有发生任何改变,尽管为此我曾焦虑、徘徊了很长一段时间,但是我也知足了,这是孔雀国的智慧,知足者常乐嘛。因为就目前情形而言,我已经是一头铁板钉钉的大象了,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大象就是大象,与体形的大小根本就没有关系。况且,就大象这个种群而言,个体之间也会存在着差异,这是非常正常的,没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 三,9月11日(911)

大象国建造了两座象征财富和尊荣的象牙塔,她直插云霄,气象森严,完全是用珍贵的象牙堆砌成的。我变成大象后,在象牙塔内谋得了一份体面的工作。每天在里面上上下下、进进出出,虽然我对自己体形上的缺陷多少还有些耿耿于怀,不过这两座全世界独一无二的建筑足以抬高我的身价,在她的衬托下,我发现,我与其他的大象根本就没有什么区别。是的,这就是我的父母期望我过的好日子,但愿这一切不会发生改变,常言道,荣华富贵如过往烟云,可这是在大象国里,即使要变,也只能会越变越好。

可是有一天,一直对大象国宠爱有加的上帝只稍稍打了一个盹,大象国的历史就彻底改变了。这件事,鹤国的一个神奇的医生曾在几个世纪前预言过:恐怖大王将从天而降。可是,又有谁相信呢!就连上帝也没有想到,他太妄自尊大了,也许,他认为既然整个世界都是自己的作品,就不可能发生什么意外,看来他根本就不知道或者根本就不想知道,掌管世界秩序的除了他自己外,还有真主。

 

那天,我坐在象牙塔的办公室里,一边喝着咖啡一边整理文档,电脑像一位初恋的情人与我脸对着脸,那一个在我手里转动自如的鼠标恰似她纤纤的玉手,我的心中许多不知名的花朵悄悄地打开了花瓣;电脑似乎在对我窃窃私语,我静静地凝视显视器那纯洁的面庞,聆听着,静得像海底的一条悠悠的鱼,时间和空间融化了。可就在这时,一声猛烈的爆炸在我头顶上方的位置炸开,犹如天塌地陷,所有的物体都在摇晃,紧接,一股巨大的热浪滚滚地从窗外向我压过来,我本能地扑倒在地,躲过气浪的袭击后,惊恐万状的我略略抬起头,向窗外望去,结果看傻了眼:对面的那一座象牙竟然被浓烟和烈火笼罩着,变成了一座大烟囱,但整个形状看上去,又非常像恐怖的蘑菇云;漫天飞扬的纸屑被尘埃和烟雾死死抓住,翻卷着,徐徐而下;有许多大象踹开窗户,不顾一切的坠楼而下。没什么可怕的,这肯定是大象国的电影公司正在制作恐怖大片,他们最擅长此道,为此,他们基本上控制了全球的电影业。我在这样安慰自己的同时,又打量了一下周围的同事,他们也全都目瞪口呆。我心里没底了,紧张到了极点。因为,就血缘而言,我毕竟不是一头正宗的大象,眼前的这一切就连他们都不知所措,那么,我得出任何结论都是轻率的、危险的。可一切都迫在眉睫,我必须要有一个正确的判断。于是,我忐忑不安地向他们请教:

这是不是在拍电影?

没有应答。

我追问:除了电影制作外,这还有可能是什么?

突然,一声巨响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我被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轻而易举地抛向了一个不知名的空间里,眼前一片漆黑,这是意识短暂的丧失。可等我重新睁开眼睛时,眼前的一切已是面目全非:柔情似水的电脑不见了,握在我手里的只是一个断了线的鼠标,犹如一只悬在空中的残缺的胳臂,刚才还与我一同工作的同事也全都不见了,只有烟雾和尘埃,以及渐渐逼近的热浪。常识和经验告诉我,这已不可能是拍电影了,大象国的导演即使再标新立异,也不可能玩到这种地步。我生平第一次感到了死神的威胁,它强大而又不可捉摸,离我是这样的近,无处不在,仿佛触手可及,可又没有具体的形状。不能就这么完了,我给父母的一封家书还未寄出,无论如何,我得活下去,就是死,也要让他们知道我的下落。我一跃而起,四处瞎闯,结果一头扎入了那些懵头转向的大象堆里。电梯、安全通道全被庞大的躯体堵住了,就凭我这身子骨,根本就无法挤到前面去,更何况我还不能太自私,一味只顾自己;这样,即使幸免于难,也会受良心的责难,或者被知情者耻笑。我又乱闯了一阵,终于挣脱了出来,来到窗前,无意中,竟骇然地看见对面的那一座象牙塔轰然地塌陷了。我吓傻了,眼睛变成了两个黑黑的窟窿;等我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已被尘土包裹了起来,变成了一尊泥塑。大地已倾斜得非常厉害了,使劲把我向窗外推。我意识到,也许再过几十秒,我所在的这座象牙塔也会垮塌,从茫茫的地平线上消失。跳下去吧,留个全尸,这样,不仅让别人能辨认我的身份,而且还能让父母读到那一封信,使他们在追荐亡魂时多少有一些慰藉,要不然的话,我父母就是升天入地,恐怕也找不到我的一点影子。这一个念头刚一闪过,我就纵身跳出了窗外,像自由落体一样急速下坠。也许我命不该绝,在离地面不高的地方,纵横交织的电缆托住了我;自从来到大象国后,这种好运气似乎就一直伴着我;其一是比较顺利地由孔雀变成了大象,其二是顺理成章地在象牙塔内找到了好工作,另外就是现在,那么多大象跳楼,为什么偏偏只有我逃脱了劫难,这是不是意味着在大象国,我一定会有一个锦绣前程?看来,事情似乎确实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不过眼下,我还得逃命,因为我看得非常清楚,在我头顶的浓烟滚滚的象牙塔已摇摇欲坠,如果我还不赶快逃走的话,那么很可能,我的好运气就到此为止了。于是,我从电缆上跳了下来,虽重重地摔在了地下,可也无关大碍。我蹦起来,拉长腿,一阵狂奔。刚跑出不远,就听到我身后一声天塌地陷的巨响,我转过身来一看,那一座伴随我度过了许多美妙时光的象牙塔不见了,只有滚滚的尘埃像潮水一样卷起的巨大浪头玩命地追赶我,我吓坏了,不顾一切地向前奔逃,总算躲过了这一劫。

 

然而,这对于我来说,犹如经历了一场噩梦,梦魇像幽灵一样死死地缠绕着我,使我根本就不敢去想这件可怕的事,我目前要做的就是调动所有能量来忘掉这一切。但是,我怎样向父母来讲述我所经历的这一切呢?如果他们知道了我是怎样死里逃生的,肯定会肝肠寸断,寝食难安,这岂不是毁了他们把我送到大象国来的一片赤诚之心。于是,我决定向他们隐瞒这件事,我给他们去了信,用一种若无其事的平静口气及时向他们报送了平安。事实上我也相信,这件事很快就会过去,好运气会始终围绕着我,仅凭我能挣脱死神那一双强有力的爪子这一点而言,就足以说明我得到的是一种非人力所及的特殊关照,更何况,我现在毕竟还是在大象国里。

这件事让大象国举国震惊,用最尖端的科学技术构筑起来的天网形同虚设,这彻底重创了国民的安全感,使他们的生活发生许许多多的改变。最蒙羞的是大象国的情报部门,在事发前,这个世界上最严密的间谍组织连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得到。事后他们确定,这是老鼠国干的,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哪能吞得下这口窝囊气,于是,战争就像这样逼近了。

 

四,11月20日

国家利益永远高于世俗的幸福生活。大象国就要向老鼠国发兵了。得知这一情况后,我的心情是复杂的,倒不是为自己的安危担忧,说实话,这根本就不是一个问题,大象国只要把长长的象鼻子伸进阿拉伯海里稍稍吸一些海水,然后向老鼠国一喷洒,老鼠国就会变成一片汪洋;老鼠国只有招架之功,哪有什么还手之力。这场战争还没有开打,胜负就已成定局。我最挂念的是我那位身处老鼠国的朋友,自从我为变成一头大象而费尽心机地潜心修炼一直到现在,我们之间就中断了任何联系。我既想写信谆谆的告诫他,不要再那么不切实际地在老鼠国呆下去了,战火逼近,应赶快离开,要么回到孔雀国,要么干脆就到大象国来,可又担心自己因重新操持母语而功亏一篑。尽管我现在已经是一头大象了,但是还有许多不尽如人意的地方,丝毫都不敢有所松懈。另外,我还有一点自私的杂念,怕引火烧身,因为,他毕竟帮助过大象国的敌人。所以,写信的事也就只好暂时搁下来。然而,我的内心却没有逃脱道义和良知的审判,我感到自己对不起他,这彻底损害了我对友爱和情义所持的基本信念。可是说实话,我确实顾不了那么多了,因为这是战争的非常时期。

战争降临了,大象国可以说是兵不血刃,只是在老鼠国里跺了跺脚,老鼠国就天崩地裂、地动山摇,没有遇到任何抵抗,大象国顺理成章地夺取了老鼠国的首府,战争到此似乎就已经胜利了,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追剿余孽,就像清道夫清扫街道上的纸屑一样,这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了,大象国只要派出一小部分大象,在老鼠国像散步一样走一圈,还不把老鼠国踩一个底朝天,因为老鼠国实在太小了,哪里经得住这些庞然大物的践踏。然而,事情远比想象的要复杂得多,大象国除了踹掉了老鼠国的许多山头外,老鼠国的军队似乎毫发未损,在一夜之间就消失得踪影全无;他们化整为零,每一个士兵都变成一位身怀绝技的超级隐形杀手,要么潜伏在深不可测山洞里,要么就像纵横交错的地下河一样向全世界暗暗渗透。大象国的那些笨重的大象只能在荒蛮的山野里瞎折腾,并没有取得什么实质性的进展,恼怒之余,也只好拿那些光秃秃的山峰来宣泄心中的怒火。他们确实力大无穷,走到哪里,哪里就被夷为平地,可是这一切除了害苦了老鼠国的百姓外,并没有多大作用。战争变成了猫捉老鼠的经典游戏,可是比起灵巧自如的猫来,一头连弯腰都很困难的大象要抓住神出鬼没的老鼠,简直比登天还难,即使再给他安装一千只翅膀,也无济于事。老鼠与大象一样古老,可生存技能不知要比大象高出好几百倍,不然,可能早就灭绝了。他们在险恶的环境中所表现出来的高超的智慧完全可以编写成教科书,供其他物种学习。

不过还好,战争毕竟是在老鼠国里进行,大象国内的生活依然安详、平静,依然沐浴着阳光、空气和水分,一般民众对媒体的报道似乎根本就不以为然,街道上依然是车水马龙,证券交易所里依然是人头攒动。要是不看报纸,谁能相信,大象国正在与老鼠国交战。这与老鼠国满目疮痍的景象形成了强烈的反差。看来,这一切也只有大象国才能做得到。我也有点恍若隔世的感觉,因为从早到晚,我的日常生活的各个步骤都是大象国内完成的,有点像在空中的花园里漫步,散发着慵倦的梦幻气息。也许,这就是我父母所说的幸福生活。

 

 

五,12月4日

在战争进行的同时,全国性的大清查开始了。我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件事竟会牵连到我。一天,我被传唤到了一个神秘的机构里,接受询问和盘查。这是一间装满各种仪器的大房子,审问我的对手隐身在暗处。他要我详尽地描述由孔雀变成大象的整个过程,以及动机和用意。这些都不难回答,因为我来大象国的目的以及促使我由孔雀变成大象的念头都非常单纯,我一一对答如流,很简单,大象国是当今世界上最富足最强大的国家,谁不想变成大象国的公民,过上无忧无虑的幸福生活。可是很显然,这并不是他想要得到的,他对我进行了百般刁难:

既然一只孔雀可以变成一头大象,那么就没有理由怀疑一只老鼠也可以变成一头大象,请问你对此持何种看法?

我受到了一点伤害,这分明是话里有话,我保持着适当的克制:按照贵国的宪法和法律,如果一只老鼠愿意并且条件合适的话,他完全可以变成大象国的公民,可这与一只孔雀变成大象又有什么联系呢?

既然如此,请问老鼠是不是也可以变成孔雀?

我不知这是一个圈套,竟随口回答:当然可以。

请问您父母在血缘上与老鼠有何关系?他们是不是老鼠变的?

犹如万箭穿心,我的自尊受到了严重侵害,我想一跃而起,慷慨陈词地捍卫自己的尊严,可转念一想,自己现在毕竟是大象国的大象,今后还要在大象国里安居乐业,犯不着怒气冲天,开罪于他。我强行压制住了心中的不平,变得异常冷静;这样的问题我拒绝回答。

您的沉默是不是意味着您们整个家族史实际上是一部由老鼠变成孔雀的历史?难道您不想否认这一点?

我做出一付轻描淡写的姿态:看来,您的想象力对您的事业有害无益。

对方紧追不舍:您既然可以由孔雀变成大象,现在请您由大象变成孔雀。

这实在太过分了!我忍无可忍:既然您提出了这样的问题,就意味着您也能由大象变成孔雀,请您为我示范示范。

我是一头正宗的大象,怎么可能去变成一只可怜的孔雀,由小变大、由穷变富,只能是你们这一类渺小的动物的妄想!

我毫不示弱: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所有的小动物都想变成盛气凌人、不可一世的大象,只有像我这样的傻瓜才会这样做!

既然你已经后悔了,何不现在又变回去,你肯定知道在大象国,你享有至高无上的自由。

我发现自己又中计了,看来,我太感情用事了,这也说明我的血液里还有孔雀的成份,所以,还算不上一头真正意义上的大象,这恐怕也是自己的体形始终不能变大的症结所在。千万不能让对方窥视到我的弱点,我做出了一付心平气和的模样:我既然已变成了一头大象,就再也没想过还要变回去,恕我直言,您的要求有点强人所难。

现在请您试一试变成一只老鼠。

我胸有成竹:您能变什么,我就能变什么,您不能变的,当然我也不能变,请问您能变成一只老鼠吗?

这次谈话似乎就到此为止了,没过几天,我也就忘了,我得尽快在大象国重新建设自己的生活,以便将往昔的一切一股脑儿抛开。终于,我在大象国的一所学校里找到了一个比较合适的工作,教授孔雀国的语言,生活也总算安定下来了。不久,我便有了自己的女朋友,她是历史教师,对孔雀国的文化心仪已久,我们的谈话非常投缘。她体形娇小可爱,举止优雅得体,正好与我班配。这可真应验了孔雀国那一句谚语:有缘千里来相会。爱情的游戏就那么几个步骤,从国王到平民、从富豪到穷人,都无一例外,世人看到的只是形式和排场,浪漫的、风流的、传奇的、平凡的,这些都是别人说的,大可不必计较。从初恋到坠入爱河,其中的那些步骤,我们也都经历了,只是特别简单和迅速,让人有点猝不及防,可她却气定神闲,从容自如。这恐怕是文化背景的差异造成的,我得尽快适应她,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向她显示,现在我已经是一头不错的大象了。说到底,所有的事情都是为了最后一件事情准备的,那就是上床。

那是一个美丽的黄昏,教员们都下班归家了,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俩。我们相互搂着,开始翩翩起舞,从办公室跳到寂静的楼廊,然后又旋转进了空荡荡的教室,整个调情过程进行得非常顺利,自然、温婉而又情意绵绵,自始至终都洋溢着梦幻的气息。火候到了,该干正事了。她的肢体紧紧贴在我身上,不断暗示我。这种事对我来说虽然是第一次,但已经到了这个份上了,我再也不能有什么顾虑了,否则,我很可能被她耻笑,责怪我不是一头纯正的大象。因为,在大象国里干这种事,对于一头雄象来说,简直比上一趟厕所还简单。总之,此时此刻,我不能因羞怯或教养而违背自然法则。我抵住她,将她推到墙壁上;她的肢体死死地缠绕着我,同时,把一付醉生梦死的表情呈现给我,没什么可犹豫的了,我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发力,突然,我看见墙上有影子在晃动,我吃了一惊,刚一转过身来,就发现一条黑影倏地溜出了教室。有窥视者入侵,我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并悄悄地告诉了她。她置之一笑: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就让他们看吧。并一再催促我,示意我放手大干,要不然,她会疯掉的。尽管我疑虑重重,但是我可不能破坏她的兴致,使她有怪罪我不是一头纯正的大象的依据,因为,一头真正的大象是不会在乎这一切的。看来,我已没有退路了;我再一次紧紧贴住她,可是,那一道影子又在墙壁上出现了,我索性闭上双眼,然而,还是使不上劲来。我急了,抱起她冲出教室,轰轰烈烈地冲下楼,来到阴暗的地下室里。

黑暗带来了一些安全感,我听到了她的喘息和喃喃絮语,看来,她的激情并没有减退,我得赶紧行事,以证明自己绝对是一头有力量的自信的大象。可是这时,我突然发现了一缕幽暗的红光,从屋顶的一个极不易察觉的小孔内射下来,忽闪忽闪,像幽灵的眼睛。呵......这里装有红外线针孔摄像机!我被激怒了,抓起一根铁棍向上一阵乱捅。稀里哗啦,掉了一些破碎的水泥块下来,那一缕可恶的光线消失了。我喘着气,让怒气渐渐平息下来。可是突然,那一缕阴险的红光又闪现在我身后的一堵墙上。我又冲上去乱砸一气,谁知它比猫还灵,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另一面墙壁上。我泄气了,沮丧之极,在黑暗中耷拉着脑袋,无所适从。她不断鼓励我,干吧!干吧!然而此时此刻,我是一点情绪也没有了。不过,我仍然固执地坚持,必须让这件事有一个完美的结局。一个绝妙主意陡然而生:何不找一处僻静的海滩,然后潜到水底,无所顾忌地完成这风雅之事。我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她,结果得到了她的首肯,她连连称奇,说我已初步具备了大象的超凡的想象力,我不禁窃窃自喜,看来,事情还没有糟糕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第二天,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我和她驾着游艇找到了一片平静的水域,我们相拥着,双双跳入海水里。海底有大片大片的珊瑚礁,以及成群结队的五彩缤纷的鱼。我俩像鱼儿一样嬉戏、追逐。不知不觉中,她把我引到一艘沉睡在海底的大船上,在一个幽幽的船舱里,我们开始耳鬓厮磨,熟悉对方的气息,感受对方的心律。火候到了,她不断暗示我,要我彻底占有和征服她。我再不能让她失望了,否则,我真的太过分了。可是这时,我又发现了异常情况:有几条奇形怪状的鱼游进了船舱,行踪诡秘,忽远忽近,鱼眼射出来的光线恰恰是那种曾引起我强烈反感的红色。我猛然省悟:这些鱼不是大自然的作品,而是间谍鱼,这种事情在大象国的许多电影里有充分的表现。这使我暗自震惊:难道她也是大象国的情报部门派来监视我的间谍?!她不惜余力地向我大献殷勤,不过是在试探我?!我的自尊破碎了,她竟敢玩弄我的感情!我强压住怒火,弃她而去,钻出水面,上岸。她追了上来,愤怒地要我解释这一切。

你是一个间谍!

她竭力申辩:你错了,你是一个大傻瓜!

你在对我使用美人计,这是你们惯用的手法。

你错上加错,看来,你对大象国的文化和历史研究得并不透彻。

这句话击中了我的要害,难道真的是自己错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岂不是向她承认我现在还算不上一头完美的大象,这不等于把自己讳莫如深的弱点毫无保留地呈现在她眼前。当然,如果她不是间谍的话,这也就无所谓了,爱就意味着接纳对方的一切。但是,如果她真的是间谍的话,那我岂不是不打自招。我的思维突然陷入了混沌无序的状态。再也不能这样下去了,我拔腿就跑,她在后面紧追赶不舍。

等一等,你必须得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除!

我停下来,冷冷地说: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你肯定会后悔的!

 

 

六,1月7日

我怀着无比沮丧的心情离开了学校,也许,这样做对她是不公平的,但是,我确实别无选择,因为就我目前的阅历而言,我根本就无法判断她到底是不是间谍,这使我毫无勇气和自信面对她,那么又怎么谈得上男欢女爱、享受人生呢。我回到公寓,逃进浴室,开足水龙头一阵猛浇,想借此将心中所有的晦气冲刷开净。就这样,我像一根木桩一样立在哗啦啦的浴水下面,浓浓的水雾在我四周编织着,用一层厚厚的白纱将我包裹住。这时,我才开始发了疯似地搓洗全身上下的每一个部位,当我伸出手去取洗发液时,突然隐隐约约地发现窗子上有一团黑乎乎的影子。这是不是错觉?我闭上眼睛,使劲摇晃脑袋,然后定眼细看:确实存在一团黑影。可密织的水雾妨碍了我的视线,使我一时无法确定那到底是什么东西。我猫着腰,贴着墙壁悄悄接近那一团黑影。终于我看清楚了,那是一个偷窥者的脑袋。我怒不可遏,操起一个瓶子就向窗子砸去,哐啷......玻璃碎了,那团黑影也随之消失。我从窗户上的那个破洞探出头,没有更进一步的发现,我感到很是蹊跷:即便是中央情报局最优秀的间谍,也不可能具备这种只有武侠小说里才能看到的神功。正在犯疑之际,突然听到身后有响动,我转过身去一看,视线穿过浴室直达客厅,我又看见了那个脑袋在客厅的窗户上晃动。简直欺人太甚!我操起一个更大的瓶子,赤身裸体地冲入客厅,朝窗户奔去,同时将手里的瓶子像手榴弹那样投掷过去,哐啷......碎片飞溅到了我的脸上,一阵刺痛穿透薄薄的表皮,鲜血渗出来,细细的,顺着眼角流下来。我再一看那一扇破窗,空空荡荡。我感到失落、茫然、孤独无助。不行,此地决非久留之地,惹不起总躲得起,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这是孔雀国的智慧,被世界上许多弱小国家的游击大师广泛运用,并取得不计其数的以少胜多、以弱胜强的骄人战绩。哪怕是一秒钟也不能呆下去了,我立即动手打点行装,动作迅速而准备,尽量简便易行,最后出行时,在我手上拎着的只是一个皮箱。

我行色匆匆,穿行在繁华的大街上,地铁入口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通过它,我可以直抵空港,正好搭上飞往另一座城市的航班。可是此时,我突然感到身后有尾巴跟踪我。我一转身,闪进了一家大型超级市场,然后从另一道门钻出来,叫了一辆出租车,像一阵风似地卷走了,这些手法都是大象国的电影常见的,我只不过是信手拈来而已。

正当我在为自己能够如此熟练的运用这些陈旧的技巧而有点得意忘形时,突然,我听到了直升飞机隆隆的声音。我将头探出窗外,直升飞机在我头顶盘旋,我正好看见一个间谍用望远镜观察我。此刻我才发现,比起训练有素的间谍来,自己还是一个没有入门的小学生,我摹仿的电影里的那些方法根本派不上大用场。于是,我让司机将车开进了一条小街,这里,茂密的树荫像一把大伞撑在头顶上,借此机会,我下车钻入了一条小巷,拐了几道弯,来到一个堆放废物的地方,空寂无人,看来,那架直升飞机已被我甩掉了,不过事情恐怕不会有这么简单,因为很显然,我的对手是强大的国家机器,肯定不会就此罢休,还须小心行事。我钻进了一个破旧的集装箱里,想等到天黑后再做打算,可是不久,我就听到了集装箱上噔噔的脚步声。我一下子紧张了起来,不过,也没有感到有什么特别之处,毕竟是世界第一流的情报机构,要是他们的反应没有这么神速的话,也许,我反而会感到有些不适,因为,在大象国给我们提供的娱乐资讯里,大象国的间谍总是有超凡的本领和胆识,他们几乎是不可战胜的。这种大象国式的英雄主义通过媒体的传播,在全世界泛滥成灾。

我渐渐平静下来,冷静分析了一下自己的处境:看来,他们并不想加害于我,只不过是跟踪监视我而已,虽然这触犯了我的尊严,但这就是现实,当下最紧要的就是脱身,唯一的办法就是耐心等待,黑夜是最好的屏障。于是,我索性闭目养神,无为而无不为,看来,孔雀国的智慧总是能在关键的时候派上用场。果然过了不久,一切都归于寂静。我拉开集装箱的门,夜色已把万物罩上了一层黑纱;我细细观察了一阵,未见异常;于是,借着那些杂乱的物体的掩护,我离开了此地。

在人影寥落的地铁站台,我显得形只影单,目标变突出了,我只好躲藏在暗处,静静地盘算着。不一会儿,一列火车从暗处隆隆驶来,借着下车的人群的掩护,我机敏地冲上车,正好,一列相反方向的地铁进站,未等车门完全关闭,我嗖地跳下去,一个蜻蜓点水,又飞上了另一列火车。整套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身轻如燕。没有受过任何专业的训练,这些间谍常用的伎俩在我手里就被运用得炉火纯青,看来,这毕竟是在大象国里;另一方面这似乎也说明,我已是一头不折不扣的大象了。正在忘乎所以之际,突然,一阵锥心的刺痛传遍我的全身,我本能地收缩了一下,可是,我的上肢却被一双强有力的胳膊牢牢地钳住。我调过头来一看:一头戴着墨镜的魁梧的大象正在用注射器向我注射麻醉剂。我吓坏了,一时竟不知所措。幸亏,列车来了一个陡然减速,借着惯性,我才得以挣脱出来。我向前面的车厢猛冲,并不时调过头来盼顾身后:那头冷面如铁的大象正在奋力追赶我。这时,列车进站,刚一停稳,我就飞奔下去,向着暗处狂窜,逃到一个地下停车场,扎入汽车堆里,躲在一辆卡车后。不一会儿,我就听到了来者清脆的脚步声。我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脚步声渐渐逼近。突然,那辆卡车的门轰地打开,猛地窜出两头凶悍的大象来,不由分说地将我连拉带拽塞进车里,紧接,卡车启动,转了一个弯后,像箭一样的射出。

但是不久,通过后视镜我发现,后面有一辆小车穷追不舍。我完全懵了:他们是来救我的?或者还另是外一个情报系统的?我正欲大叫,可嘴却被死死地堵住了。穿过几条街后,一架早已等候在半空中的直升飞机抛下一根绳索来。他们抓住它,将我套住,然后用力把我推出车外,我就这样被悬在了空中。当直升飞机吊着我掠过海面时,砰砰......突然几声枪响,绳子被击断了,哗......我像一颗重磅炸弹掉进了海里,溅起了高高的水柱。完了,一切都完了!我简直没有想到,我在大象国的幸福生活才刚刚开始就已经结束了!在无边无际的海水里,大象即使有再大的力量,也敌不过超级杀手大鲨鱼,更何况,我根本就会水。没什么说的,结局已经很清楚了:不是被鲨鱼撕碎,就是被海水呛死。眼下我唯一可做的就是恐怖地等待。就在我渐渐地向海底沉下去的时候,一艘快艇向我疾驰而来,我隐隐约约地听见了那激动人心的呼喊:挺住,挺住,我救你来了!我似乎看清楚了,她是我刚刚离弃的女友。她救了我,我感动不已,尽管我对她的身份仍持怀疑态度,但比起救命之恩来,这根本就算不了什么。无论如何,我总算又躲过了一次劫难。嗯,看来,在大象国遭遇奇迹的几率远远高于其它国家,事情总会越变越好。

带着这种心情,我随她来到了一座岛上。本来,对于她的救命之恩,我应该报以拥抱和热吻,但是鉴于目前的情况,我只能极有分寸地表达了我的感激之情。她倒是满不在乎,把我引到一个岩洞后,她要我好好呆着,她说她出去观察观察,然后再做定夺。看来,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除了听从她的安排外,我还能做什么呢。不过,我还是有点放心不下,就远远地跟在了她身后,一直跟到岸边。她蹲在一个岩石后,向海面观望。我洞若观火,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突然,我发现了一个黑乎乎的大家伙像鲸鱼一样从海底慢慢拱出水面,没什么说的,肯定是潜水艇。一只小艇从它巨大的肚子里释放出来,向岸边飞驰而来。我立即就意识到了危险的来临,来不及多想,转身就逃。是她把他们引来的?或者还是我们的行踪根本就没有逃脱他们的监控?这个疑问从我乱糟糟的脑海里一掠而过后,我就再也没有向下深究,现在这个节骨眼上,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逃命要紧。

我逃到了刚才她救我的那一只小艇上,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后,驾着小艇离开了这座孤岛,艇后拖出一道美丽的弧线,有许多海鸟沿着这条弧线上下滑行着。此时此刻,我真正感到了自由的可贵,这正应验了孔雀国那句老话,荣华富贵如过往烟云,自由才是人的最宝贵的财富。不一会儿,小艇靠岸,我跳上岸,向那座灰蒙蒙的孤岛挥手作别,可就在这时,轰的一声,小艇突然爆炸,气浪将我掀翻在地。我吓傻了,呆呆地望着熊熊燃烧的大火。不过,稍息我便回过神来了:小艇上安有遥控引爆装置,难道是她干的?唉,谁知道,最重要的是我还活着,如果细细地算一算的话,这已是我第三次从死神的手里挣脱出来,看来,在大象国里,上帝给予我的确要比我回报给上帝的要多得多。

 

 

七,1月9日

这一次,我终于到达了航空港,并顺利地登上了当天的航班。我想远远地离开这座深深伤害过我的城市,大象国毕竟是一个自由的国度,况且地大物博,在哪里都可以开创幸福生活,想到这些,我便渐渐地平息了下来。实在太累了,我被这些日子的逃亡生涯折腾得心衰力竭,于是,我开始闭上眼睛打盹,把刚刚过去的一切全都抛在了脑后,很显然,只有这样,我才能彻底的放松自己,获得充分的休息,恢复精力、信心和勇气,让乐观的情绪重新回到我心中以及我的笑容里;因为,大象国是一个移民国家,乐观主义是一种基本精神,要做一头合格的大象,这是必不可少的。飞机在万米高空静静地行驶,发动机单调、枯燥的声音催人入眠。很快,我便昏沉沉地睡过去了。我梦见了孔雀国那些平实、恬淡的岁月。

那时,我是一个网站的小小的程序设计员,经常为公司编写反黑客入侵的程序。我一天的生活是从一个安静的小咖啡厅里开始的,笔计本电脑一启动,一杯香浓的咖啡和几片土司就由一个女服务生端到我面前,我一面敲击键盘一面将软软的土司塞进嘴里,咖啡细细的烟雾缠绕着我和整洁的屏幕,一行行整齐有序的代码就这样进入了计算机里,如果灵感来临,我可以一直持续工作到下午,然后美美地吃上一顿,把啤酒、生鱼片、烤牛肉、色拉和炒饭全都装进肚里,接下来,便是同女友共度简单而快乐的时光。她是托儿所的绘画老师,性情生动、活泼,喜欢信笔涂鸦。她总是要我陪她去写生,画雨景、落日、小巷,还有古镇和院落里晾晒的五彩缤纷的衣物。我虽然有工作狂的倾向,但也并不是丝毫不懂生活的情趣,与她瞎侃艺术,谈凡高、毕加索和先锋派,这正是我借以消除疲劳的最好的方法。我有充分的理由这样生活,因为在公司里,我总是提前编完分配给我的那些代码,我只需通过网络将它们送回公司去,而不必每天都坐在死气沉沉的办公室里。如果没有深谋远虑的父母替我安排未来的一切,也许,我真的要像这样按部就班地生活下去。

 

突然,一阵异常的吵闹声刺进了我的梦里,我惊醒过来,睁眼一看,大吃一惊:飞机上的大象乱作一团,叫嚷着,相互碰撞着,并不时发出"老鼠来了......老鼠来了......"的尖叫。在大象国的飞机上怎么可能有老鼠?!我使劲揉了揉自己那一双睡意还未完全散去的眼睛,果真看见了老鼠,大约有四五只;他们在机舱里到处乱窜,有的钻入了大象的耳朵里,有的又窜进了大象那长长的鼻子里,有的在大象背上肆无忌惮地跑来跑去,并不时咬上一口;有好几头大象疼得满地乱滚,笨重的大象毫无还手之力,只是下意识的用强壮有力的鼻子在空中扫来扫去,但却无济于事。我想这一次肯定是完了,这可是在万米高空上,他们要是去攻击驾驶员的话,等待我的将是机毁人亡,我就是有再好的运气,也不可能生还。我暗自念叨着,希望老鼠们没有想到去肋迫驾驶员这一招。就在这时,一只老鼠直奔我而来,我惊惶失措,正欲起身逃走,却忘了解系在身上的安全带,只得听凭他跳在了我的脑袋上。他是不是要从我那两片像大扇子的耳朵里钻入我的肚子里?!我越想越后怕,就用颤抖不安的语气向他解释:

我不是大象,我是从孔雀国来的,我的祖国是孔雀国。

他哈哈大笑了起来:你再仔细看一看自己,到底是不是大象。难道你们大象国的公民都热衷于像你这样在不同的场合采用不同的价值标准?

我急忙申辩:我原来真的不是大象,而是地地道道的孔雀,是我父母把我送到大象国来的,至于我是怎么由孔雀变成大象的,唉,真是一言难尽!

他不为所动:谁相信你的话,就像你们国家的媒体,当要发动战争时,就会欺骗全世界。

我真的是孔雀,现在我的朋友正在贵国帮助你们。他是一位医术精湛、品德高尚的医生。

既然你的朋友都同情和支持弱小的国家,那你为什么还要由美丽的孔雀变成一头不伦不类的大象呢?看来,你是一个十足的势利小人。

我的脸一下子红了:这一切并不是我的本意,我只不过是遵从了父母的意愿而已。本来,在孔雀国,我也有属于自己的平静的生活,我根本就没有想到自己会被拖入到一场与自己毫无相干的战争里去。说句良心话,热爱和平、同情弱者,这是我的天性。至于说为什么要变成一头大象,这根本就是一件身不由己的事情了,因为在大象国这样一个环境里,你别无选择。

这一次暂且相信你,我劝你还是回到孔雀国做一只能歌善舞的孔雀算了,如果下一次当我再碰见你时,你还是一头大象的话,那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相信我的安全已经不成问题了,多亏了孔雀国多年来在弱小国家中树立的威信,另外,还得感谢我那位在老鼠国孜孜不倦的朋友。如果没有这两个理由,我今天肯定是在劫难逃。现在想来也有点奇怪,我为什么就非得变成一头大象不可呢,孔雀有什么不好。

跌跌撞撞的飞机总算在一个就近的机场着陆了,看来,那些老鼠们也只不过是拿大象国的尊严开开玩笑而已,羞辱一下那些不可一世的大象,让他们知道,大象并不是不可战胜的,老鼠并不是那么好欺负的。如果他们较真的话,那飞机在空中就肯定爆炸了。

这下机场可忙开锅了,警察、间谍、特种部队、消防大兵把飞机围了个严严实实,但是,老鼠们一眨功夫就不见了,真可谓神出鬼没,看来,他们个个都身手不凡,具备了以少胜多、以弱胜强的高超的本领。尽管飞机的各个部位都进行了严格认真的搜查,但是一无所获。我担心我与老鼠的对话已被录在了飞机的黑匣子里,所以,只得趁乱逃走,还好,没有被那些精明的间谍发现,通过长途跋涉,我来到了一个僻静的小镇,住进一家小小的旅社。回想着自己九死一生的逃亡生涯,不禁有些后怕,显然,这与我父母所期望的相去甚远,战争已打到这个份上了,大象国虽然占领了老鼠国的土地,却征服不了根植于内心深处的意志;关于正义和信仰,在几千年的文明史中,真主早有昭示,企图扮演终结者的必被视为魔鬼,受到圣徒的诅咒和讨伐。不过,这一切与我想要的生活毫无关系,我是无端地被牵扯到这一场愚蠢的战争中来的。眼下的一切已表明,在这样一个战争的非常时期,如果我再呆在大象国里,将是永远宁日;我得找一个逃离纷扰、隐姓埋名的好地方,等局势平稳了再回来。当然我不能把真相告诉父母,在一封例常的家书中写到:我去了欧洲大陆最文明的国度游历度假,诸事皆不必挂虑!

 

 

八,2月10日,鹰国

我怀着一种特殊的敬意来到了鹰国。

这是一个有着傲人历史的国度,当然吸引我的倒不是殖民时代帝国的辉煌和壮丽,而是那些对心灵产生过深远影响的鸿篇巨制,那些思想和艺术的巨人,至今仍是文明史上让人景仰的高峰。尽管世界格局的急剧变革,使这个国家不可避免地笼罩着日薄西山的没落之气,但这些对我来说都不重要;我喜欢那种散发着古老文化气息的宁静,那些建筑,那些绘画,那些有着深刻思想和丰富想象力的书籍,都让我心醉神迷。

在一个小镇上的旅馆里,我以旅游观光者的名义住了下来,老板是一个和蔼可亲的老人,他对我的东方血统以及所持有的大象国的护照,表现出了几分好奇。他有一个私家花园,这给我向他展示自己的才艺提供了一个恰当的机会,当他看见假山、盆景以及花木的奇特造型出现在窗台上时,他向我投来了赞许的目光,尽管那都是些泛泛之作,但也给这位慈祥的老人平添了不少乐趣。除了打理他的花园以外,他经常让我陪他到大海去,坐上他的游艇在风和日丽的海面上漫游。为了满足他执着的好奇心,我给他讲述了自己由孔雀变成大象的传奇经历,以及此后的种种死里逃生的际遇,他听得嘘唏不已,大动恻隐之心。这种勾通和交流使我们彼此都受益匪浅,从而更增进了那一份相互眷顾的情怀。不过,这一切对我来说都只是权宜之计,等风声一过,我还会回到大象国,重新找回我父母希望我过的那种幸福生活,要不然,我真的是对不起他们的那一片苦心。

 

不久,老人的孙女游历孔雀国后归来,她研习了孔雀国的语言和文化,孔雀国传奇、悠久的历史让她热情洋溢、才思泉涌。她要写一本东方游记,以便让更多人来分享自己奇妙的感受;所以,对于我这样一个来自东方的游子,她敞开了迷人的心扉;毫无疑问,这样一个痴迷东方文化的标准的鹰国淑女所散发出来的魅力是难以抗拒的。我们一见如故,很快就成了无所不谈的朋友。她醉心于孔雀国的哲学及诗歌,尤其是唐诗和宋词。是啊,给这样一个优美的女郎谈论风花雪月的东方哲学和诗歌,应该是一件赏心悦目的事情。

她有一个好听的名字:恩雅。

然而,龃龉也由此而生,由于我一直致力于成为一头形神兼备的大象,母语已被我遗忘得一干二净,要知道,这对我来说几乎是致命的,特别是在诗歌领域,汉语的意境和神韵是其他任何语言都无法描述的,东方人的简约、含蓄及灵气西方人难以感知。可是现在,我却连一个汉语单词都想不起,那些如天籁般的音节早已荡然无存。

 

那本应该是一个心醉神迷的下午,我们在一个露天酒吧落座,身旁是风姿绰约的泰晤士河。她用熟稔的孔雀国语向我朗读了她的东方游记,专注而深情。然而,我竟然一句也没有听懂,徒劳地在记忆的泥淖里挣扎,头脑里却是一片空白,多亏她不时捎带一些鹰国语言,才使我对文章的大致脉络有一个初步了解。可是这并没有使我心如止水,而是陷入了缭乱纷繁的思绪中:是的,我为剔除母语所付出的努力取得了卓越的成效,现在我所使用的语言是西方国家主流语言中最强有力的,在这个意义上,我已经是一头名副其实的大象了。然而此时此刻,面对她的多情和执着,我又感到自卑、自责,甚至荒谬,其中夹杂的凄苦和酸楚,已远远不是语言所能表现的了。

恩雅滔滔不绝地向我讲述了她在孔雀国的所见所闻,最令她流连不舍的当然是那些举世闻名的文化古迹,她谈到了长城,说她至今都没有弄清楚,孔雀国为什么要生生不息地花费如此的伟力来做这样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她用翡翠般的眼波凝望着我,那种期待像湖水一样清澈透明。

可是对于长城,我已经没有一点印象了,然而这样的问题我却不能不回答,我可不想让她觉得我是一个白痴,再说,她脉脉含情的目光实在难以抗拒。

长城是孔雀国的国王发明的一种猪圈,由于孔雀国的人民对猪肉宠爱有加,所以,才不遗余力地做这件顺应民心的事情。我信口胡诌。

她目瞪口呆,那惊讶的眼光在我脸上足足停了好几分钟,稍后摇了摇头,你为什么要拿孔雀国的尊严调侃呢!她的语气柔和而又意味深长。

差一点露出马脚,还好,她只当我开了一个玩笑!我暗自庆幸时又深感后怕,慌忙岔开话题:长城也不过就是那么大一回事,也许你打一个呵欠后就忘了,咱们还是谈点有趣的吧。

看来我的机智和幽默起了作用,她一扫疑云,露出了动人的微笑。嗯,不错的主意,说说兵马俑吧,你知道吗,当我看见地下埋藏着的这一支强大的军队时,我是多么的震撼,简直不可思议!

我呆若木鸡,无言以对,可我必须得说点什么,情急之下,我欠身借故去了洗手间,把水开得哗哗直响,对着脑袋一阵猛浇,可镜子里却现出了焦头烂额的影像;我强打起精神,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兵马俑......兵马俑......"试图在记忆的死海里打捞起那些渺无踪影的岁月,可终究徒劳无获。我草草返回,想躲避她期盼的目光,但已无处藏匿。

我故作谈笑风生,呵呵,兵马俑,这个千古之谜的确有趣,在孔雀国无人不知,兵马俑这种怪物生有三头六臂,专门吸食女人的精血......

对不起,你是不是有点不舒服!她急忙打断我,满眼都是惊诧。

不不,你误会了,在我的一生中还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意气风发,谢谢你给了我这样一个妙不可言的机会!

她默默地注视着我,疑云密布,不过渐渐地她平静下来了,亲爱的,请你使用你的母语,这样也许咱们可以靠得更近一些!

我蓦然一惊,慌忙招架,在这样一个到处都是哥特式建筑的城市里,使用孔雀国的语言,是不是有点大煞风景?

孔雀国的语言是世界上最优美的语言,这一点在孔雀国的古诗词中表现得尤为明显,我想你也应该知道,要想用其他国家的语言来译读孔雀国的诗歌,简直是味同嚼蜡。所以请你理解我!

是啊,在诗歌领域,孔雀国确实取得了非凡的成就,说说看,你对哪一个诗人感兴趣。我尽量转移话题,以掩盖自己已经不会讲汉语这种事实。

你看这样的诗句多么地巧夺天工,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这样的音节似曾相识,我把记忆的海绵挤干成了一张灰白的纸,终于渗出了几滴水珠来,一道灵光从我眼前闪过,我脱口而出:

这是皇宫的御医为皇帝配的一味仙药,吃了可长生不老。

那这首诗呢?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这首诗出自《风月宝鉴》,描写皇帝的床弟生活。

没想到,她说了声对不起后突然起身离去,我跳起来拦住她。

孔雀国是礼仪之邦,可你为什么要这样肆无忌惮地羞辱我呢?!

对上帝发誓,我没有羞辱你,我是一个大好人!

那么只能说你是在羞辱你自己,羞辱一个民族的记忆!

一个民族的记忆......我喃喃自语,头脑里却是一个不见一点光亮的大黑洞。

她满脸疑惑,语气中透出失望和悲凉:很遗憾,我不能不对你的真实身份表示怀疑,告诉我真话,你到底是不是孔雀国的公民?如果是,那为什么你又是一头大象呢?

这个问题让我犯难了,我遵从父母的意愿,漫游至西方世界,费尽心机地要成为一头纯正的大象,其中的酸甜苦辣已经成了一段难以违逆的历史,是的,我不想因取悦她而使已获得的成功蒙上阴影,况且,她也是西方主流国家的公民,虽然她对东方文化感兴趣,可这并不影响她的思维方式。然而,我确实不想失去这样一位心美如画的朋友,尽管鉴于目前的流亡生涯,我对卷入一场扬春白雪的恋情没有十足的把握,可我对友情却有着深深的眷恋。另外从血统上来说,我应该算孔雀国的公民,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在这个意义上,我没有必要向她隐瞒什么。可是,我怎样向她诉说这其中的原由呢?!

唉,一言难尽!

好吧,我给你考虑的时间,不过我希望能得到真实的答案。她带着难言的苦涩悻悻离去了。

 

 

九,3月6日

我的隐忧日渐加深,因为我就住她家里,每天见面时的窘困很难让我应付自如。不过,恩雅是性情中人,一个凄风苦雨的夜晚,她悄然离去了。我在窗台上看到了她拎着旅行箱的匆匆的身影,顿觉黯然无比。那天晚上我抽了一整夜的烟,最后决定和盘向她托出真相。此时此刻,我才对自己的怯懦突然后悔不迭,当她离开的那一瞬间,我为什么没有拦住她呢,而现在我根本就不知道她去到了哪儿,唉,还是等吧!这可真应验了孔雀国那句谚语:好事多磨。

可是现实生活总与人们的预期相去甚远,对于这一点,当今的乐观主义者也持审慎的态度,当然别有用心的政客除外。不过这一切似乎与我无关,像我这样一个数度劫后余生的小人物,看来还是懂一点精神胜利法为好,人活着嘛总得有点乐趣和理由;只是生活有属于自己特定的轨迹。

 

一天,我外出探幽乘地铁归来,刚跨出车厢,突然警笛四鸣,人们尖叫着四处乱窜,那样的眼神和表情,我只在一幅描绘庞贝城大地震的油画里见过。在纷乱的叫嚷里,我似乎听见了有人在喊,地铁里有炸弹,快跑啊!继而又听见,车厢里有圣战组织的成员。这时,我一拍脑门猛然惊悟:鹰国是大象国的盟国,正在合力攻打老鼠国。但眼下的情形容不得我多想,我狂奔至地铁出口,可这里已拥堵得一塌糊涂。尽管凭借自己硕大威猛的身躯,我可以轻而易举地撞开一条逃生之路来,可是很显然,我不能这样做,这种置他人生死不顾的丑陋行径,即使在当今最原始的社会里,也会受到酋长和巫师的诅咒,何况在这样一个高度文明的国度里。所以我只得另谋生计,躲到了一个公用电话亭里面,费力地蹲下身子。可是由于我的体型过大,身体的后半部露在了电话亭外面,不过也总算有了点安全感,剩下的就是听天由命了。

空气里仿佛弥漫着一触即发的易燃分子,压迫得人透不过气来,我不停在胸前划着十字,似乎在祈求着这黑暗的一瞬快快降临。

这时警车和消防车呼啸着开来了,秘密情报局的特工也赶来了,在组织疏散人群的同时,开始了地毯式的大搜索。然而,所有的一切都在表明这是一出自取其祸的闹剧;在那样一种人人自危的气氛里,人们过于敏感和脆弱。恐怖的源头也很快查明,是一块鹰国公民很少使用的黑色的背包,在车厢的座位下找到的,据当事人称,他在下车前打点行装时不经意间看到了这一个黑色的背包,以为是恐怖分子安置的背包炸弹,所以才情不自禁地大呼起来。

然而事情并没有结束,秘密情报局的特工根据皮夹里的相关证件,很容易就找到了我的藏身之处,因为我笨掘的姿态实在太扎眼。我惊呆了,眼前这个黑色的背包正是我本人的!我手忙脚乱地在自己身上一阵乱抓,结果可想而知,很显然,这是我在旅途中不小心遗失的。我不胜感激,一面致谢一面伸手准备取回自己的东西,可事情远没有这样简单。他们从背包里取出一个黑色的皮夹子,并对照着皮夹里的证件,从头到脚地把我反反复复地打量了几遍,然后说我涉嫌破坏公共安全,要求我跟他们走一趟,接受详细的调查和询问。

 

在一间阴暗的房屋里,我面对几双冰冷而诡异的眼睛,坦然地陈述了我来鹰国的动机,很简单,鹰国是一个文明高度发达的国家,她的文化艺术对世界产生过广泛的影响,作为一个崇拜古典艺术的旅游者,自己几乎找不到不来鹰国的理由。不过,在谈到自己的身份和背景时,我也同样开诚布公,栩栩如生地描绘了由孔雀变成大象的经过。在讲到一些相关的细节时,他们紧绷的面部肌肉明显发生了扭曲,深不可测的疑惑中,透出阴森和杀气。

这是我始料未及的。

其中一个当头头的说话了:看来,你的命运是由你的奇思妙想决定的,你非凡的传奇生涯充满了幻想色彩,那么,你是不是也同样幻想着成为恐怖魔王呢?你们的真主迫不及待地需要更多的殉道者。

我大惊失色,慌忙提醒他:尊敬的先生,我不信仰伊斯教,我是一个温和的无神论者,虽然我也读《可兰经》,不过只是喜欢它的音节和韵律而已,对于其中的教义,我是一点也不感兴趣。

他的语调斩钉截铁:不,既然你读过《可兰经》,我更宁愿相信你是一个危险的恐怖分子!

我惊恐万状:先生,您这是什么逻辑,在没有事实依据的情况下凭空妄断,这是对一个人的自由和尊严的亵渎!

他哼哼地冷笑了两声:我的依据就是我的幻想,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可不想某座美丽的大楼发生爆炸后再来自省。至于你所谓的自由和尊严,比起国家利益来,显然是微不足道的。我的职责是保卫国家的安全!

我的理性面临一种前所未有的撕裂,浑身上下颤栗不止。我宁愿相信您说的是梦话,或者此时此刻的某一瞬间,您失去了记忆,因为这是一个有着理性主义传统的国家。

他泰然自若,你不也是依据幻想来判断事非的吗,而且你说对了,我确实在做梦,我很乐意把做梦当成自己日常的职责,因为这可以使我更加敬业。

我惊骇不已,目瞪口呆。

他步步紧逼,当你幻想由孔雀变成大象时,你成功了,那么当你幻想成为一个极端的恐怖主义者时,显然,我没有理由怀疑你做不到。

我已经被荒谬搞懵了,只是凭着本能抵抗着:我可从来没想过要成为极端的圣战组织成员,更没有想过要与人类为敌。

他露出了一点胜利的微笑,这无关紧要,只要我想过就行了。

我仍不甘心,我可以找到一个想象力比我更丰富人,她能证明我的清白无辜。

他沉吟片刻后,向我投来犀利的目光,平静的语气中透出森严之气:呵呵,她是你的担保人吗?看来事情总会有个圆满的结局,能否通过你结识她呢?

当然可以,这根本就无须任何想象力。

事实上,我已陷入了对方设置的逻辑怪圈里,自己却浑然不觉。接下来,我道出了旅馆老板和他的孙女恩雅的一些基本情况。我当然不知道这里面暗伏着怎样的命运玄机,因为在这样一个举目无亲的国度里,我唯一可依靠的就是他们了,他们都是正直而善良的人。

很快我就无罪获释了,替我担保的正是恩雅,尽管那一次在碧波荡漾的泰晤士河畔不欢而散,但她对我并没有失去信心,她渴望着进入我的内心世界,在她看来,那俨然是一座满藏着东方珍宝的迷宫。在她的小车里,面对着车窗外优美如画的景色,以及她那炉火纯青的沉默,我用一种柔和的语调,向她尽述了自己从孔雀国到大象国,又从大象国到鹰国的全部经历。虽然她从外公那里已了解到一些情况,但很显然,我必须亲口向她诉说这一切。

听完我娓娓的叙述,她停下车久久不语,这让我心底起了波澜:她是否会毫无芥蒂地接纳这一切呢?她付了一大笔赎金,把我担保了出去,现在我的安危就掌握在她手里,这会不会在我们彼此之间产生微妙的隔阂呢?另外,刚才与那个秘密情报局的头头的一番舌战,也让我心存疑虑,特别是对方关于"幻想"的那一通虚妄的言辞,更是令人堪忧。针对这个问题,我毫不讳言地向她道出了自己的不安。她漂亮的嘴角浮出一丝深沉的笑意:

唉,亲爱的,看来你对西方的民主知之甚少!

我用谦卑的目光望着她。

这种幻想气氛是政客们制造的,按照他们说法,幻想可以使鹰国免于遭受防不胜防的恐怖袭击,脆弱的一般民众当然也就言听计从了。

我陷入了一片茫然的沉默之中,脑袋里空荡荡的。

亲爱的,恕我直言,其实我对大象并没有什么好感,如果你还珍视我们之间这一份可贵的情感,我希望你能变回孔雀来,当然,这也是我外公的意思。我想这对你来说肯定很困难,不过,我们会尽全力帮助你的!

我大为惊讶,阵脚大乱,我根本就没有想到她会提出这样的问题,一时竟无言以对,目光在躲闪之间泄漏出了心中的仓皇。

怎么啦,亲爱的,困难很大吗?她的眼波犹如沉没在湖水里的月光。

很显然,她的要求与我现在认可的价值和所选择的生活方式大相径庭,我为实现父母认定的幸福生活,经历了生与死的种种变故,好不容易走到今天这一步,又怎么可以轻言放弃呢!俗话说,九九八十一难,才能修得功德圆满,虽然我的道行还很浅,但无论如何我也不应该半途而废。然而此时此刻,我却找不到一句恰如其分的话来表达苦衷,面对她情真意切的顾盼,我真的不愿让她再度感到失望。再说,她对我有救难之恩,我得报答她,这种知恩图报的美德在任何国家都会迎来尊重。另外,从现实的角度来说,她在很大程度上掌控着我的命运,我的未来的一切还必须仰仗她。基于以上这种难以定夺的困局,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对别人做出了无法兑现的承诺:

好吧,听你的,不过得给我一些时间,我想你也应该知道,这并不是一件能够一蹴而就的事。话一出口,我就觉得自己在说谎,刷地,脸一下子红到耳根子,很显然,这与我所崇尚的诚实和正直相违逆,我即刻就意识到,害得我如此怯懦的是偷安的杂念,因为就目前的情况而言,我太需要她的庇护。

你怎么啦,不舒服吗?她关切的目光中满含疑惑。

不不,我过于兴奋,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急忙掩饰,心里却在骂自己虚伪和自私,十足的小人一个。

亲爱的,我相信你,因为你来自于东方的一个充满奇迹的国度。

 

 

十,4月2日

恩雅除了在生活上为我提供了慷慨的帮助外,没有过多地来打扰我,看来她也多少知道,要修成正果,并非一朝一夕之事。然而很显然,她和她外公都深深地期待着奇迹的发生,这在我每一次走出房间与他们聚餐时,就能从他们的眼睛里感觉到;特别是她那秋波频送的顾盼,像利刃一般在我苍白的脸上留下无形的划痕,这样的凝视在觥筹交错之间显得无比传神,看来她是爱上我了,我回赠给她了深情的顾盼;她是一个魅力无穷妙龄女郎,我们也算是两情相悦。

事情的开初,我还曾一度抱着玩世不恭的态度:眼下毕竟不是在大象国,就算变回孔雀去,也没什么可怕的,在需要时大不了又变成大象就是了。可是当我怀着好奇心试了几次后,才发现这是一件比登天还难的事。然而,我却不能让他们觉得我一事无成而对我失望,哪怕是让他们看到一点点变化,也会巩固我在他们心目中的位置。

终于一天,我找到了一位医术高明的整形医师,在付出一笔可观的费用后,他同意按照我的要求为我整形并为我保守秘密,于是,隔三差五地我就要去一次他的私人诊所,按计划和步骤实施;第一步是锯掉左边的象牙,第二步是右边的,第三步是长长的象鼻,第四步是宽大的耳朵,总之,每一次都力求要有一点变化。为了掩人耳目,我每一次出门,都裹着一身黑袍,行踪神秘而诡异。当然这一切都是背着恩雅和她的外公偷偷进行的。

尽管这样的变化还不能令恩雅满意,但她也知道我为此尽了最大的努力,欣慰之情溢于言表,亲爱的,真是苦了你了,不要急于求成,孔雀国的人民素有吃苦耐劳的美德,我相信你!

总算得到了她的认可,我稍感释然,可这并没有使我获得足够的安全感,趁这个节骨眼,我不失时机地向她表达了爱慕之意,亲爱的恩雅,我......

我的羞怯和含蓄,使敏感的她立即就明白了八九分。

我......我想我是爱上你了!尽管各个国家之间存在着这样或那样的差异,但爱却是亘古不变的。与此同时,我打开一个精美的盒子,取出一枚镶有白金钻石的戒指,准备戴在她秀丽的指头上。

她默默地低下头,伸出了纤纤玉掌,俏丽的脸上红云飞渡。

就这样,我们订婚了,她表示,一旦我变回孔雀后,就按孔雀国的习俗举行隆重的婚礼。此时此刻,我悬着的心也总算放下来了。

 

但是整形的结果并不尽如人意,可以说是完全失败了,有一天,当我怀无比沮丧的心情走出整形诊所时,我遍体鳞伤的肢体上已缠满了绷带,幸好外面罩着一件宽大的黑袍,不然,我真不敢行走在青光白日之下。

我尽量拣僻静的街道疾行,可还是引来了诡秘的尾随者,这让我想起了在大象国的经历,看来是秘密情报局的间谍盯上了我,尽管我没有系统地接受过间谍战的严格训练,但我毕竟来自大象国,并且在此之前,各种强势媒体不遗余力的宣扬,也让我耳濡目染了大象国的历史和文化,而更重要的是,我还与大象国最优秀的间谍较量过,所以对于这种盯梢,我很是不以为然,略施小计,穿过几条小街,钻入人头攒动的超市,然后坐了半程的士,神不知鬼不觉地扬长而去。整个演出过程不过十来分钟,没想到在大象国只能算二流的拙劣表演在这里却派上了用场。正当我为自己娴熟地演绎这些陈旧的套路而感到自鸣得意时,突然,一辆黑色的面包车斜刺里杀出来,跳出三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连拉带拽地把我扔到了车上。这一切快如闪电,等我缓过气来时,面包车已驶出了闹市区。我的嘴和眼睛均被封住。

当他们撕下我脸上的布条时,我才发现自己被劫持到了一座空寂无人的破楼里,他们面孔的特征以及仇恨的目光告诉我,他们不是彬彬有礼的白种人,而是有着沧桑容颜的阿拉伯人。

我的第一反应是,遇到了极端的伊斯兰主义者,我猛增然想起那一次在大象国飞机上的历险,难道是他们--老鼠国的圣战组织成员?我的心不由得凉了一大半截,暗自感慨命运的无常,唉,这一次肯定是死定了!一幅幅人质被斩首的画面浮上眼前,我不禁哆嗦起来。不过,眼前的他们都没有戴黑黑的面罩,手上也不见有AK47自动步枪,这让我颇感迷惑。

诸位是不是搞错了,也许我不是你们要找的人!

没错,就是你,正如我们教主所说,大象国的人真是坏事干尽!

坏事......我惊讶不已。

你明明是一头大象,为什么要装扮成伊斯兰妇女,你知道吗,这样的黑袍,只有我们伊斯兰女人才能穿。

另一个说:你是成心想败坏我们的伊期兰女人的形象,煽动西方世界对我们的种族歧视,真是用心险恶!

没等我喘息,另一个又把话接过去:我们伊斯兰的女人是世界最圣洁的女人,冒渎她们就是冒渎真主,罪不可赦!

原来如此,我竭力申辩:误会,朋友们,真是误会了!我正在做一个整形手术,想变成一只美丽的孔雀,举世闻名的孔雀国,我想诸位不是不了解的。

呵呵......真是痴心妄想,你们大象国在全世界为所欲为搞惯了,所以才会如此狂妄自大!

不不,我不是大象国的公民......我有点乱了阵脚。

你好好看看自己的这幅尊容吧,没想到,你们国家用谎言欺瞒世人到了如此恬不知耻的地步!

我......我......这一瞬间,我竟语无伦次,不知道怎样来描述自己的祖籍。

你是撒旦派来的魔鬼,没有什么比杀死一个大象国的人更让人心旷神怡了!

他们再也没有给我机会,死死堵上我的嘴,七横八竖地把我捆了起来,并熟练地在我的腰上绑了一圈炸弹。

我惊骇不已:天啊,他们要制造人肉炸弹!我瞪大眼睛奋力挣扎,暗示他们有话要说,可已无济于事,他们不由分说地把我扛下楼,强行塞入汽车,把我捆在座椅上。看来,这就是在全世界的媒体上屡见不鲜的汽车炸弹,唯一不同的是我这样一个不关心政治、宗教和战争的人成了炸弹的载体,文字引发的联想变成了冷酷无情的现实。那些操持着话语权的媒体们同样会大肆渲染这次爆炸,只是他们不知道,我是一个与此无关、一心向往世俗幸福的善良公民。

在汽车启动的那一瞬间,我的心陡然坠入了无底的深渊,完了,一切都完了!没想到,我从历经无数劫难的大象国流落到温文尔雅鹰国,这样充满奇思妙想的旅程竟成了末日之旅。现在,我连给父母留一点只言片语的时间都没有了,他们怎么来告祭我的亡魂呢?然而即使有时间,我又怎样向他们悉数实情呢?当他们知道我是以这样一种令人发指的方式奔赴死亡的,他们会经历怎样一种无法超度的苦难?因此,就算我的在天之灵不得安生,也要给他们留下一点虚无缥缈的幻想,要知道,这是他们活下去的理由。我无法承受他们胆肝俱裂时,笼罩在他们身上的黑暗。罢了......罢了......我在心中暗自比划了一个十字。

可是就在这时,一辆壮硕的清障车忽然挡住了我,几乎是与此同时,一些身着特殊制服的排爆专家向我涌来,也许对他们来说,这不过是一些司空见惯的事,所以,没费多大周折,捆在我身上的炸弹就被取掉了,我又挣脱了死神那一双强有力的爪子。可是这生死一线的变故也许降临得太突然,我仍被噩梦的气氛死死地缠绕着,当他们把我带到一间秘密的审讯室时,我还没有完全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十一,7月1日

人证物证俱在,面对企图发动恐怖袭击的指控,我完全懵了,而更要命的是,审讯我的正是秘密情报局的那个头头,上次他那一番关于幻想的奇谈怪论,让人至今也心有余悸。此时此刻他看上去是那样的意得志满,吸食着雪茄,逼视我的目光犀利如电。这是一只难以对付的鹰,除了具备鹰的冷傲、神秘和锐气外,显然,他还是一个自命不凡的偏执狂。

不过,我并没有打算就这样俯首臣服,何况我本来就是一个无辜的受害者,于是,我以一种严谨的口吻,把整个事件前前后后的经历详尽地描述了一遍,并声明自己是无罪的,要求鹰国当局保护外籍人士的生命财的安全。

他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狂笑后说,你描绘的这一切,我们都记录下来了,说不定会载入大鹰帝国的文学史册,可谁会相信是真的呢?首先我就不相信,上帝还会相信吗?

你太狂妄自负,你的国家将会为此蒙羞!

不,你大错特错了,这一次是我拯救了鹰国,我的幻想赋予我的职业以超人的能力,使我在第一眼见到你时,就认出你是一个危险的恐怖分子,提前做好了防范,才没有让你罪恶的预谋得逞。你看,这一切都被我不幸言中了,你将面临末日审判。

这一切只是荒诞离奇的巧合,难道你想把它作为政治资本?

呵呵,算你说对了,我正在竞选议员,我要让鹰国人民都学会用幻想来判断事物,这样可以确保大鹰帝国的安然无恙。

显而易见,我的争辩已毫无意义,然而我该怎样向恩雅和她的外公澄清这一切呢?在幻想和恐怖气氛笼罩的城市里,又发生了这样一件荒诞不经的事情,他们还会那样一如既往地相信我吗?而其中涉及到的整容的细节一旦被揭穿,恩雅就会发现我在欺骗她,我能承受她的失意和痛苦吗?所以我只得扼腕祈求苍天有眼,不要让恩雅和他的外公知道这件事。

所幸,发生的一切虽然在媒体上大肆炒作了一番,但其中的诸多细节却被相关的新闻发言人隐去了。看来,秘密情报局要私自处理这件事,他们想从我身上获得更多的关于恐怖活动的情报,比如圣战的详细计划,比如老鼠国的基地组织的活动情况等等。而这一切对我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可身陷囹圄的我已失去了洗雪冤屈的可能,剩下的就只有等待了。

 

他们把我关押在了一座荒僻的孤岛上,看管我的是一个四肢健硕的鹰国女特工。也许她有很深的自卑情结,导致她人格和心理结构的紊乱,我巨大的躯体遭来她无端的嫉恨,在一只体型瘦小的鹰面前,我顶天立地的身躯是她永远也望尘莫及的。所以从一开始,她就对我辱骂不止,什么"人渣"、"垃圾"、"贱种"等等,无不用其极。谁知道她那睥睨的目光后面藏着怎样的仇恨!

一天,她单独提审我,漫不经心地抽着烟,一只手拎着酒瓶,桌上摆着电棒、皮带、手枪、镣铐、灭火器等刑具。我感到气氛有点不妙,所以就表现得极为恭顺。她扔了一支烟给我,我嗅了嗅,觉得味道有点异样,就极有礼貌地把烟递还给了她,并声称自己从不吸烟。没想到她被激怒了,拍案而起。

你他妈的别假装清高,烟里确实含有大麻和海洛因,可这些都是从你们大象国买来的,你们国家的州长和议员都抽这个,你还装什么正经!

她的话里暗含着对我大象国身份的认可,这让我很是感到意外,不过确实对我有利,因为大象国毕竟是鹰国的盟国。我得充分利用这一点来保护自己,所以我用一种温和的语气如实相告:

说实话,我到大象国也刚不久,对毒品这玩艺儿了解不多,只好说声抱歉。不过您有其他的什么好的健议的话,我倒是乐意奉陪。

她沉吟片刻,倒了一杯酒给我,我尝了尝,是烈性的伏特加。

怎么样,来一段你们大象国十分盛行的脱衣舞,让我一饱眼福。

我惊呆了,虽然大象国的色情业在全世界享有盛名,通过对各种媒体的接触,我也对脱衣舞有了非常感性的了解,但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试图来做这一件艳事,何况血统上我还是一个东方男人。当然,如果我是易装癖或人妖,也许她的要求还不算那么离谱,但我不是,所以我只好婉拒了她。

也许你有点观淫癖,在当今这个病态的社会是可以理解的,但我确实没学过这门技艺,所以实在对不起,请您原谅我!

什么,你说我有观淫癖?算你有眼力,不过这都是你们大象国文化熏陶的结果,看来你是不打算配合了,不过我自有妙法。

她跳起来,用电棍击了我一下,我便瘫软地倒下,她狂暴的手稀里哗啦地撕掉我的衣物,然后把赤身裸体的我捆在了柱子上。

我完全被她疯狂的举动吓傻了眼,神经质地张大嘴,却吐不出半个字来。接下来,我的身心和肉体生平第一次遭到了疯狂的摧残,我根本就没有想到,在这样一个曾经用伟大的思想照亮过无数生灵的国度,会经历这样悲惨的噩梦。

她把皮带抡得像电扇那样呼呼生风,直到把我抽得皮开肉绽,累得她大汗淋漓,可她意犹未尽,又拧开灭火器,对着我一阵猛喷。没多大一阵功夫,我的全身便覆盖上了一层刺鼻的白色泡沫,我窒息昏迷了过去,冥冥中,我听到了她不堪入耳的咒骂,并连连向我啐沫。

不过所幸的是,这次事件被无孔不入的媒体偷拍到了,很快视频截图和相关的文字报道铺天盖地而来,"虐囚丑闻"的关键词在全世界炸开了锅,当局承受着前所未有的压力,这直接导致了我的境遇的改善,我被送到了医院,进行了全面的体况检查和疗养。

一天晚上,这个女特工借当面向我赔理道歉之机来到病房,悄悄给我谈了一个条件:只要我不出庭作证指控她,她就帮助我获得自由。我震惊不已的同时陷入深思,我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国度,蒙受了如此巨大的不白之冤,如不及时脱身,很可能成为政客们谋取私利的牺牲品;不仅自己的冤屈永远得不到昭雪,而且还可能连累到恩雅和她的外公。虽然,出于一些小小的私念,我想利用与他们的这种关系,但决不愿他们被迫卷入到一场政治迫害中来,这是大不义,对于这样的大是大非,我还是能掂量出孰轻孰重的。经过一番思量,我最终选择了息事宁人,从本质上来说,我并不恨这个变态的女特工,她不过是国家机器上的一枚被挤压变形的铆钉。

她领着我穿过一条秘密的海底隧道,终于逃出了这座人间地狱,她用事先准备好的小车载着我一路狂奔,此时此刻,我才真正呼吸到了自由的空气。

 

 

十二,7月8日,伦敦地铁爆炸

本来我打算潜回旅馆,可是通过细致观察发现,这里已被监控起来了,我只好给恩雅去了电话,约在国王十字地铁相见。这时,泰晤士河畔高达95米的大本钟铛铛吐出八个音节,像上帝的叹息,余音撞在了哥特式建筑的议会大厦上,缓缓散开来,洒向繁华的街道上忙碌的芸芸众生。

恩雅如约而至,在一个僻静处,我们的见面显得落寞而凄暗,她的憔悴让我生出无限的惜香怜玉之情,不过,我却不得不面对她严正的质问。

请你回答我,所谓的汽车炸弹是你干的吗?

上帝作证,那不是我干的,我被冤枉了!你想听详尽的解释吗?

不,我相信你,可是你什么时候才能变成孔雀呢?

我瞄了一眼自己的样子,才蓦然一惊,洁白的象牙已残损不全,长长的象鼻被削去了一大截,大大的耳朵也仅剩下了一只,简直是面目全非。可我却不敢向她道出实情,又不忍心继续欺骗她,于是使用一个暧昧的比喻。

我想,你对蝴蝶蜕变的过程也是了解的,这样的痛苦让我生不如死,所以,请你不要逼我!我已经不能继续呆在鹰国了,我约你出来是向你道别的,如果有可能的话,我希望你能陪我周游列国,但愿这不是白日做梦。

一番深思后,她吐出美妙的音节:不,亲爱的,我愿意与你共赴生死,我梦想着有一天能在你们孔雀国举行婚礼,让这一段美妙的异国之恋最终修成正果。

我百感交集,张开双臂把她紧紧搂住,她迭荡起伏的气息立即就融入了我沸腾的情怀,她满含热泪,不停地喃喃自语:亲爱的,你受苦了,我没有保护好你,都怪我......都怪我......

正当我俯下身准备热吻她时,突然一道黑影从我眼前一闪而过,我下意识地抽搐了一下,抓起她的手就跑。快跑,亲爱的,我们被间谍盯上了!

恰好有一列地铁隆隆进站,我拉着她,不由分说地跳上车,拼尽全力往车厢尾部挤去,多亏了我壮硕的身躯,尽管人涌如潮,但还是没有受到多大的阻碍,便顺利地占到了一个靠车窗的座位。恩雅似乎有点惊惶失措,蜷缩在我怀里,不过却不断地安慰我,别怕......别怕......亲爱的,列车即刻就会启程的,一切都会结束的!我感动不已,用强壮有力的手臂拥住她,默默祈祷上帝保佑。

呜......呜......列车的汽笛撕心裂肺,地铁里阴沉的空气陡然裂开一道口子,那愁惨的灯光徐徐渗透进来,这一瞬间产生的幻觉强烈地影响了我:天堂似乎触手可及,我默默地胸前划了一个十字。

突然,一声巨大的爆炸在身后响起,我感到了空间的剧烈膨胀和变形,炽热的气浪卷过我身上的每一根毛发,狭小拥挤的车厢顿时变成了炼狱,嚎叫、呻吟、悲呼、拥堵、踩踏交织成一幅末世景象。

我拉起恩雅,从破损的车厢冲了出去,求生的本能使我奋不顾身,我可不能让恩雅受到半点伤害。几乎是与此同时,荒不择路的列车冲出了站台,与迎面驶来的一列地铁撞在了一起。

轰......一团火球从列车顶上滚过,我扑倒在地,把恩雅护在身下,浓浓的烟雾裹挟着不绝于耳的尖叫席卷而来,惊恐万状的人们涌向了狭窄的地铁出口。而此时此刻,恩雅已吓得目瞪口呆,嘴里不断念叨,天啊,鹰国怎么啦?!上帝怎么啦?!为了她,我再也不能谦让了,凭着过人的力量,从人堆里强行闯出一条路来,冲出了阴沉压抑的地铁。当我看到天空的那一瞬间,我发觉上帝仍然没有抛弃我,也许是我执意地要成为一头大象及他的子民,他才三番五次地在危难之际垂青于我。

不过,街上已乱作一团,警车、消防车、救急车带着尖厉的呼啸疾驰如飞,仿佛要把街道肢解成碎片,这使纷纷侧目的路人也不得不落荒而逃。

我拉着恩雅的手又狂奔了一阵,总算把死神远远地抛在身后了,正好,一辆双层大巴士停在了面前,我不假思索地跳了上去,攀上楼梯,安稳坐下,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恶气来。然而大巴士似乎也感染了满街蔓延的惊怖气氛,加大油门向前猛冲,像一头被天火追赶的恐龙。这实在太危险,随时都有可能发生碰撞,车毁人亡。于是我下来提醒司机,慢一点,慢一点,这里是街道,不是地铁!

话音刚落,余音就被一声猛烈的爆炸吞没,大巴士一阵剧烈的痉挛后静息下来,强大的冲击力把我挤压在了阴暗的角落里,我凭借超凡的体力支撑起来,身上压满的物件纷纷抖落下来,一片血光闪过,在这些支离破碎的物什中,我惊骇地发现了血肉模糊的残肢断臂,猛然惊醒,冲上楼梯,可是,大巴士的整个顶层已被强大的冲击波掀上了天。我大呼恩雅......恩雅......

然而此刻阴森森的天空似乎张开血盆大口,把我绝望的呼喊全都吞噬了进去。我冲下大巴,沿着迷乱的街道一路狂奔、一路呼喊,可是,除了更多的哀泣和呻吟,我没有听到任何应答。

恩雅去了天堂,可我却不敢去见她的外公,更不敢到墓园去祭奠亡灵,因为很显然,这件惊天大事一出,我要想沉冤昭雪的话,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街上到处是警察和间谍,在他们手中的那一份黑名单上,我无疑是一个扎眼的目标,现在我唯一务实的选择,就是尽快离开这个让我伤心欲绝的国度。当然这是后话,但眼下最让我难以承受的是灵魂的拷问和鞭笞,我根本就无法面对亡故的恩雅,我害了她,这段天造地设的姻缘竟成了埋葬她的芳华的坟冢,我又怎样能去抚慰她的外公呢!我根本就没有想到,在这样一个风情万千的国家,我这样一个与人为善的小人物会背负如此深重的罪孽;就算今后某一天,我能在大象国顺利地安居乐业,这一抹阴影也会萦绕于记忆中那难以忘却的缱绻里,在这无法超度的黑暗中,又何言及时行乐、享受人生呢!不过迫在眉睫的是逃命要紧,我得远远地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十三,4月17日,鹅国

我搭乘一艘走私的油轮,在广袤无垠的大海上画了一条颠簸的弧线,终于登上了鹅国这一片凛冽的土地。策划这次冒险旅程的蛇头们把事情做得天衣无缝,除了付足美元外,一切都非常顺利。尽管流亡的生涯没有多少选择,但我也有足够的理由说服自己呆在这个日渐式微的帝国里,我相信作为一头大象,在这里能轻而易举地找回自信和尊严。

鹅国是由声名显赫的熊国变来的,作为红色世界的一极,在上个世纪的近一百年里,熊国的学说、思想和创举改变了整个世界的秩序,而它野心勃勃的庞大军队制衡着不可一世的大象国,由此,全世界才在二战后维系了近半个世纪的冷和平。可现在,分崩离析的熊国除了遗留下战乱、废墟和饥饿外,那君临天下的威仪早已荡然无存,这再一次显示出大象国那难以撼动的王者地位。这也是我选择栖息鹅国的根本原因所在,想想看吧,当一头大象走在那些灰头土脸的鹅群里时,那该是怎样一种如沐春风般的趾高气扬。而另一方面,鹅国是孔雀国的一个伟大的邻国,作为一只曾经的孔雀,我对它用音乐、绘画及文学艺术照亮黑暗世界的不屈精神钦敬不已,这种生生不息的圣徒般的热情,造就了一连串彪炳史册的不朽名字。

当然这一切都已是历史的陈迹,过度的缅怀和沉浸容易让人不堪一击,眼下最紧要的是安定下来。我花了不少美元来疏通各种关系,终于在马戏团找到了一份体面的工作,这正好可以让我大出风头,在垂头丧气的鹅面前,无所顾忌地展现大象的优点,我太需要一种骄傲来整肃萎靡不振的逃亡生涯。自从我由孔雀变成大象后,就没有享受过一天自豪和安宁的日子;而在这一片物是人非的国度里,凭借大象国的实力和底气,我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扬名天下,红得发紫。

在接下来的走马灯似的演出里,我那山一样伟岸的身躯和力量成了一道难以企及的风景,让曾经仪表堂堂鹅国人自惭形秽的同时,也颇多感慨,他们的鲜花和掌声更多的是对昔日辉煌的一种追抚;事实上,鹅国人对大象国并无多少好感,他们的笑声里透出的是一种苦中取乐的酸楚,谁知道这后面埋藏着怎样的家国之仇,好似夺妻弑父之恨。不过这一切并不妨碍我为剧团赚进了大把的钞票,无可争辩地成了第一当家花旦。

为了赚取更多的名利,在剧团老板的策划和操控下,我不失时机地开办了一所大象学校,训练内容是鹅变大象,这引来了无数想改变命运的追捧者。借鉴当初由孔雀变成大象的经验,我主要从语言和心理学方面入手,这其中运用了佛罗伊德的催眠法对记忆进行解构,使其患上失忆症,最终忘掉自己根,并强行灌输大象国的历史和文化,精心讲解他们的价值观、行为模式和思维方法。与此同时,加强力量和体型方面的训练。这样的工作不但满足了我的虚荣心,也获得了宝贵的认同感--我正在从事的使我美名远播的这一切表明,我已经是一头不折不扣的大象了。因此,对于这种忙得晕头转向的生活,我总是乐此不疲,是啊,在这一片千疮百孔的土地上,让人仰望的感觉真好!

不懈的努力终于有所斩获,一个叫瓦西里的青年,一天突然欣喜若狂地来到大象学校,让在场所有的人都惊呆了,因为出现在眼前的简直是一头完美无缺的大象。几乎是与此同时,雷鸣般的掌声夹杂着潮水般的欢呼声降临了。我忽然感到一种无法言喻的失落,但更多的是疑惑:为什么一只鹅变大象会这样顺理成章?他不仅体型比我强壮,而且毛皮光洁发亮,目光炯然,与一头纯种的大象毫无二致。而自己由孔雀变成大象的过程却命途多舛,结果也不尽如人意,即使是到目前为止,我的瘦弱的身体尽管是鹅不能望其项背的,但比起一头真正的大象来,我的缺陷仍然显而易见。由此生出的嫉妒和恐惧心理让我非常沮丧、黯然,悄悄退到角落里,眼睁睁地望着众人围着瓦西里载歌载舞,隐隐感到自己受到了强有力的挑战。

这种担忧很快就变成了现实,瓦西里一举成名,声望远远盖过了我,无可争辩地取代了我在剧团的核心地位,我被雪藏了起来,停止了任何商业演出活动,剧团竟差遣我去干搬运杂物的低下活路,我根本就不能承受这一夜之间的变故,便借故身体不适关闭了大象学校。是啊,我可不想看到更多的鹅变成大象,自己愚蠢的举动已经树立起了一个像瓦西里这样的强敌,今后即使离开了剧团,这种潜在的威胁也会如影随形。

我把瓦西里约到一个酒廊里进行了一次密谈。我希望他不要再做大象了,并承诺把他变成一只鹤,然后出一笔钱让他到鹤国去生活。谁都知道鹤国是欧洲大陆最富庶最有情趣的国度之一,塞纳河畔曾聚集过来自世界各地的伟大的作家和艺术家,而烧遍全世界的自由之火也是从巴士底狱点燃的。

他把惊讶和质询的目光投到我的眼睛里,为什么会这样呢?我的事业才刚刚开始,做大象总算让我找到了生活的乐趣,怎么能半途而废呢!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我躲开他的眼光,有点乱了阵脚,因为很显然,我是不可能把自己真实感受告诉给他的。我灵机一动,找到了一个虚伪的托辞。

情况是这样的,你变成大象后生活如日中天,肯定会引来众多的效仿者,然而并不是每一只鹅都能像你那样,顺利地变成大象,妒忌你的人会因此生出变态的仇恨,难道你愿意生活在这种可怕的气氛中吗?另外,要是每一只鹅都能如愿以偿地变成大象的话,不仅你的地位会很快丧失,而且还会因争权夺利引来杀身之祸;而贵国四周的鸡国狗国之类的小国,也会感到巨大的压力,最终很可能导致动乱和战争。这一切是你愿意看到的吗?

不,真正妒忌的不是别人,而是你自己。我总算看清楚了,你们大象国打心眼里就不愿意看到像鹅国这样的国家强大起来的,因为你们曾经在惶惶不可终日的梦魇中感受过地狱般的恐惧。

你误会了,我真的是为你着想,做一只鹤真的要比大象强得多!我竭力争辩,其中的伪善连我自己也不敢相信,难道做一头大象真的就要这样欺世盗名吗?也许我的血统里还残存着孔雀的诚实和正直,我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既然这样,那你为什么不变成一只鹤呢?

是父母要我做大象的,我不能辜负他们的一片赤诚之心。慌乱之中我竟讲出了真话,暗自震惊不已,俗话说,言多必失,千万要把紧口风,我可不能让其他人知道我的孔雀血统。

遗憾的是,你不是我父母。

但我是你肝胆相照的朋友啊!此言一出,我就觉得我把大象国的虚情假意发挥到了极致,不禁暗暗叹息。

我明白了,你们大象国口口声声的平等、自由和共享富庶,不过是要让其他国家按照你们的模式生活,一旦不从,你们就会反目相向,千方百计地阻挠别国根据自己的意志做出的选择,这与你们大肆宣扬的民主和多元的理念恰好背道而驰,说穿了,只有你们大象国才享有这样的权利。

我顿时哑口无言,耳根子滚热发烫,但是我惊愕地发现,这种羞耻感并不是来自大象,而是源于我的血管里流淌着的孔雀血液;也就是说,作为一头纯正的大象,在谎言被人当面揭穿时,是决不会如此羞愧难当的。然而作为一只曾经的孔雀,我还保持着这么一点羞耻之心,这是不是说明我由孔雀进化成大象的过程还没有大功告成呢?为此,我是该感到庆幸,还是该感到沮丧和失望呢?这种复杂的心态让我窘迫到了极点,千万不能让对方看出破绽来,于是,我用了一种平缓的语调来掩饰自己的内乱:

作为你的朋友,我对自己为你提出的健议和忠告问心无愧,至于你怎么想,那是你的事情,我不会计较的,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按照我的想法生活。

不,你的要求太强人所难,我做不到,恕不奉陪!

瓦西里一身凛然之气,愤愤离去。

 

 

十四,6月21日

这次谈话的失败导致的直接后果,就是我的生活每况愈下,也使我的人格呈现出前所未有的分裂状态:我的孔雀血统影响着我对事物的判断,我很想选择孔雀国传承千年的优良品行,忍辱负重,卧薪尝胆;但是不管怎么样,现在我毕竟是一头大象,我不得不按照大象国的价值观和行为方式来考虑问题,不然,我挖空心思由孔雀变成大象就毫无意义。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无论如何我都要把事情做得更彻底更完美,这样才会在父母的家书里读到宽慰和坦然。

于是,我开始实施一项处心积虑的计划,打算另外训练出一头更出色的大象来,让它与瓦西里火并。我要让那些小觑过我的土鹅们重新拜倒在我脚下,从而一雪前耻。很快我就物色到一个合适的人选布哈林,他有着高贵的天鹅血统,后来由于国事衰退,才变成了一只卑微的土鹅。他对我的计划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和热情,所以对于我任何苛刻的要求都一概允从。看来,只要能变成一头大象,他什么都可以做;当然,我的要求非常现实,就是不惜一切整垮瓦西里,并要他一切都听命于我,同时威胁他,如果敢不臣服,就把他重新变成一只土鹅。

这一次,由于积累了丰富的经验,布哈林变成大象的过程可谓一帆风顺,可以说整个蜕变比瓦西里还要完美,他体型健硕,四肢强壮,更主要的是眼睛里透出的野心勃勃的光芒表明,布哈林决不是一头安于现状的大象。

在我的授意下,布哈林来到了马戏团,很快便得到了剧团老板的赏识,老板当即拍板签下合约,要把布哈林打造成第一线的当红明星,并借故中止了与瓦西里的合同,瓦西里不服,要与布哈林一决高低。这正是我最愿意看到,只要他俩无休止地争斗起来,秩序就会大乱,甚至会危及城市的安全,因为鹅及鹅群居住城池实在太渺小了,哪里经得住大象的踩踏。而这样的局面只有我才能控制和扭转,如此一来,我作为世界上超级动物的地位和影响就会失而复得。尽管作为一只曾经的孔雀,我的骨子里向往和平与人世温情,并不愿意看到流血冲突,但事已至此,我必须按照大象国的风范行事。

一天,喝了酒的瓦西里闯到老板的办公室大吵大闹,正好遇上布哈林在场,于是,斗嘴立马升级成打斗,由于他俩体型巨大、力大无穷,没人敢上前劝阻。结果从办公室一直打到了大街上。他们撞断电杆,损毁树木,掀翻墙沿,所到之处皆是一片废墟,吓得路人也只得远远地围观。警察赶来了,可是对于这样的庞然大物,他们也束手无策,只好不断地朝天空开枪示警。这反而激怒了酒酣性烈的瓦西里,他用长长的象鼻子把警车卷起来抛向半空,惊得那些看热闹的鹅群扑腾着翅膀,哇哇地四处乱跑。接着他又将喷泉池里冰冷的水吸入象鼻,玩命地向警察喷洒,那些荷枪实弹的警察们也只得抱头鼠窜。

不多时,特种部队也出动了,不过在粗壮的象腿下,他们的坦克和装甲车也好似蝼蚁一般,也只得远远地对峙着,同时不断地向瓦西里施放催泪弹和瓦斯。暴怒的瓦西里从加油站里吸来汽油,向着坦克和装甲车一阵猛喷,街道顿时变成了一片火海。士兵们端起枪一阵乱射,瓦西里身中数弹,重心开始摇晃起来,士兵们一涌而上试图围捕他,可他毫不费力地就用象鼻卷起几只土鹅作为人质,然后大摇大摆地扬长而去。

这时布哈林来电请示我,问是否可以趁机干掉瓦西里,我猛然一惊,不禁后怕,很显然,布哈林决非善类,他想邀功请赏,摆脱我的控制,独自称霸一方。这可不是我的初衷,所以,我立即要他鸣金收兵,静观待变。尽管他不太愿意,但也不得不听我的,因为是我把他变成大象的。

事态愈来愈严峻,瓦西里把人质劫持到了油库里,气氛一下子凝固起来,坚冰封冻的伏尔加河仿佛随时都可能喷出冲天大火,当局却一筹莫展。

这时,剧团老板终于向我下话了,要我赶快去救急,无论我提出什么条件他都答应,并一再对以前轻慢的举动表示歉意,并承诺给我无上的荣耀和地位。他苦苦的哀求一洗我曾蒙受的羞辱,一种唯我独尊的快感陡然降临,在这种奇妙的虚荣心的支配下,我夸下海口,保证摆平事态。

我很快赶到现场,与布哈林合兵一处,对瓦西里实施了前后夹击,瓦西里见势不妙,不得不丢下人质,逃遁而去。布哈林心有不甘,跃跃欲试,大有赶尽杀绝之意。我用了一个阴沉的暗示眼神,他才不得不作罢。

 

这一次非凡的表现,是我由孔雀变成大象后最值得额首称庆的人生大事,因为我的所作所为完全符合大象国的价值观和行为准则,在这个意义上,我向纯正的大象进化的过程又迈出了一大步。

我一下子就成了这座城市里的传奇人物,不过人们赞赏的目光后面藏着深深的疑惧,因为鹅国人对大象国太知根知底了,很多年以前,他们也曾用类似的所谓义举操控过其他小国,所以事实上,他们表现出来的更多的是一种漠然,甚至是不屑,其中折射出的是扭曲的自尊和无奈。不过,一头大象撼天动地的伟力确实是一只小小的鹅望尘莫及的,为了平衡失落的心态,他们也维持着一种适度的自嘲和幽默。当然所有的这一切似乎表明,作为一头大象,我在这座气息奄奄的城市里怎么做都不过分。

剧团老板要为我举办隆重的花车大游行,我在全世界阔步行走的梦想就要实现了,这助长了我目空一切的虚妄心理,我打算在大街小巷裸奔,这样才能淋漓尽致地展现大象身上每一个完美无缺的细节,同时也为这座死寂的城市增添活力及欢乐的气氛,让压抑的鹅国市民们对一头大象的快乐生活感同身受。

游行那天可谓万人空巷,我披上了他们为我赶制的巨幅的星条旗,四条粗壮的象腿则套上了牛仔裤,在我登上金碧辉煌的花车的那一瞬间,烟火升腾,鼓乐齐鸣,大大小小的镜头齐刷刷地闪个不停,看来,全世界都在注目着这一盛况。是啊,这肯定是我人生中最波澜壮阔的一页!我一只手不断地投出飞吻,另一只手则做出一个V字型。围观的鹅国市民们尽管兴致很高,但他们的目光里却没有敬意,仿佛是在看一出闹剧,其中冷眼旁观的人不少,不过大多数人还是抱着看热闹取乐的心态,所以气氛还算得上热烈。

花车隆隆驶抵红场,我突然异样地觉得,这个曾经显赫一时的帝国的广场仿佛是为迎接我的临幸而专门建造的。幻觉的影响越来越强烈,当我瞥见克里母林宫那直刺天空的峥嵘姿态时,我差一点尖叫出声来:那不是我梦寐以求的宫殿吗!我兴奋到了极点,撕开星条旗,脱掉牛仔裤,跳下花车,开始在红场上裸奔起来,围观的鹅国人一片哗然,有的尖叫狂呼,有的瞠目结舌,但大多数人都哄然大笑,不过这种笑声的背后也许更多的是一种卑屑之意。在全世界,大象国的公民素以叛逆和标新立异著称,滥交、吸毒、同性恋等等,这些大象国文化史上轰动一时的事件,全世界也早已是耳熟能详。因此对于我干出的这种伤风败俗的事情,鹅国公民们也有点不以为然了。不过这种戏剧性的欢乐场面,在他们当下窘困这生活中极为少见,倒不如乘兴玩一把,借此打发愁闷的时光。所以,他们也手舞足蹈地跟着我闹腾起来,我兴奋得难以自持,开始沿着长长的街道狂奔起来。

是啊,在鹅国首府庄严的街道上,一头赤身裸体的大象的奔跑,该是多么的令人叹为观止、艳羡不已啊!

全世界各大媒体的记者前呼后拥地忙个不亦乐乎,这种价值连城的新闻很可能改变他们一生的命运,使他们功成名就。当然话又说回来,这种狗仔队的围堵也只有名人才能享受到,一头大象闹点花边新闻,就足以使全世界沸沸扬扬,看来,做一头大象确实是一件快乐的事情。

面对他们的嚷嚷,我突然产生了舌战群儒的英勇感觉;对于这帮无孔不入的狗仔们,我必须表现出一头大象的自信,这样才能在我的大象进化史上留下完美的篇章。

路透社的记者问:大象国的公民对衣服都很反感吗?

我谈笑风生起来:穿衣服是一种文化,脱衣服也是一种文化,人类的衣服一穿就是几千年,可脱衣服在一瞬间就能完成,当然,这种惊世骇俗的伟业只有艺术家才能做得天衣无缝,看看绘画和雕刻史上的那些裸体模特儿,你肯定就不会怀疑这一点。

BBC的记者问:看来脱衣服这件事在大象国已蔚然成风,大象国的公民都想做艺术家吗?

大象国的公民什么都想做,正如大象国的一句名言所说,我有一个梦想。而脱衣服在大象国不过是一件极为平常的小事而已,任何一头大象只要愿意,都不会感到羞耻和罪恶。

半岛电视台的记者问:这么说来,大象国的公民做什么都不会感到羞耻,包括肆意发动战争,侵占弱小国家的领土?

那是总统和政客们的事,跟脱衣服又有什么关系呢!

美联社的记者反唇相讥:应该说有关系吧,几年前,白宫的女实习生就和总统在事关国家命运的办公室里跳过脱衣舞,这已经载入了大象国的史册,难道你对此毫无所知?

这恰好说明大象国有敢为天下先的勇气,总统身先示卒地垂范于国人,真可谓鞠躬尽瘁、用心良苦,当然应该青史留名。

没想到,我的回答引来了一片哄然大笑,看来作为一头大象,我已经具备了欺世惑众、掩耳盗铃的基本品质,这对于我这样一个有着孔雀血统的人来说,不能不说是一个历史性的进步,同时这也说明,我与一头正宗的大象的距离已经越来越近了。

正在我春风得意、踌躇满志时,突然在人群中发现了面孔阴沉的瓦西里,他向我投来了血红的目光,其中的仇恨和嫉妒让人不寒而栗。尽管气氛闹哄哄的,但我还是听见了他可怕的诅咒:

我发誓,这片土地必将成为你的葬身之地!

 

 

十五,7月28日

事后得知,瓦西里去了鹅国的车省,在一个游击组织里接受魔鬼训练。看来,他是一不做二不休。为了预防不测,我让布哈林做了我的贴身保镖,并按照最严酷的标准打磨他,范本就是大象国的银幕上家喻户晓的超级间谍007,为此,我投入大量财力,把布哈林武装到了牙齿。

一天,我刚与一个风尘女子调完情,晃晃悠悠走出宾馆时,突然被一伙蒙面强汉劫持。而此时此刻,布哈林正在包房里与另一个妓女干得如火如荼,对外面发生的事一无所知,所以,手脚麻利的劫持者们几乎没有遇到任何抵抗,就把我弄上了一辆面包车。对于这样的遭遇,似乎有点习以为常了,我表现出了难得的平静,一心揣摩着这伙人的身份和企图。难道遇到了图财害命的抢匪?在眼下物资匮乏、民生凋敝的鹅国,这倒是有可能,不过这似乎并无性命之虞,只要我付足美元,完全可以化险为夷,要知道在这样一个国家美元有着难以抗拒的魅力。怕就怕遇到极端的伊斯兰组织,因为信仰的冲突和对立,远远不是美元可以化解的。哎,自从大象国和老鼠国结下仇怨后,大象国的公民似乎就很难消除原罪感和恐惧心理。但话又说回来,这未必不是好事,如果此时此刻我真的有这种内患的话,那就说明我确实是一头货真价实的大象了。这种复杂的心情使我对生死未卜的境遇抱着一种听天由命的心态。

在一个阴暗的地下室里,我被绑在了柱子上,当他们撕开蒙住我眼睛的布条时,伴随着一阵狰狞的狂笑,我终于看清了站在我对面的人竟然是瓦西里。此刻,我才预感到事态的严重,看来,多半是凶多吉少。不过对于我这样一头历经劫数的大象来说,经常被死神眷顾似乎是一种宿命;因为大象国恃强凌弱,在全世界树敌太多。正所谓,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种下仇恨和罪恶,收获的自然就不会是橄榄枝。然而,鉴于自己多次死里逃生的传奇际遇,我并没有表现出慌乱和惊恐,反倒显示出一种玩世不恭的镇定来。

你想干什么呢?难道你不知道这样做是对大象国尊严的挑战吗?我想你应该知道,有着超强国力的大象国,可以保护在全世界任何一个地方的自己的国民,你可不要一意孤行。

瓦西里哼哼地冷笑了两声,我就是要让大象国看一看,生活在这样一个世界上,它的公民有多么地不安全!

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老鼠国的下场,你不是不知道的。

呵呵,你们大象国看问题总是这么偏执,在老鼠国,大象国不过织了一件皇帝的新衣而已,谁会笑到最后呢?所以,应该叫做大象国在老鼠国的下场。

我觉得还是先发出笑声好,毕竟明天将发生什么,谁也无法预料,做一个现实主义者比做一个乐观主义者更明智一些。

好吧,就按照你的逻辑行事,我倒想看看最先发出笑声的究竟是谁。

话音刚落,上百只老鼠就从地缝和破墙里钻出来,玩命地向我扑来。我锋利的象牙和强有力的象鼻形同虚设,根本派不上用场,而笨重的身躯也不能灵活自如的转动,所以,只得眼睁睁地看着老鼠们在我身上蹿下跳,撕咬我的皮肉,钻入我的鼻孔和肛门。

我哪经得住这番折腾,不得不屈尊就辱地讨饶,可瓦西里除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狂笑外,根就无动于衷,看来,他早就预谋好了,今天非置我于死地不可。不过他也没忘记奚落我。

怎么样,做一头不可一世的大象还算幸福吧?

看来,他并不打算放过我,这时我才想起自己的祖籍孔雀国,在曾经以往无数次的困厄中,正是这种身份使我屡屡摆脱死神那一双强有力的爪子。说不定这一次,它也同样能给我带来好运。

唉,其实我不是一头大象!想到说出这样违心的话,自己也禁不住长叹一声,难道做一头大象真的不如做一只孔雀?要是我父母见到我如此这般的见风使舵,他们又会怎么想呢?

看来,欺天罔人是你们大象国的一贯做派,这使你们干起掩耳盗铃的事来一点也不脸红。

请相信,我说的全是真话!我的经历与阁下有些相似,说实话,我原本是一只孔雀,只是到了大象国后,我才不得不变成大象。因为一只小小孔雀要在大象国生活得有头有脸的话,没有多少选择。就像阁下从一只土鹅变成一头大象一样。

我尽量与他套近乎,并用一种夸张的口吻把自己的种种际遇描述得悲悲彻彻,以博取他的同情和好感,因为毕竟,孔雀国在弱小国家人民的心中,有着良好的影响力。

如果你真是孔雀国的一只孔雀,我倒愿意化干戈为玉帛,可是,你怎么证明你是一只孔雀呢?

这......这......我吞吞吐吐,面露难色,陷入这种窘态,连我自己都没有想到,因为关于孔雀国的一切,已变成了记忆里的一潭死水,唯一有点印象的就是父母了,其他的什么文化、历史和语言都不复存在。

也许,我父母能证明这一点。

呵呵,证明你是一头大象吗!那谁又来证明你父母呢?

我立即就感到了这种逻辑的荒谬,一时竟无言以对,这种窘困让我全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浑身哆嗦不止。

这样吧,你用孔雀国的语言在地上写一段话,孔雀国的语言是象形文字,看上去简直像一幅幅惟妙惟肖的画,真是美极了!

这本来是一件信手拣来的事,可是此时此刻,我竟无所适从,因为关于孔雀国的语言,我已经没有一点点感觉了。好在我反应还算机敏,立即转移了话题:其实,孔雀国的语言更像舞蹈。与其在地上信手涂鸦,还不如我给你跳一跳孔雀国的舞蹈。

这倒是一个不错的主意,孔雀国是一个文明古国,她的舞蹈肯定美艳绝伦。

我略加思索了一番后就手舞足蹈地跳了起来,事实上,我对跳舞根本就没有一点兴趣,对控制肢体的节奏和韵律也一无所知,只是凭着感觉瞎乱地比划着,企图蒙混过关。可是渐渐地,我的动作竟越来越像在大象国夜总会风行一时的钢管舞;夸张地摇摆着屁股,其低俗和下流,连我自己都没有到。

停停停,据我所知,只有大象国的舞蹈才这么不堪入目,你已经原形毕露了,还想证明什么!

唉,我自己也没有预料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不过说实话,我原本确实是一只与世无争的孔雀,这一点,我的一位医生朋友能证明,他正在老鼠国帮助那里的人民。他医术高超,美德无量。

哦,有这等事。瓦西里与身边的一只老鼠嘀咕了一番后,对我露出了一种玩世不恭的笑容。好吧,看在你朋友的份上,放你一马,不过,你要好自为知,明智一点,还是变回孔雀去,做一头大象实在太危险了。

我又逃脱了一次劫难,不过说来也有点不可思议,我那位在老鼠国的朋友,每每在我危难之际,都能大显神通,助我一臂之力,而这么久了,我却对他的情况不闻不问,这是不是太不近情理了呢?然而,眼下的情形已由不得我有太多的儿女情长,因为我已经是一头大象了。

 

对于这次磨难,我狠狠责怪了布哈林一番,并要他迅速拿出一个方案来,确保我的生命安全和自由。没想到,一天他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并神秘地对我说,瓦西里已被他除掉了。我大惊失色,一股不祥的预感陡然冲上脑门,我可并没有授意他干掉瓦西里,这样做对我没有一点好外,因为,我的地位正是在种相互对峙的犄角之势中得以确保的,现在失去了这种牵制,就意味着,我已经处于一种非常险恶的境地,随时都有可能惨遭不测;种种迹象表明,布哈林决非善类。

想到此,我不寒而栗,双唇哆嗦着:你......你也做得太绝了!

现在你可以高枕无忧了。布哈林谦恭的笑容里透出几丝阴险。

你太让我失望了!我的语气里带有几分恫吓之意,不过却十分空虚,仅仅是为自己壮壮胆而已,因为现在我已经不可能把他重新变成一只土鹅了。

我可没做错什么,我完全是按照大象的方式考虑问题的。

我想你还是做一只土鹅合适一些。

你想威胁我吗?没门,你自己看一看吧,作为一头大象,我哪一点比你差呢!

我们当初是怎么约定的,你忘了吗?

我现在已经是一头完美的大象了,没有什么可以束缚我,想想看吧,联合国有那么多约定来确保和平,可当你们大象国要发动战争时,根本就不会顾及联合国的宪章和尊严,你们又有什么资格要求别人遵守承诺呢!

我自感理屈词穷,显得有些张口结舌:你......你想干什么呢?

他一阵大笑后说:做一头大象想做的一切!

 

 

十六,10月26日,莫斯科大剧院人质事件

我开始借酒度日,酒可以简化情绪,消解内心的焦虑和隐忧,特别是酒后产生的幻觉,让人即便是身处绝境,也能体味到及时行乐的快意,这也很符合大象国公民的一般生活态度。

一天,我醉酒后来到莫斯科大剧院,面对这座享誉世界的伟大建筑,我仿若一个帝王置身于自己下榻的行宫之中。剧院中央的大吊灯把几万颗水晶和烛台映照得璀璨夺目,这使整个大厅内呈现出金碧辉煌的气氛。我不禁喃喃自语:鹅国人为我想得真周到啊,看来,只有一头大象才能享受这种国王般的礼遇。当人们为舞台上变化的剧情鼓掌欢呼时,我竟误以为这些土鹅们在为一头大象的临幸而三呼万岁。我一面春风得意地挥手致意,一面阔步走入瑰丽的总统包厢里;而正在上演的极受欢迎的剧目,恰好改编自大象国的一部音乐剧,这更让我觉得,这一切都是为我精心安排的。

此时此刻我才发现,原来,生活远没有想像的那么糟。

当我以一副王者的气派坐在鎏金包缎的椅子上时,突然发现全场的人都肃立鼓掌,看来是在为我的登基举行常规的庆典,这种幻觉的强烈影响使我感慨万端,在经历了人生的种种磨难后,在鹅国这一片伤痕累累的土地上,我终于登上了人生的巅峰,真是不虚此行啊!我当然不知道,事实上,人们是在向艺术家们的精彩表演致以崇高敬意。所以,我也肃然起身,频频挥手;一种俯瞰苍生、君临天下的奇妙感觉油然而生,我完全沉浸在了这种美妙绝伦的体验中。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剧院里突然响起了剧烈的枪声,我还以为这是专门为我鸣放的礼炮,可这时场内秩序却大乱了起来。一群身着迷彩服罩着黑面纱的人仿佛从天而降,他们个个身手敏捷,一面发出河东狮吼,一面向天开枪,恐吓人们臣服就范。与此同时,一伙手持火箭筒的强汉向总统包厢冲来。

我的醉意仍酣,认为是自己的贴身卫士前来救驾,就满不在乎地摇着手,试图喝退他们:没事没事,我是一头大举世无双的大象,谁能把我怎么样!在这个地球上的任何一个国家,我都可以通行无阻。你们都退下去吧!

话音刚落,这群土鹅就如虎似狼地扑向了我,并向我投来一张巨大的网,我一面喝骂他们多此一举,一面躲避着,没想到我庞大的身体撞垮了隔墙,伴随着一声轰然巨响,我从万众瞩目的总统包厢上掉了下去,吓得下面的土鹅们一片哇哇怪叫,扑腾着翅膀夺路而逃。

可这一摔仍然没有使我清醒,对着上面大声嚷嚷:你们这群没有教养的低等生物,小心我把你们送上军事法庭,无可救药......无可救药......

一阵乱枪射下来,打得身边的物什碎片飞溅,可我对这种危险却毫无觉察,仍大声喝斥:你们疯啦?!我是大象国的大象,你们怎么敢这样对我?!

一阵狂笑从上面倾泻而下,我抬头向上望去,在总统包厢里竟然发现了另一头大象,好像是布哈林。我大惑不解,迷迷糊糊地问:那是我的宝座,你怎么可以随随便便坐在上面?

这时,一只藏在椅子下面的土鹅用英文向我发出了善意的劝告,你们大象国的大象真是太能搞笑了,都什么时候了,快逃命去吧!

我震动了一下,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一些什么,撒腿便跑,慌不择路,轰隆......用庞大身躯撞开一扇门,好像是洗手间。没想到,藏在屋内的鹅群们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吓得哇哇乱叫,扬着翅膀涌向窗户,结果却招来了密集的子弹,一片血光闪过,零乱的羽毛飘散开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强烈的血腥味,紧接便是哀号和呻吟。

几只土鹅苍白的尸体呈现在我眼前。

这种迎面扑来的殷红一下子使我感到了罪恶,作为曾经的一只对人类持善意态度的孔雀,我从来没有过置他人生死于不顾的卑劣行径,尽管趋利避害是人类天生的本能,可在生死攸关的时刻,人还要受正义的约束,一味只顾自己,定会招致人神共愤。我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可耻,不断用拳头击打脑门自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发现窗外有一只鹅手持摄像机躲在树后,看来是媒体的记者,这时我才猛然意识到,确实发生了什么惊天大事。

请问发生了什么?革命还是政变?

他转过头来,见我是一头大象,显得有些惊诧,不过他的一番回答却让我倍感难堪:原来你是一头大象,难怪会使用这样的强权话语,在你们大象国看来,像鹅国这样的国家,仿佛除了革命和政变就不会有其它什么好事,正是这种傲慢和偏见使你们看问题总是这么偏执,做起事来也总是这么蛮横。

看来,大象国的思维方式已渗透到了我的骨髓里,好在我的血管里还残留着孔雀的血液,这使我总能在混沌中保持几分自知之明。

请原谅我的盲目自大,其实以前我看问题并不这么狭隘,你的点拨使我豁然开朗,看来树敌不如为友。

我的这一席话使他不得不重新把我打量一番,表情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语调清明而爽朗:好吧,我来告诉你,这里发生了石破天惊的大事,在我传回的文稿中将其描述为莫斯科大剧院人质劫持事件,是车省游击队干的,领头的人中还有一头大象,外面已被政府军队层层包围,你还是尽量想办法脱身,一头大象呆在这里实在太危险了!

还有一头大象......我自言自语,猛然想起了刚才我从总统包厢上摔下来时的情景,当时确实有一头大象站在上面,没错,他就是布哈林。我蓦然一惊,才发现自己已身处险地;他肯定是要斩草除根的,这样,作为一头大象,他才能独自称霸一方。

我顿时被一种无法言喻的恐惧感笼罩着,撞开墙就朝外面狂奔,可是却被埋伏在剧院外的士兵齐齐的射击压得抬不起头来。我大叫,别开枪,我是大象国的大象,是鹅国最忠实的伙伴!

可是迎接我却是更猛烈的火力。看来他们是误会了,把我当成了劫匪布哈林,在这种坚锐对峙的气氛中,我很难证明自己的清白无辜,从而取信于对方。即使布哈林在场当面对质,我也很难脱干系,因为是我把布哈林变成一头居心叵测的大象的,我怎样向鹅国人讲述这个中的原由呢?当其中的肮脏和龌龊大白于人世,我又怎能承受正义的审判和天下的唾骂!也许是我内心深处的孔雀意识瞬间复活,此时此刻,我才对自己所做的一切感到无聊透顶,难道做一头大象就非得干这些荒谬绝伦的事不可?我不住地长叹短吁,可眼下的情形已由不得我多想,别无选择,我只得又折身返回了大剧院。

 

刚一进剧院,我就被一张大网罩住了,几十只强悍的土鹅连拉带拽地把我拖到了灯光烛照的乐池中央,布哈林叼着雪茄站在指挥台上,正在对一帮人指手划脚,那帮人稀里哗啦一阵忙活,不一会儿,一个巨大的绞刑架就搭建起来了。正当我暗暗感到诧异之际,布哈林漫不经心地走到我面前。

怎么样,这就是你的归宿,没想到吧?

我猛烈抽搐了一下,你想绞死我?在这饮誉世界的音乐圣殿里实施野蛮的暴行,你不觉得是对人类文明的宣战吗?

当你们大象国一意孤行地发动战争,蹂躏和践踏别国的领土,让孩子失去母亲,让母失去家园时,你们可曾想到过这一点?

那是大象国在帮助别人,传播民主和自由。

所谓民主和自由是你们大象国强加给别人的东西,并不是别人想要的,就像我把死亡强加给你一样,你想要吗?不过你已别无选择。哈哈,我是完全按照大象国的逻辑来行事的,你看,我这头大象还算合格吧?

我顿时哑口无言,是啊,落到今天这步田地,完全是自己一手造成的,怨不了别人,这一切都正好印证了孔雀国那句古老的颜语,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唉,我为什么非要做一头大象不可呢。猛然间,我做孔雀时那些平静而温暖的时光,一幕幕从脑海掠过。这不禁让我倍感凄凉,自从到了鹅国后,我的日子就被虚妄的快乐挤得满满的,再也没有与父母联系过,那些久违的家书在此时此刻竟成了绝笔,我又怎样向他们描述自己正在承受的荒谬结局呢?在人类历史的长河中,魂断绞刑架上的,有蒙怨受屈的无辜,也有战犯和大独裁者,那么我该算什么呢?我仰天长叹一声后,说出了自己最后的要求。

请允许我给父母留几个字,并恳请你替我寄回孔雀国。

布哈林一脸惊讶,你说什么?你的祖籍是孔雀国?

唉,别提了......

你的所作所为简直玷污了孔雀国的一世美名,我为你感到万分惋惜!

他当然不知道,我是在父母的鼓励下变成大象的,不过话又说回来,难道做一头大象就非得像这样忘乎所以、为所欲为吗?这确实是我没有搞清楚的问题,可眼下已没有时间了。我掏出笔和纸,用熟练的英文写下几行字:我本想游历地狱,可地狱不要大象,所以我去了天国,因为那里是孔雀居住的地方。这种富于诗意的暧昧语气,至少能给我父母提供一个非常广阔的想象空间,使他们在以后断绝家书的日子里,可以从中品出一些滋味来,从而不必面对巨大的悲痛和空虚。

好了,到此为止吧,我必须按照大象的方式行事,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布哈林坚定地挥了挥手。他手下的那些马仔们便一拥而上,用粗重的钢索套住了我,热火朝天地把我拉上了绞架。

这一瞬间,我对死亡已失去了感知,我最担心的是,我的这幅尊容被躲在暗处的记者抓拍下来,最终被因我而关心政局的父母看到,那样的话,我就是下了地狱,灵魂也得不到安息。我忧心忡忡地最后扫视了一眼这满目疮痍的世界,还好,没有看到闪光灯和镜头那诡秘的折光。于是,我还算知足地闭上了眼睛,等待着黑暗的降临。

可是情况有变,我突然嗅到了一股强烈刺鼻的气味,与此同时,我发现身边的那些土鹅们开始头重脚轻地摇晃起来,最终不支,纷纷栽倒。冥冥中,我似乎听到了布哈林的狂呼:快逃啊,神经毒气来了......

事后得知,强硬的当局没有妥协,向莫斯科大剧院内施放了毒气,平息了事态,我才得以苟活下来。不过,我却没能逃脱秘密警察最严格的审查,很快我的身份就被搞清楚了,作为一个非法入境者,我被驱逐出了鹅国。

 

 

十七,3月9日,鹤国

历经千辛万苦,我终于来到了欧洲大陆上诗情画意的国度,鹤国的巴黎用迷人的情怀接纳了我这一颗亡命天涯的孤魂,塞纳河、卢浮宫、香榭丽大道、巴黎圣母院......这一系列魂牵梦萦的名字,当我还是一只小小的孔雀时,就深深地烙在了脑海里,那时我就如醉如痴地幻想着,某一天能在塞纳河畔的米腊波上,与那些深情厚意的艺术大师们不期而遇。因为,他们在我灵魂深处播下的光明,是我身陷黑暗世界时仍披肝沥胆的勇气。

然而在这里,我却得了一种奇怪的饥渴症,与日俱增的病情犹如欲火焚身,我感到了生命的干涸与枯竭,仿佛下一分钟,我就会变成一具行尸走肉。这是我做孔雀时从来没有过的,看来,只有大象才会患上这种疑难杂症。我寝食难安,试着饮水来缓解饥渴与焦虑,可面对我巨大无比的胃口,洗手间的水笼头流出来的水好似杯水车薪。

一天,我被这种难耐的饥渴折磨得满地乱滚,就撞断了更粗一点的水管,在井喷般的雨幕中狂舞起来。然而,尽管烦躁有所减退,但却没有一点淋漓尽致的快意。于是我撞开门,一路狂奔起来,穿过凯旋门、香榭丽大街,直抵米腊波桥,一头扎入波光粼粼的塞纳河。

快来人啊,有人跳河自杀......

一呼百应,受惊的鹤国市民纷纷向塞纳河涌来,不一会儿,两岸便是人山人海,随之而来的就是应急救险的人员,他们不断地向塞纳河投掷救生圈,同时动用了起重机和大量的救生艇才把我拖上岸去。人们惊诧之余更多的是困惑不解,也许,我疯狂的举止在无奇不有的大象国根本就算不了什么,可是在世界艺术之都宁静的塞纳河畔,就很难算得上正常和优雅。当然,在鹤国这样自由民主的国度里,人们很空易接受超乎想象的另类之举,可是即使最前卫的行为艺术家,也很难创作出如此荒诞不经的作品。不过救人是大事,接下来我被送到医院。我对鹤国的医生佩服有加,特别是对几个世纪前诺查丹玛斯写下的大预言,更是敬服不已。我的心中正好有一些谜题要向他们讨教,比如我患上的这种离奇的饥渴症。

在一间静谧的屋子里,我对面的心理医师是一只仙姿飘逸的白鹤,他的清雅与温和使我平添了许多神秘的敬意。他详尽地询问了我的病史,我也毫无隐讳地向他描述了自己由孔雀变成大象的曲折经历,听得不住地摇头叹息,这不禁让我疑虑重重。

请问尊敬的大夫,做一头大象有什么不妥吗?

亲爱的朋友,你患上了一种大象病,换句话说,只有大象才会生的病。

我大惊,强作镇定,此话怎讲?

你得的是血液病,饥渴只是一种表征,水对你毫无用处,它只是你在产生幻觉时的替代物,事实上,你需要的是另外一种液体。

另外一种液体?我大惑不解。

石油!这就是病根所在。

我惊呆了,嘴里是一片含糊:这......这......能治愈吗?

他摇了摇头,除非你变回孔雀,否则......

这触到了我的痛处,我拍案而起,打断他的话,这是预言还是诅咒呢?只可惜,尊敬的先生,我不相信命运,告辞了!

 

虽然我对大夫的话很是拒斥,但出于对鹤国文化的崇敬,我顺理成章地把他的这一番言辞看成了一帖魔咒,这使我对未来毫无把握,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即将发生的一切。对此,我不得不抱着一种苟且偷安的侥幸心态:但愿大夫只不过是开开玩笑而已,他说的一切都不会发生。这样,我眼下的日子才勉强得以维持下去。

可是一天,我的饥渴症又发作了,刚一来到大街上,就被一股浓郁的芳香包围了,浑身上下一片怡然和酥软,如此美妙的感觉,使我对弥漫在空气中的这种香气很是惊异,就不停地翕动鼻子,想努力分辨出香气的来源和构成。也就在这一瞬间,我猛然惊觉:难道使我如此迷醉的是汽车排放的尾气?!望着往来如织的车辆,我有些惑然和迟疑,看来,一切果真如那位白鹤大夫所预言的那样?!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恐惧顿时扼住我的呼吸,我开始哆嗦起来。不能就这样束手就范,成为他魔咒的祭品!我打算先回到租住的公寓再说。

忽然,一辆白色的小车擦着我的肩一闪而过,霎时,我就被卷入了一股强大的气流里,我试图掩住鼻子,可是为时已晚,那灼热的香气已渗透到了我的血液里,我欲罢不能,心理上那一道脆弱的防线顷刻间就土崩瓦解了,于是我迈开大步向前猛追,并张大嘴,大口大口地吸食空气中翻涌的缕缕幽香,好似畅饮琼浆玉液,这让我拼尽全力向前狂奔,直到精力耗尽瘫倒在地。尽管累得气若游丝,但那火辣辣的香气却一点也没闲着,它长驱直入,抵达我身体内每一个黑暗的角落,毫不费力地就控制了我的知觉和意识,幻觉慢慢浮上来;巴黎天空眩目的阳光,仿佛变成了一幅色彩斑驳的油画,而我却变成了翱翔在画中的一只大鸟。这样的境界,只有艺术搭配美酒才能调制而成,有过这种极至体验,人生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呢!

等我的意识完全恢复正常时,发现自己正蜷缩在路边的一只铁椅上,黑夜降临在我冰冷的肢体上,尽管我眼里是一片火树银花,但这样的繁华只是一些浮光掠影,嵌入灵魂深处的是一种难以言传的空虚,仿佛,生命的重量正在一点点地分解、消融、流失,也许过不了多久,我就会变成一具空空的躯壳,犹如一层一捅就破的废纸。我昏昏沉沉地撑立起来,立即就感到了一种巨大的饥饿,肠胃在痉挛和燃烧,很显然,这已不是仅仅靠吸食汽车的尾气就能够解决问题的了。不过,我还是翕动鼻翼,追索着空气中的一缕幽香,来到一辆停在街边的大货车旁。见四处无人,便绕着汽车转了一圈,最后,我长长的鼻子终于触到了坚实的油箱上。在我做孔雀的曾经的那些日子里,对于鸡鸣狗盗之事,从来就不曾想过,可是现在,我再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我用强有力的象鼻弄开油箱,然后开始猛烈吸食里面的汽油,此时此刻,我才真正感觉到了透彻心扉的惬意,是啊,看来白鹤大夫一点也没说错,这才是我真正需要的。一股复杂的情感涌上心来,对于他如此敏锐的直觉及洞察力,我既怀着一种恨意、恐惧,又不得不叹服和心存感激。很显然,他事先就知道我必将干出这种为人不齿的偷窃勾当来,可他为什么不予以告诫和警示呢?难道他对一个人丢弃一般的道德价值持漠然的态度?或者他觉得,一个偏执的病人做出一些超越常人的事来,是可以同情和理解的。

可是一个油箱对我来说实在太小了,我不禁对汽车设计师苍白的想象力大为不满,不过值得庆幸的是,我处在一个工业技术的高度发达的时代,停在我眼前的汽车随处可见,我一眼望去,竟发现它们像一排排斟满美酒的大杯子,就等着我去开怀畅饮。

接下来发生的事就可想而知了,我喝光了不计其数的油箱里的汽油,然后醉熏熏地回到租房里,一头倒在沙发上,便昏睡了过去。

 

 

十八,4月3日

一夜之间,素来优美静谧的巴黎街头,竟然有那么多汽油不翼而飞,这种奇异的怪事很快就成了传媒们争相追逐的热点新闻,一时间,巴黎淹没在了口口相传的街谈巷议中。警察开始插手干预这件事,在例行的新闻发布会上,警方发表了安抚人心的讲话,称他们已在大街小巷严密布控设防,市民们尽可以按照固有的生活秩序安居乐业。

对于自己干出的这种违背一般道德规范的事,我也非常惊讶;而这一切都被那位巫师般的白鹤大夫不幸言中,我的憎恨和恐惧是可想而知的;要是他把这个秘密向警方或新闻界捅破,我岂不是就要暴露在巴黎明朗的阳光下,成为千夫所指。尽管这一切皆事出有因,病情所致,我对自己的行为能够理解和自谅,但是,要让一头大象向媒体或公众披露事情的真相是完全不可能的;只有傻瓜才把自己的弱点讲给别人听。不过静下心来一想,大象国为了掌控全世界的石油资源,以各种虚情假意的名义,直接或间接地发动了那么多战争,自己偷一点汽油实在不足为道。反过来从另一个角度看,这未尝又不是一件好事,因为所发生的事表明,在血统上,我与一头真正的大象已没有什么区别了。众所周知,在大象国,石油是骨血,是一种基因类的物质,它会代代相传,影响一头个体大象的性格和行为模式。所以在这个意义上可以说,我进化成一头大象的过程已大功告成了,无论是生物学的还是非生物学的,我都是一头货真价实的大象了。

然而很明显,我的行动已受到了诸多限制,而我对汽油的需求却有增无减,病情的发展难以预料,当症状骤然加剧时,我真不知道自己还会做出什么丑事来。不过既然患的是一种大象病,一切似乎都顺理成章,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一天,我口渴得厉害,无精打采地徘徊在塞纳河边,街上到处是严阵以待的警察,加上各大媒体派出的明查暗访的记者,我根本就没有下手的机会,只得恹恹地等待黑夜的降临。这时一辆雪铁龙小车突然从我眼前闪过,撞断护栏,一头栽入了塞纳河。我即刻就听到了有人呼喊救命,也没有多想什么,猛地冲上前去,从缺口处跳了下去,用强有力的象鼻卷住正在下沉的雪铁龙,然后高高抬起,轻而易举地就把它托上了岸。

酒后失事的司机是一个富翁,他见我是一头威猛壮硕的大象,就把我请到了他的别墅庄园去,奉为上宾,并献出了百年窖藏葡萄酒,来答谢我的救命之恩。对于他的盛情我有点不以为然,因为我需要的是大量的汽油,而不是这种贵族们品鉴的破玩艺儿。不过看得出,他是一只有身份和地位的丹顶鹤,对于如何弄到石油肯定不会是一件难事。基于这一点,我对他的殷情周到报以了谦恭的微笑。

话匣子就这样拉开了。他对我超凡的伟力和庞大的身躯大加赞赏,并对独霸天下的大象国也称羡不已,我的虚荣心也总算得到了一点回报,不过这都不是我眼下最需要的。为此,我毫不忌讳地谈到了自己的病情以及内心的焦虑。没想到,他却哈哈大笑了起来,说这一切都不足为奇,他对大象国太了解了,患上这样的病也没有什么可怕的。接下来他说,他是搞石油运输的,地中海沿岸到处都有他的输油管道,我尽可以随时取用,作为交换条件,他要我去帮帮他的忙。他说他的油船经常受到海盗的袭扰,希望能借助我的力量为他的船队护航。这对我来说根本就是小事一桩,我欣然应承下来。

我开始过上了一种有点不同寻常的生活,穿过温情洋溢的地中海,在茫茫的大西洋上颠沛流离,这当然与我从孔雀国投奔大象国的初衷相去甚远。不过眼下我的身体实在是糟透了,我似乎已摆脱不了对石油的依赖,如果病情加剧恶化下去,我真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我对那位白鹤大夫的魔咒深怀忧惧,可又没有办法抹掉这一道灵魂深处的阴影。而对于所发生的这一切,我也根本不敢在家书中有所提及,只有一味地报送平安,谎称自己正在人间天堂卡萨布兰卡旅游度假,尽享歌舞升平。唉,我都好久没有向父母倾吐过肺腑之言了,这几年的家书全都充斥着谎话和欺骗;这种负罪感使我渐渐淡漠了人世间的亲情,这对于逃避良知的拷问多少还是有一点作用。

一天,当油轮行驶在公海上时,突然遇到来袭的海盗,他们分乘数十艘武装舰船从四面汹汹扑来。鹤国水手们瞪大眼睛惊呼了起来,我慌忙奔至甲板,举起望远镜观察了一番,发现所谓的海盗不过是一些比较凶猛的族类,有狼、有豹、有黑熊、还有鹰隼,这当然会吓坏性情温良优雅的鹤。不过在我眼里这伙强盗只不过是脚下的蝼蚁,我冷笑着,漫不经心地跳下海去,波涛汹涌的海水才刚刚没及我的膝盖。海盗们驾着快船向我冲来,凶猛的火力也齐齐射来。但对我来说这帮家伙摆弄的简直就是一堆破玩具,那些射来的子弹像风中的沙子一样,滑过我厚实的象皮,纷纷坠入海里。我用象鼻吸满海水,向他们喷洒过去。海面上立即就是阴风惨惨,暴雨倾盆,吓得海盗们掉转船头就要逃。我抽出腰间的皮带,把所有的贼船系在一起,拽着它们向不远处的一座荒岛蹚去,刚才在望远镜里看得很清楚,这伙人就是从岛上冲过来的。

我粗壮的象腿刚一踏上荒岛,就用力跺了跺,立即就是地动山摇,惊得岛上的海盗们四散而逃,却都被我长长的象鼻席卷了回来,他们均跪在我脚下俯首称臣。我在岛上巡视了一番,发现了很多蜿蜒的输油管道。我大喜过望,依次打开油阀,让又黑又亮的石油喷射了出来,我则在油雨中手舞脚蹈,一番狂欢后,我把象鼻接到管子上,开始畅饮醇厚浓香的石油。直到输油管里只剩下空气,我才醉熏熏地回到油轮上。

这一番景象让船上的水手们不知所措,本来他们打算为我的正义之举欢呼雀跃的,可当我歪歪斜斜地从他们面前经过时,他们却个个目瞪口呆。是啊,鹤国公民确实太渺小了,如此宏伟壮观的场面,他们根就没有见过。我发出一阵狂笑,没想到,我吐出来的空气却变成了一团团火焰,吓得水手们纷纷夺路而逃。我举目一望,空空的甲板上就只剩下我一人了,我第一次感到,做一头大象原来会如此这般的孤立和黯然。我仰天长叹一声,一头倒在冰冷的甲板上,浑浑噩噩地睡过去了。

很快我的所作所为通过记录介质DV传回了巴黎,一天富翁把我召他的办公室去,见他一副忧心如焚的模样,我便猜出了一个大概来,看来对于我巨大的胃口,他有点难以承受了。他满脸无奈,耸了耸肩。

亲爱的朋友,世事难料,大象国在中东打仗,石油的价格神鬼莫测,我的亏损远远超出了我的预计......

我随即打断他,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想辞退我,却难以启齿。

不不,你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关于你的病,我去咨询了许多心理学专家,他们告诉我,只要你愿意,一切都可以改变。

你有什么更好的健议吗?

你对我有救命之恩,我当然不会坐视不管。在巴黎附近有一个叫枫丹白露的小镇,我在那里有别墅,专家的健议是,你最好能在那里隐居一段时间,听听音乐,看看油画。我想这一切会对你有所帮助的。

我暗自忖度,他的计划温和而美丽,没有一点强人所难之处,比起那个白鹤大夫变回孔雀说法要切实可行得多。看来,我确实需要静下心来调养一段时间,枫丹白露绝对是一个避世的好去处,很多艺术大师曾在那里潜心修炼,创造出举世称颂的杰作。是啊,干涸的心田没有艺术的沐浴,不生病才怪呢。于是,我采纳了他的健议。

 

 

十九,5月30日,枫丹白露

就这样,我隐没在了枫丹白露的油画和建筑里,这里的皇家园林气派,一点也不辱没我作为世界上最强大的物种的脸面,因为骄傲的拿破仑与皇后约瑟芬曾在行宫里安享富贵,同时征服和掌管世界。另外,伟大的风景画家们也曾在这里摒弃学院派的教条,让真实的阳光穿过浓郁的树林,投在斑斓的画布上。英国式的园林,意大利风格的装饰......这一切的一切,都非常投合我的趣味。

在这座梦幻般的小镇里,我结识了一位女画家,她对大象的结构、形态和所表现出的无穷活力非常感兴趣,自然我就成了她的模特儿。她作画时的神态以及举手投足,总是让我不由自主地想起我在孔雀国的女友,除了语言和血统,我真看不出她们两人之间有什么不同之处。这勾起了我对往事无尽的眷顾,我的那位喜欢信手涂鸦的初恋女友,用东方女性特有的含蓄、优雅和温情,为我枯燥的生活平添了一段慵倦的快乐时光。而此时此刻,当我看得她入神时,我觉得她与我在孔雀国的女友没什么区别。就这样,我对错觉产生了心理上的依赖,是的,我非常乐于同她呆在一起。这可以使我的心态平缓下来,变得舒徐而柔和,所谓的病情也似乎不见了踪影。据我所知,画家与异性模特儿之间很容易产生一段生死奇缘,比如毕加索与他画布上的那些女子,罗丹和他的情人,毕沙罗同他的女仆等等,这一切都给了我一种微妙的暗示,很久没有绯闻和艳遇的我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但是,除了用画家特有的目光打量我以外,我并没有在她的眼睛里发现什么特别之处,这不禁让我有些失意和怅然,一头浑身都是优点的大象,竟然不能拨动她优美的心弦,看来,即使面对一向热情浪漫的鹤国女子,我也应该主动一些,因为我毕竟是大象国的一头雄性大象。然而她对我的友情却是无可挑剔的,她领着我徜徉在枫丹白露迷人的阳光下,画翠绿掩映下的城堡,或流连于宏伟建筑幽暗的柱廊里。而最使我心醉神迷的是鹤国的音乐。在她特意用蓝色装饰出来的屋子里,当伟大的音乐家德彪西的《月光》从繁星缀满的天空漂洒下来时,我简直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孔雀国,那些温暖和感动齐齐涌上心来。此时此刻,我真的分不清在冥冥中凝视着我的她,究竟是不是我曾经的女友。

事情已到了这个份上了,除了向她倾吐衷肠,似乎也别无选择。一天在她的画室里,当她正按照自己的想法摆弄我的坐姿时,我突然单膝下跪,用象鼻抬起她的手掌轻轻吻了一下。

亲爱的,为了你,也许有一天我会把整个地球都摆放在你高贵的脚下,我想你也非常清楚,在这个世界上,还没有大象做不到的事情......

她大惊失色,没等我说完,就抽出手,摇着翅膀飞到画架上。不不,别这样,你说的都不是我想要的......

没等她说完,我慌忙插话:难道你怀疑我所说的?

不不,你理解有误,我不需要地球,况且地球也不仅仅属于大象。

那......那......你需要什么?

美和温情,比如一朵花,一缕阳光,一抹微笑,一个拥抱。

我立即露出了笑容,觉得胜利在望,你说的这些对一头大象来简直易如反掌。

她摇了摇头,我不得不遗憾地告诉你,我的心已另有所属。

你说什么?!我吃了一惊。

实不相瞒,我的未婚夫是孔雀国的一位医生,他普救苍生,医术精纯。

我惊呆了,显得有些张口结舌,他......他现在何处?

他正在饱受摧残的老鼠国,帮助那里的人民。说着她翻开一本相册递给我。

我一眼就认出照片上搂着她的那个男人,正是我久违的朋友,我不由得感慨万千,这时我才发觉,我根本就不可能迎得她的芳心,随即一声长叹:唉......

怎么啦,难道你们相识?!

不不,一头大象怎么可能与一只孔雀有旧交呢。我急忙掩饰自己落寞的心情。

她喃喃道:那也不一定,我相信东方人所说的缘分,你看我与他,一只孔雀和一只鹤,不是因为爱走到一起了吗。

我的情绪极度低落,陷入了复杂纷乱的思绪中,口里一片沉吟:噢噢,孔雀国......你去过孔雀国......你真的了解孔雀吗?

没错,我与他正是在孔雀国私定终身的,感谢孔雀国赐予了我这段不同寻常的异国恋情。至于孔雀嘛,毫无疑问,他是世界上最优美的动物,与世无争,富于同情心,不像你们大象,在世界上到处挑起战端。

我再也无语可答,连连表示歉意后匆匆离去。

这次挫败使我感到了人生的荒谬和无意义,我开始怀疑自己由孔雀变成大象的过程中付出的种种代价,然而我却根本不敢往深处探究,因为我已预感到这将是毁灭性的,至少目前为止,我是无法承担这种荒谬的。最让人难以释怀的是,我的那位在老鼠国孜孜不倦的朋友,他没有宣战就彻底打垮了我,当初我曾那样执意地劝他到大象国去,现在想来真是可笑之极!而他的那些谆嘱甚至尖锐的指斥,却无不透出真知灼见的光芒。这是一份朋友可贵的情怀,显然我的疏离和背弃是可耻的!不过他的这次默默的胜利也多少抚平了我对他的愧疚心理。这使我变得微妙和复杂起来,总之一句话,我的思绪可以说是乱麻一团。

第二天,当我装着若无其事地面对她的画架时,我的心情却陡然发生了变化,越想越觉得不是滋味,突然又跪在了她面前。

亲爱的,不管你对我怎么样,我愿意为你去死,即便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她惊愕不已,你怎么啦,亲爱的,千万别干傻事!

你知道吗,多年前,一个大象国的青年刺杀过总统,仅仅是因为爱慕。

你说什么?!你疯啦?!

我只是想证明一下自己。

亲爱的,你的想法是虚妄的,毫无意义。

如果我是一只孔雀,你会不会爱我呢?

会的,不过有点晚了,亲爱的。

行,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你想变孔雀?她满眼都是惊诧,不停地摇着头,依我看,还是做自己最好。

也许你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不过到时候你就明白了。

 

我把自己幽闭在了枫丹白露的城堡里,一门心思想着变孔雀的事,我收集了所有关于孔雀的资料,墙壁上挂满了孔雀的图片,供我深入研究和悉心观摩。为了减小硕大的躯体,我绝食了,并且从每一个细节入手摹仿孔雀的动作,甚至在睡前我也要祷告数次,希望在梦里也能出现孔雀的影像。自己已掌握了由孔雀变成大象的诀窍,如果这次能顺利地由大象变成孔雀的话,那么我就可以根据现实的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