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向来萧瑟处，也无风雨也无晴。"-----苏轼

（一）

      18岁那年，她依了父命，嫁给了邻村的男人。听说，他是个退伍军人，听说，他在部队曾是个优秀的侦察兵，听说，因为，他的母亲怕他上了战场，发了一个病重的电报，他心急火燎的赶了回来，却也犯了部队的纪律，因为那时的首长并没有准假，他为此被关了禁闭，倔强的他在不停的写检查中，提出复员回家。那年正值1968年。而这样的开始注定了他和她不幸的结局。

     她又听说，他疯了！当她质问父亲时，那一生从未食言的老人却也老泪纵横，可依旧不同意解除婚约。她成了他的新嫁娘。

(二）

     很快的，她发现，他是个勤快，善良的人，他每天都会为她挑满满的一缸水，（那时新媳妇是要做很多家事的），还帮隔壁孤寡伯公挑水，自己洗衣服，家里的事他总是抢在她之前做了，她开始觉得庆幸，觉得听说的不全是真的。至少他不像传说中的那样，疯了！

     他的母亲生育了四男两女，他是老大，父亲是个只知埋头苦干的人，家里的一切母亲有着绝对的支配权，包括儿子的前程和婚姻，那时的母亲只知道儿子在身边，听话，孝顺就好。那管儿子心里的千不甘，万不愿，何况他的家境在当地还算是富庶人家。新媳妇进门的那天起，就感受到婆婆的威严，可因为有他，并没有受到太多的委屈。霸道的母亲从儿子的眼中也看到了那份似有若无的怨气了，所以也不过多的干涉他们的生活。

    日子总是慢慢的过着，他们也和寻常夫妻一样生活着，他总依着她，这多多少少让她当初的哭诉得到了一丝的安慰，她期待这样的日子长长久久。

（三）

    时间的年轮继续向前滚动着，还有十天，他们的女儿就满周岁了。那是个夏天，天热的厉害，家里人大都干活去了，而她也回娘家看望生病的母亲，带着一只鸡和一些蛋。走在娘家后山的梨花林里，春天时满山洁白的梨花，煞是好看，如今树上挂满了梨子，看着颗颗硕大的雪花梨，心想回去时摘几个回家给他。最近她觉得他越来越沉默了，她不明白怎么啦。问他，多半也不肯说。

     正想着，后面传来一阵急促的叫声"嫂子，等等！"转身看去，是小叔。满脸的汗水和泪水，嘴里不停的说"我哥，我哥........"她愕然，问"到底怎么啦？""我哥他自杀了！""什么？"她觉得眼前一片漆黑，醒来时看见的是他那冰冷躯体。那年他25岁，她19岁！

      她不明白究竟怎么啦，他不是好好的吗？早上出门时，他还叮嘱她："路上小心，早去早回!"可如今面对着他永无生息的身子，她才明白，过去的一年多都是假象，都是永难消失的梦魇。她才知道命运和她开了天大的玩笑。她的世界从此没有了阳光！

（四）

     他入土为安了，可她呢？病了，病情来势汹汹，医生告诉家人，她又有了身孕。众人在叹息她的不幸时，又为肚里的孩子捏了一把汗。娘守在她的病床前寸步不离，看着她不言不语，日渐憔悴的样子，老母亲的泪也流干了。善良的老人依旧不知该如何是好，唯有责怪命运对女儿的不公。

     在那样的年月，有谁会为这样的事一直挂心呢？村里上空的炊烟依旧日日升起，不知过了多少日子，她终于能下床了，看到了她那还不会走路的孩子，母女俩抱头痛哭，从此，在这世上，只有她们母女相依为命了。可要生存下去谈何容易啊！

（五）

     渐渐的，她从旁人的议论中，听到了许多关于他生前的事，有人说，他把庙里的菩萨砸烂了，所以被鬼缠身了；有人说，他会一个人在大冷天穿着棉袄游过村外的大河（机动轮船需40分钟的路程）到对岸，一定是头脑被邪气蒙住了；还有人说，他一个人爬上对面山顶，一呆就是一整天，这不是疯了是什么？........

     小叔说，哥临走时，把他的本子和相片都烧了。她知道那些本子是他的日记，而相片都是他在部队照的。她不明白，他是不是真的疯了，没有人给她准确的答案。而这些答案也已经不重要了，她心里眼里所看到的依旧是他忙碌的身影，关切的眼神，她想，或许他也想好好生活下去吧，只是心里太苦，和别人（包括她）都说不下去吧。他选择了这样的方式结束了生命，却忘了还有她和他们的女儿，这到底算是什么啊？她不懂，开始了恨他。可是生活呢？

      他的母亲也被这样的哀痛包围了，可她毕竟是强悍的女人，很快的，她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向了那可怜的儿媳妇。她不管儿媳妇瘦弱的身体，和那日渐突起的肚腹，强迫那依旧哀伤的小女人每天不停的做事。直到儿媳妇分娩.......

（六）

      日子在孤独和哀伤中过去了，也在无休止的忙碌中过去了。小叔们也成家了，她和小叔，婆母分家了。她带着女儿单独过了。许多人劝她改嫁，可她不愿。不为别的，她说要自己把两个女儿养大成人。她的女儿们渐渐长大了，期间她吃了多少苦，流了多少泪，没有人知道。

      她只记得，和村里的女人们一起去大山里砍柴时，她们一起走路去，回来的半路上，其他人肩上的木柴都被她们的男人接走了，而她依旧用她疲惫的肩头挑着一两百斤的担子，唇焦口干；她还记得，当她刚把水挑了满满的一缸，转眼却被不懂事的小叔拿去冲澡了；她不会忘记，六月的暑天，她需在稻田里拔草，洒农药，遇到旱情还得往稻田灌水......常常做到半夜，而凌晨又要起床。

      是的，许多男人都难以做到的事，她都做了。她不再是过去那位柔弱的女人，她的生活多了许多的坚强和不可思议！

（七）

      一晃20年过去了，大女儿在她姐姐一家的帮助下，考取了师专，成了村里第一个女大学生，她脸上的笑容开始多了。很快的，女儿毕业了，当上了老师，当她收到女儿给她的第一份工资时，她开心的笑了。村里的人也都笑了。

      如今，时间已过去了三十六年，她成了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的外婆。昨天是他的忌日，她带着小女儿一家回乡下拜祭他时，再也找不到当日的愁苦。回来时，感叹的对大女儿说："你爸的墓听说要拆迁了，准备一下吧。"女儿问："妈妈，昨天你哭了吗？"她说："有什么好哭的，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多么淡然的一句话。

      回首过去，没有人说的清，她为人妻时的欢乐和悲伤；也没有人说的清，她嫁作他人妇时遭受的委屈，辛酸，寂寞和劳苦；更不会有人知道，她为人母的付出和执着。而，一切的苦难都过去了，她不再提起过去，不曾为过去的路而后悔，毕竟所有的风雨都不会再来打扰她了。

      再回首时，一定是无风也无雨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