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星砬子，我心中的高峰

摄影.文字∕佳然

    好久就想写一写七星砬子，却始终找不到感觉。每当以游客的身份光顾那座十分熟悉的故乡的山峰时，常有一种莫名的陌生感。走到人生的秋天，回首身后并不笔直平坦的路，窥视镜中青春不再的老脸，自己对自己也莫名地陌生起来。
    七星砬子，最初听到这个名字大概在三十多年以前，只有十几岁的我当时家就住在距它北侧十几里远的林场，我的出生地也不过距它东侧十多里远的山脚下。通常说法，那些山岭均属完达山余脉，其实无论彼此相隔多远，都是同根而生，一脉相连的。那时七星砬子给我的印象是遥远的深山老林，极其寒冷，常有野兽出没，只有不畏艰险的采伐工人才会到那里战天斗地。
    七星砬子虽然海拔只有八百多米，却是东北三江平原的最高峰，也因为当年曾经是抗联根据地而备受关注。不知什么时候这座山峰改称七星峰，据说叫"砬子"显得土，也曾有人叫它七女峰，并敷衍了七个仙女下凡、流连人间、化作七座秀美山峰的动人故事。但我更喜欢叫它七星砬子，就像第一次呼唤的乳名，山里人也习惯于它的老名。我特别不喜欢叫它七女峰。一来觉得仙女下凡的故事过多过滥很俗套，二来觉得将女性比作山峰实属牵强，固执地认为女性应该体现阴柔如水的妙曼，而突兀的山峰则体现雄浑的阳刚美。
    尽管在大山里生活了十几年，与七星砬子离得并不远，但第一次去那里却是在八十年代初参加工作以后。一年深秋，我参加系统团委组织的"采种支甘"义务劳动（为甘肃等大西北地区植树造林提供树种），当然有机会尽显山里孩子的本事，上蹿下跳，担当主力。只是出师未捷身先伤，从树上跳下时，不慎将尾骨挫伤，只好提前撤离战场。虽然当时的劳动地点就在七星砬子山脚下，却没有光顾，大家都牢记领导和当地工友的谆谆教导，念念不忘"安全第一"的方针。一方面是生产安全，我则成了反面典型，好在前期劳动积极、成绩显著，才算功过相抵；另一方面是生活安全，白天不得擅自单独行动，晚上睡觉一律头朝里脚朝外，说是防止黑瞎子（山里人对黑熊的俗称）夜袭，成了真正的"顾头不顾腚"了。深夜，常有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传来，不知是风声还是野兽嚎叫。虽然谁也没有撞见过老虎、黑瞎子等猛兽，但依然提心吊胆、，早晨最先起床的往往来个恶作剧，惊呼谁的脚丫子被黑瞎子舔了。有时，在护林人员的指点下，大家似懂非懂地辨认野兽粪便或爪印，据说山中除了东北虎、黑熊，还有野猪、狍子、狼、猞猁等动物。
    此后，记不清多少次去过七星砬子，有时一年当中就去几次，几乎每次都登至顶峰，常常流连忘返，乐此不疲。那时上山的路很不好走，许多路段都超过四十五度坡度，沿途要不时地拉扯灌木丛以防滑倒，山水将不宽的"毛道"一分为二，争先恐后地滚落山下，汇入小溪。遇雨下山就更加寸步难行了，经常是跟头把式、连滚带爬。那里有其他山里难得一见的水曲柳、黄菠萝、核桃楸等珍贵树种，目力所及的两株原始榆树据说树龄已超过三百年，高耸于其他次生林木中间，像绿毯上竖起的扫帚，横扫天空的阴霾。
    登山路上最难行的当属那片"石头阵"，或者说根本就无路可行，只有手脚并用才能爬上那些横七竖八的石头，稍有不慎就会"爬"错方向，走向少人涉足的路十分危险。一些树木的根紧紧地抱住石头挺立其上，让人感悟生命顽强的力量。
    在临近主峰的一处十几米高的岩石上，刻有金根、徐光海烈士牺牲地的斑驳红字，后来集贤县人民政府在此为抗联烈士立了一块纪念碑，供人们凭吊，常有游客献上一束鲜艳的野花，缅怀对先烈的景仰。曾经锋利如刀的石茬被风雨磨平，历史的硝烟早已不知去向。那株紧挨岩石生长的枫树日益粗壮挺拔、枝繁叶茂，有人说，它和岩石一样都是英雄的化身；也有人说，待到秋季，满山红叶数它最红。
    当时唯一可以登顶的是主峰天柱峰，虽有铁索可供攀爬，但石壁坡度达到七十多度，许多人往往望峰兴叹，留下小小的遗憾。一次，陪远道而来的好友诗人、翻译家、文学博士马永波登七星砬子，他艰难地爬上主峰一步石壁，然后贴紧刀削似的石壁岿然不动，无论同伴如何鼓动"激将"，始终抓紧铁索拒绝引体向上。当几位看似柔弱的女士成功登顶并发出胜利者的欢呼时，博士口中念念有词："我已经超越了许多高峰！"其实，人生莫不是一次次登山，战胜自己内心的高峰才是真正的英雄。这位著作等身的博士网名就叫"英雄"。
    令人欣慰的是，七星砬子已经成为省级森林和地质公园，主峰山体和沿途都全面实现了林木停伐，那些珍稀树种可以安然无恙地自由生长，为后人留下可供参观研究植物活体。如今，有两条硬化路面直通山脚，从山脚至石砬子的陡峭山路也铺设了木质阶梯，保护了植被，方便了游人，也使过去只可遥望不能近前的其他几个石砬子相拥侧畔。不过，却少了些"登山"的惊险与刺激。
    爱上摄影以后，对七星砬子更是钟爱有加。每次进山都异常兴奋，浑身的毛孔似乎全都张开，用眼睛和心灵去领略并感受它四季迥异的变化，在富氧的环境当中尽情奢侈地呼吸。每次返程，即将走出山林、赶回那个钢筋混凝土围成的家时，总会倏地一股怅然占据心头。好像不是回家，而是被迫外出漂泊的游子，走向一个陌生和未知的世界，不知归期。
    发源于七星砬子的哈达密河，九曲十八弯，穿山越岭、给山林带来欢笑。溪水在主峰北侧一里多远的丛林中形成一处石海飞瀑的自然景观，水声轰鸣，好似千军万马呼啸而来。一次去哪里拍照"整景"，许是过于专注，不慎落入溪水，连人带相机全部浸入水中，额头、手腕及膝盖都青肿多日，相机也险些报废。在疗伤休整的间隙，我扪心自问，以我混迹山林十数年的功底，吃这种哑巴亏、让朋友引为笑谈，实在不可思议。莫非自己不羁的言行冒犯了山神？！或是山神探知我归依山林的夙愿，想用清澈的泉水洗去我满是尘垢的躯壳与灵魂，等我回归。
    七星砬子，一直就这样在我的内心高耸，与我的脊柱平行，校正我挺拔的人生。
    
    
                                                                          2008.8.28佳然于墨陶斋

七星春色 

 七星春色 

 七星峭壁达子香

巅峰鸟瞰满目苍翠 

向远方——天柱峰下的这株桦树一年前曾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