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对妻发了脾气。我说，她们两个那么小，还带王丰去，万一出了个丫叉，怎么办？

妻说，那你就把他追回来，不要让他去吧。

清清的同学陈同今天跑到我家，请清清到省游泳馆去游泳，说她的卡里还有十三次没有游，如果不游掉，7月3日就过期了。我家小侄子也在我家，他也要吵着跟去。

妻让清清骑自行车去，这我知道，自行车是我帮打的气，但是没有想到，她们两个，两个初一的小孩，用自行车还带王丰去，一个五年级的一个小男孩，王丰那么重，肯定要比清清重，还有，这是清清第一次骑自行车出这么远的门，虽然她有时也骑着自车行，帮着我们买过浆油，那只是在小区内，有时也到小区的对面去买过大馍，也只是穿一次马路。省体育馆在哪儿？在芜湖路上，太远了。

我如何也放不下心来。

于是我骑上我自行车，我追了出来，出了小区大门，我左看看右看看，都没有人，我不知道她们走的是哪一边的路，是从长丰路桥走的，还是从亳州路走的？我打了电话，第一时间告诉了妻。妻说，那就随他们吧。

我又打电话给陈同妈，她妈说，等会儿，她也去，并且叫我放心，说不会有事的。

妻在家总是说我胆小慎微，对小孩子也放不开，就是小孩赶个自行车出门，也会担心受怕好半天。总是想好多，如果那样了，会怎么样。

但是今天，她在我的严肃下，也变得充满了悔意。

我只能沿着我们平时走的比较多的环城路往上走，再说今天高三老师在一起聚餐，是六点钟进行，我就想如果能够的上就追吧，如果追不上，就算了，我就去吃饭。

环城马路很窄，却挤满了大量的车，合肥正在大建设，到处都在挖拆修补，环城路是刚通的，结果车全部被挤了过来，一辆接一辆的车看不见头，我们骑小车的，根本没有办法过，有时只好把自行车搬上砖铺的人行道上，有时又要从人行车上面下来，因为前面来了人。

最要命的是拖泥拖沙的工程车，大的不得了，巨大的轮子也有自行车带人那么高，从旁边走过的时候，就好像要把你吸进去那样，我心里一阵发紧，我不知道那三个小孩怎么样了。

我是在那个分叉口看见清清她们的，清清从自行车下来了，等着车过去了几辆，然后双手抚着龙头，身材那么单薄，肩也高耸着，过马路，后面的几辆车停了下来，按着喇叭。

王丰则跟在陈同的后面，上上下下，双脚拖着地面，我赶紧喊他们，我让他们停下来，但是马路上和车太多，噪音也太大，他们听不见，他们遇见了大下坡，清清过了马路，不敢骑车下坡，他们在人行道上赶着自行车，这为我赢得了时间，我追上了他们，我说，王丰，不要去了，你妈妈不要你去了，你跟阿叔回家。

王丰极不愿意地上了我的自行车，嘴里却说，我想去。我说，路太远了，她们带不动你，再说你是男孩子，哪有男孩子和女孩子在一起游泳的。我送你回去，下次阿叔带你在我们小区里游。

我们小区也有一个游泳池，每个月会给小区居民三张免费的票，超过的部分五元一次，听说今年涨了，要八元一次，王丰和清清去年暑假在里面游过。

我嘱咐清清在路上慢一点（其实她们已经很慢了，她们出发了十几分钟我才去追她们的，本来以为是追不上她们的，没有想到在环城路就追上了她们），然后就带着哼哼叽叽的王丰往回赶，我心里总算一个右头掉到了地上，别人家的小孩，万一有个什么，总是不好交待。我把王丰送到他家的门口的那条马路的那条人行道上，我问王丰，你能不能自已回家，他说可以，我就把他放了下来，然后给妻打了个电话，说接着王丰了。妻说，好的，语气里也充满了安慰。

我一看小灵通里的时间，只有十三分钟就六点了，我总赶紧到学校去，可能快要开饭了。

二

虽然我是提前溜出来的，我没有和我的同事打招呼，也没有和领导打招呼，他们正在庆贺高考圆满取得了成功，个个都假装的兴高采烈，个个都说考得不错，校长在吃饭前讲了话，定下的调，虽然前省前十名只有一个，但是前省前三十名有十个（以前从来不说前三十名，这是特殊情况下的特殊名词），仍然是占绝对优势，仍然是全省的龙头老大。

我一看时间，不得了，七点四十了，外面的天变得暗了，路边的灯也在路面上杨起的尘土里变得灰朦朦的，路上的人若有若无，远处有断断续续的喧闹声。

我打了一个电话，问清清回来了没有，妻说，没有，我问你打过电话部陈同的妈妈了没有，妻说，还没有。我说，我去接她们。

我打了陈同的妈妈的电话，可是没有人接电话，我只好沿着长江路向前走，我不知道她们是不是游好了，是不是出来了，是不是和我走叉了道，但是，我只能一步一步地向前找，也许能遇见她们呢。

长江路，安徽省的第一路，现在正在经受灾难，一半的路被铁栅栏栏起，被栏起的一半，有大的挖掘机对着他举起高高的长臂，还有的机械手上装了一个钻头，对着原有平整的路面咯咯作响，地面裂了，小石子在向四周飞起。

扑面的风夹着泥土尖灰，迎面而来。

我眯着眼睛，我在路上寻觅。每一个卡车从身边呼啸而过，都是一道黑影，我每遇见一个红绿灯，我就停下来，打手机，陈同妈妈的的电话还是没有回音，我甚至一手握着车的龙头，一手把手机举起贴着耳根，只到电子播音员的甜脆机械的声音再一次地响起，你打的电话无人接听，请你稍后再拨。

路是盘根错杂的，说不定从旁边的一个小小的暗道里就会冲出来一辆如鬼魅一样的车来，把你撞得人仰马翻，我经历多了，自已知道小心，可女儿太小，她以为世上一切都是美好的，一想起这，我心里又一阵地发紧。

三

到了芜湖路，我不知道省体育馆在哪儿，我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好象就在哪儿，我也说不清，我好象经过哪儿过，但是我记不清是什么时候，我也想不起来，我为什么到哪儿去过。

走到第一个路的叉口，我本来想找一个警查或找一个环卫工来问一下，他们是我最相信的人，但是没有，我只好问了一个穿着拖鞋站在店门口但是表情严肃的人，他说，还要向前走。

于是我到了下一个叉口，沿着马路向上，终于看见了霓虹灯的字，安徽省老明光体育场，当然有半个字上面的灯没有亮，但是老明光这三个字又大又显眼，我没有心思去品味这个和广告结合的不伦不类的产物，我只是发现大铁门紧闭，里面黑暗，只有一个看门的老头坐在门前的保卫室边摇着蒲扇。

我心里又是一层的担心，我是不是跑错了地方，怎么没有游泳馆的任何踪迹，我问了那个大爷，游泳馆在哪，他说话结巴含糊不清，我尽了最大的努力终于明白，游泳馆的大门仍然对着芜湖路。

于是我又掉转自行车的龙头，我又往回走，我又进入了下一次的探索。不过我一点也不气馁，因为这样的事，我经常干。

又问了两个人，又走了一回过头路，我终天看见了游泳馆的大门。

门前有很多自行车，我第一件事要看的是有没有女儿的那一辆暗红色的自行车，我看见了，还在门前，安全地站在那儿，和别人的自行车排在一起，直溜溜的一大排。

我的心一下子就放了下来，这说明女儿还没有走，这说明女儿还是安全的，我把我的那辆很破的但是很高大的自行车停放在女儿的自行车旁，并且紧紧靠在一起。

四

我进了游泳馆，朔料的垂帘从第二道门头上掉下来，一个立柜空调向着垂帘前吹着冷气，大门口的内侧还有一个烤箱，里面缓慢翻滚地烤着火腿肠，在二道门的左侧的墙壁上挂满了游泳衣与游泳圈等各种商品，柜台后的小姐和顾客正在讨价还价。

两个看门的老头，左边一个右边一个，他们进去要看票，出来也要看票，在门的旁边还有标语，性病，心脏病，肝炎皮肤病患者禁止进入，还有，超时者请补票。

我对那老头说，我看看我的女儿在不在里面，老头人挺好，他说，你进去看一下，不许下去，马上就要出来，我连身道谢表情谦卑。

我进去以后，才发现什么叫游泳馆，真是一个大，比我们小区的那个游泳池大多了，我这个比较起来，我们小区的那个只能叫澡锅了，我有一点后悔没有让王丰来，如果他来了，他也见识了什么叫省城，什么叫大世面。

里面的灯透亮，如果是我在里面，也分不清什么叫白天什么叫夜晚，我浑身汗透了，还是刚才骑自车骑的，我也想脱掉衣服下去泡一个，但是我没有泳衣，还有那老头也不让。

长方形的泳池和电视里体育比赛的池子是一个模样，但是现场的感觉和电视里看的感觉绝对不一样，不然人家为什么花那么多钱去亲临现场，而不在家看电视。

可是我还是看不见女儿在那个方位，我站在高高走廊似的通道上向下观看，阵阵清冷的空气夹着水的味道向我袭来，里面的人很多，大的小的男的女的年轻人。我终于看见了那个瘦瘦小小穿着蓝色泳衣的清清了，她一会儿把整个身沉入了水底，一会又用手敲打着水面，我远远地隔着水雾我也能看清她裂着嘴的笑。

我大声地喊着清清的名字，我尽力地向她挥手，但是她听不见，也看不见。这时那个看门的老头过来了，拉了拉我的衣服，我只好从里面退了出来。

我坐在二道门的前的椅子上，让冰柜里的冷风吹着我。我在等女儿出来，出来后，我就可以护送她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