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间,头发又已如春草般萌生。 终于知道,佛说的三千烦恼丝,我一丝也没有少。削发只是形式,内容的丰蕴在心里。修持三年,只是头顶的光景,内心广茂依旧。 我始终冥顽不灵吧。在庄严的佛像前,我无颜以对。 愧对佛心点化,而我始终将回尘世中去,任相思如点点苔痕般侵蚀我心。 即使你已远去,连方向都已模糊难辨。你踩过的足迹,已生出新绿如毡,迤逦蜿蜓纵向春深处。你走了,春天也便走了。时光在凹凸不平的缝隙里,逼仄我阵阵冷暖不定的敏感心质。 走出净地,我该向何处寄存此身? 终究百无一用。 也终于明白,没有哪一颗心,生来就是等待着我的。那些前世今生的传奇,只不过是欺骗感情的童话。所以,即使我想将一生的泪都留给一个人,我也找不到。 躲在角落,静静地看在人间挽手的人们。那样幸福满足的笑容,为什么偏偏不会属于我? 头发渐密渐长,如旧日般细软。抚于发间的那只温暖的手,如今又会在抚谁的发呢。任万般缱绻,你仍对它们呵护有加,不让那种纠结的疼痛触到我的发梢。你是那样真实地温柔过,也曾那样深刻地呵护过我的心。却为何又无声地远离?这里隐藏着怎样背叛或厌倦的玄机,为什么我始终不能参悟? 头发开始掉落了,每天梳发的时候,纷纷扬扬地飘落地上。然而新生的头发悄然滋生,没有感觉到少了什么。荣枯在发间也能这样平常地诠释生命。 昨日的思念,随着长发的落地而逝去;涌生的思念,又随着今日的新发滋长。我的思念都是从头脑里生出的,这些发便可作证明。而我心里,盛满的是浩大的悲哀,它的空间已涨满,再挤不进丝毫可供回味。 它就这样密密麻麻,用温柔的不可遏制的触手,刺得我千疮百孔。 那么就这样吧,如果相思亦可梳理,便让我在人世间的每一日,都在这样仓皇无措的心事里,细细整理它。它延展着相思的内容,一时将伸向你的思绪扯得悠长,一时又扯得极痛,常常痛出我的泪来。 然而我说,这是扯痛了本能的泪,而并不是我这样强烈地想哭。因为知道,失了你的疼爱,这泪水便无处收留。 风来了,吹扬所有发丝,那直垂的头发忽然间蓬胀起来,恣意飞舞,似欲挣脱发根的束缚,寻另一方更为广阔的空间里去。梅杜莎的头发,不正是千万条蛇,而被她的眼睛看到,便会化为石头。 因而,我的相思小心翼翼,生怕碰触到这样的目光,看穿我无可寄托的脆弱,那样我即使化为石头,也会转瞬便成一堆瓦砾了。 不如就这样,在人世的岁月里,让它随着长发而长,而落。在夜夜的煎熬里枯干,在日日的回忆里渐白。我会慢慢走向那一刻,在头发逐渐稀疏,相思也逐渐模糊起来的时候。 最后都将零落。积累的年月,都归于那份飘缈的寄托。于是我知道,一生其实并不长,所有的经历只是我在冥思时的一个梦。 那时,头顶的风景,亦是心中的风景。那发根还在,然而却在岁月的空间里空无一物。我用一生的相思,终于换得空无一物的涵静。 那么,如果你仍在远方,忘了归途,我便可以无碍地拉你的手,牵引你一同归去了。 在没有任何痛与纷扰的情态之下,原来,一切都静美如常。 只为何,仍以一生为界,在终点,才能这样剔透。 佛远在云端,拈花微笑。 ※※※※※※ 只欣赏欣赏的境界,不喜欢喜欢的感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