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猪八戒·海市蜃楼 ■洪错
(一)思念嫦娥 晶状的泪滴滑落在我肥胖丑陋的脸庞,旋即坠落。伫足那些疼痛糜烂的记忆,被一种叫“情”的碎片刺伤,切割内心深处的脉管,血涌如泉。弄丢了最后的纸刀,无法剪切。 没有杂质的爱恋,令人窒息。忆起那青丝牵绊的女子,凝固的回忆,瞬间跳动。妖娆擦肩而过,裂开了已经愈合的伤口,思念汩汩。用别致的谎言,证实前世今生的错。 我望着失火的天宫,炽烈通红,渲染天边的晚霞,照映昔年情人的面容,一脸喜悦的颜色。我被困在五步之外,要么作茧,要么逃离。那个情意暗生的女子,站在缤纷落英的杏林深处,回眸。一笑嫣然,满园秀色为之黯淡。流星遍布的夜晚,空洞的苍穹没有秘密。 我在灯火辉煌的宫殿里夜夜长歌,忘记疼痛,忘记歌词,阑珊的泪水,我想,总会有那么一滴,会顺着天河,流向彼岸的月宫,在你的桥前沉淀。你用它蘸笔,写下绝美的诗篇,复又将之焚烧,浇在忧郁的桂下,浇在吴刚糜烂的伤口。 你说,这个世界上,到处都在上演着悲剧,都在上演着甲爱乙,乙爱丙,丙却不能爱甲的游戏。不是不爱,是爱不得。只因这里,不是人间。是的,亦如吴刚,是一如既往的对你深爱,为你守侯千年,为你耗尽青春。他将所有的寂寞与爱,倾注于双斧,永不疲倦的去砍伐那株可以自我修补的桂,来寄托空虚。只因他亦知,有种爱,叫爱不得。
我说,如果你愿意,我会在凡间等你,等你来续这场百年好合。你笑笑,颔首。点燃我万缕柔情。我说好,等我。 蟠桃盛会,你仙姿独舞,笑意盎然,脉脉含情。我在炽烈狂想里,痛饮着琼浆玉液,幻想着某年某月某日的人间,与你携手白头。我丰神如玉的俊脸上,写满幸福。那夜,我醉了,醉得神智不清。迷糊中错扯下了你的衣袖,你在羞涩中远去,我被无数喷火的目光层层围困。玉帝,还有诸神,那些些曾为你痴狂的男人,那些只敢爱你却不敢为你付出的男人,用嫉妒抓狂的目光逼射着我。找到了贬我下凡的借口,玉帝将惊堂木拍碎,令牌抛出,朱笔一挥,只一笔,我被废去盖世的武功。天上的生涯,从此止步。四大金刚把我架出南天门,抛进流放池,我仰天长笑。那一刻,我多么想让你靠近我,听听我从容不迫的心跳。那些男人们都在幸灾乐祸,我却笑他们看不穿,这一切,不过是我蓄谋已久的脱离方式。我说过,我会在凡间等你。 我选择这种终极的方式离开,只为延续我们之间的约定。我的身体在急剧下坠,人间天上三百六十五万里的距离,自由落体式的速度下降却只需要一柱香的光景。我猜你会驾着七色的云彩,尾随而至。我知道冰雪聪明的你,会在人间等我,然后我们在一起,做一对只羡鸳鸯不羡仙的夫妻。就在我跌落凡尘的瞬间,终于你出现了。你在我一尺之外,在空中,足不沾尘。你的纤手伸出,指尖轻扣.....我咧嘴一笑,张开双手想要一个最贴近的拥抱。然而现实总是戏弄的,你突然花容失色惊恐万状的看我,看得我有些心惊,然后你转身,腾云而起,弹指间消失在云海深处。一面镜子,穿破云层,跌落在我身前,啪的一声断成两截。我拾起,合上,猛然间看到破镜中的自己,那肥头大耳的猪头。造化叵测,原来,我错投身于猪圈。望着镜中这道无法缝补的裂痕,刹那间我什么都明白了。 原来,你也和所有的所所有有的人一样,面对丑陋的躯壳,面对猥琐的面容,你也会感到害怕和厌恶,你也会油然拒绝和鄙视。我在虚伪的面具下游走,我的英俊在这场浩劫中毁弃,可我依然是我,我的心没有改变。为什么,我一如既往的深爱,你却冷然离去?在这丑陋面前,你的所有脆弱与虚伪通通彰显,与子偕老永不背弃的诺言不攻自破,我知道,它只是个传说,也只能是个传说。 请相信,我真的不会怪你,我不忍心也不愿怪你。因为,你依然是我曾经深深爱过的女人。一切都只怨苍天的捉弄。既然我们不能相携并肩,那么,就让所有的痛,我一人来背。 如果可以选择,我依然会变成英俊潇洒的天蓬元帅,或者我可以化身风度翩翩的倜傥俊男。如果不能选择,我便隐身在这极度龌龊的躯壳里,让所有的人都能有嘲笑的对象,都能有对比的参照物。既然,任由我的外貌如何变化,我的心都无法变更。那么,我又何必执着于这容颜的幻化? 当初,你离开后羿独自奔月,而今,你的爱情再度陷入僵局,弃我而去。这一切,其实轮回中早已埋有伏笔,我本该知道,只是我宁愿信你,假装不知。你预言有一天我会忘记你的,是的,我知道我会。那么,就从今天起吧!让我开始怀念,为了忘却而去怀念。 (二)彼时桃花 高老庄的桃花,粉红。桃开那夜,逃开。 努力将情节修饰,掩盖造化戏弄的叵测。敲开高老庄的院门,被灼伤了九指,剩有一环,彻底辗碎。迷失在荒凉的沙漠,等待绿洲。不料,却被风沙掩埋,与花陪葬。 我为你种上桃树,它们活在这风情万种的人间,熟的当晚,响了一夜。我请你吃桃子,我笑说可以美肤,其实是想掩饰我吝啬的龌龊,以及,一无所有的尴尬。你是如此的美丽,任何男人都愿为你献上翡翠珍珠。跌落凡尘的我却一无所有。我苦涩的笑容,如同桃的核,掩盖得严严实实。 悟空的棍棒,打得我头破血流。高老庄战役,我全线溃败,不是因为猴子无敌的武功,只为你那绝情的转身。我哀怜的目光,成为西游里最荒唐的讽刺嘲笑。 人生是无比矛盾的,充满对立,因此产生对比。高的矮的、胖的瘦的、长的短的、好坏善恶。又好比悲喜,我明明演绎着悲剧,你却笑得花枝乱颤。我是你眼里的小丑,你却是我命中的哀愁。悲剧就好比你听到师傅落寞孤独的叹息,喜剧就好比你看到我得意忘形掉进阴沟的场景。假如某天我和师傅两人同时跌倒,会有多少人哭笑不得?一个象征悲痛苦难,一个演绎旷世荒唐。无论我怎么做,特定的造型和角色,都指向滑稽的画面。我是什么东西?只不过是一头会飞的肥猪。 我学的是爬云,没有翱翔的身姿,只有狗爬式的臃肿陋态。我拿的是钉耙,没有剑的尊贵华丽,没有刀的刚锐气度,没有枪的王者风范。只有那九根钉子,像被嘲笑时露出的牙齿,充满讥讽。我有三十六变,可无论我如何变化,那被膘肉占据的身躯,无力收回凸出的油肚。每次拼斗,在三五招内就把自己累得半死,吐着舌头,任凭自己像条狗一样大口喘息,以维持我的新陈代谢。就连妖怪们都鄙视我如此不济的体魄。我这个倒霉的神仙,贬下了凡尘,贬下了一生不可缝补的裂痕。 (三)凡心为扣 极乐世界在哪里? 在西天,在心灵的彼岸。 西天远不远? 不远,人在路上,心在胸口,西天又怎么会远呢? 极乐是什么味道? 像泪一样咸,一样晶莹,一样透明。 走过春天,走过冬天,听完雨歇,听完雪舞。又是一个花开的季节。那天,是我十八岁生日二十周年纪念日。我独自躺在山寨的太师椅晒着太阳,是如此的轻松惬意。我已不再年轻。剖开记忆,回想着从前某年某月某日的那段激情邂逅,回想着曾经令我肝肠寸断的别离场景,在半睡半醒中沉吟冥想,时笑时哭。于是我开始相信,有些曾经,其实我们一辈子都不能遗忘。 朦胧间,那位顾名思义看尽人间苦难声的观音菩萨翩然而至。脉脉的眼神、欲语还休。大家都骂我色,我也逐渐在重复千遍已成真理的色名里坦然承认。但面对她倾城绝尘的玉容,我心如止水。于是我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如传说中那般滥情? 她说天蓬,你不应停滞在情感的寸步之间,你该洗去尘埃,皈依我佛,这才是天地正道。去吧!用你的双全智勇,用你的无边法力,去保护那个西行的和尚吧!忘记她和她们,忘记拂你迷乱心智的情与欲。用坚定的信仰,仁慈的意念,谢却荼蘼。 我在沉默中哑然失笑。我也一直想忘却前尘,洗涤心灵回归怡静。可是菩萨,试问谁无六欲七情?喜、怒、哀、乐、爱、恶、欲七情纠结,色欲、形貌欲、威仪欲、言语音声欲、细滑欲、人相欲六欲缠绕。我只是头人神妖三界之外的猪,我又如何能摆脱这困扰人间天上千秋万代的迷题? 你要我洗去荼蘼,可是您是坐着九品莲台,我却是在轮回的猪圈里历劫浮生。谈何参悟?如何谢却? 佛理释意里万物划分十界。地狱界、饿鬼界、畜生界、修罗界、人间界、天上界、声闻界、缘觉界、菩萨界、佛界。前六界是凡夫俗子的迷界,后四界才是圣者的悟界。观音大士您已超越了声闻缘觉,到达佛前一尺境地,而我却是从迷界的顶端天上界,在即将澄明之际又沦落到了至底的畜生界。我拿什么和您比?我这个猪面人身的笑话要流传到何时才能停止?谁又懂我所懂知我所知?
你说去吧!西天有极乐世界,西天有无上真理,那里便是苦海的尽头,岸在路上,回头,你已上岸。可您何曾知道,其实岸就在心里。 我苦苦思索着拒绝的理由,你却在弹指间消逝,没有机会给我选择,你怎知我愿意去那所谓的极乐世界? 有一种安排,叫作注定。菩萨走了,留下满地的疲倦,来不及逃避。西天路途漫长遥远、寂寞艰险,可我又不得不去。 (四)坐井观缘 走在西天的路上,每个花开的季节,每个流星雨的夜晚,我都会不由自主的想起,想起生命中的她和她们。每次我都在想,我为你戒掉五荤三厌,为你茶饭不思,为你种上桃花,为你暮思朝想。你是否会在豪雨滂沱的某天,在疾驰狂奔的伤感里,忆起我来? 也许都不记得了吧?也许明年的明天,我也不再记得,那些有关爱情的碎片。 关于缘分的传奇,我把它珍藏在心里,藏在一万年的井底,坐在圆满的井里,透过幻孔,看它。 所有的一切,真的前所未有的清晰。升起、斑斓、幻灭。不过是那圆圆的、井口般大小的,起灭轮回。而这一切,宛如过眼烟云,漂浮前行。多少灼热的伤痛,最终都毫无例外地燃为灰烬。 (五)溶化记忆
故事如潮水般的退去涌来,在垒字游戏里朝相反的向度分离。嫦娥、翠兰、还有亲爱的读者你,都会溶化在我的生命里,然后凝固、冻结。
不再记得那个优雅的飞天女子,不再记得那个绝不回头的转身动作,不再记得是谁对谁的辜负,过去的记忆破败灰灭,我以整待暇从容不迫,因为我知道,这些都是皑皑浮生里的烙痕,都是偶然中的必然,都是我一生中如梦幻般的------海市蜃楼。
------全文完------ (本故事纯属虚构)
洪错2004.05.27
※※※※※※ 有一天,我将成为鹿,或指鹿为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