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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你 BY sherry[我最喜欢的一篇校园文!]
[楼主] 作者:哈亚 发表时间:2008/03/14 00:16
点击:10630次

文案1:

类型:现代都市,温馨清水文,师生年下
小受有过一场无疾而终的恋爱,因为种种原因成了盲人 
可是他并不懦弱,他勇敢地站起来,面对生命 
小受在学术上很有天分,一场车祸,可惜了 
可是谈起理想,他耀眼而执著! 
小攻是他的学生,慢慢被小受吸引,想要照顾他 
高头大马,可是很温柔的小攻呢^^

文案2:
师生恋~无论是小攻小受都很可爱,大大滴荐~极度温馨型...小受是小攻的老师,而是一个瞎子,因为以前被车撞的,也因为这样和以前的爱人分开,算是受过伤害型的小受,但亮点是非自怨自艾型,淡然中蕴藏倔强和勇气,乐观中带着坚强,令人心疼更令人敬佩;小攻的个性也是一大亮点,深爱着小受,沉稳令人觉得可信赖,但是不霸道,很尊重他的爱人,耐心的付出,等待,理解而不会莫名其妙的嫉妒也不会逼迫小受,给予小受如清风般温柔又温暖的爱情。(偶最爱这类型的小攻啦~和凤非离同类型滴!)

主角: 沈涵-杨乐

章一

 

走进教室的时候,已经打过铃了。从后门往前走,看见岑诚在第一排指着旁边的空位子朝自己挥挥手。慢悠悠的晃过去。班上仍是一片喧哗打闹声。"老师还没有来吗?"杨乐边坐下边问,岑诚耸了一下肩膀:"谁知道?"

 

又过了几分钟,教室的前门被推开,探进来一根金属制的长棍。跟着走进来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男子。穿着条淡蓝色洗得有点儿发白的牛仔裤,上身是件方格的浅色短袖衬衫。脸上带着一种不经常做户外活动的白皙。

 

班上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大家好。我是你们这学年里弹性力学的老师,沈涵。"他顿了一下,"如你们所见,我是个百分之百的盲人。"

 

韩毅用肘子轻轻撞了左边的岑诚一下,小声的讲:"你说他会不会是骗我们的。等我们以后逃课的时候,再把我们一个一个的揪出来。"岑诚安抚性的朝他笑了下,又作了一个收声的动作。后排的几个女生也压低了声音嘀咕起来:"好厉害啊!""可是好可惜哦,工学院难得有个老师长得这么好的......"

 

听着周围或是惊奇或是赞叹的窃窃私语,杨乐微微的皱了下眉头。学院在搞什么?这样的老师,课件是不指望他了,板书什么的也不方便。难道就凭口头的讲解吗?工程力学专业里材料方向最重要的必修课。并不是说自己对残疾人有什么偏见,但也应该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吧。算了,还是自己多买些参考书看好了。

 

等着台下炸开锅一样的议论声平息下来,沈涵继续说:"你们可能会担心上课的质量。我也不否认讲课时会给你们带来的困难和不便。不过,我从来不会做超过自己能力范围以为的事。尤其是这种传道受业的东西,我还是不敢随便跑出来误人子弟的。"

 

班上的人都笑了起来。杨乐也不由的动了下嘴角。恩,很可爱的老师。

 

"不好意思,今天是第一次过工科院的新教学楼上课,刚刚迟到了几分钟。以后不会了。先讲一下我上课的时候对你们的几个小要求,我希望每次课都有一个值日生,帮我擦下黑板,有时画一下图。这样我们的课堂可以更紧凑一些。还有,因为我是个盲人,不能看见你们的样子,没有办法看清你们的样子;所以,请你们无论是上课还是课后,都能多和我交流,谈话。"

 

"这样,我至少可以记住你们的声音。"

 

"好了,我们现在开始上课。"接着,他用手拍拍脑袋,"对这边的新教室真的是不太熟悉,可以告诉我黑板在哪个位子吗?"

 

班长很快的跑了上去,扶着他走到黑板最左侧,把粉笔也递到了他手里。

 

沈涵用左手沿着黑板慢慢摸上去,碰到镶了金属框架的左上角时,空着的右手把一个圆形的小磁块"嗒"的贴在了左手定住的位置。然后在旁边写上"绪论"两个字,再把磁块向下移了一段距离,另起一行,用小一号的字体写下"一、弹性力学的发展简史"。

 

整个过程不快,却极为流畅。板书的行距字距虽然比一般的大,不过字体结构、笔画转折都显得自如漂亮。教室里没有了一丝讲话的声音,象是被震住了一样。

 

当手里的磁块已经碰到黑板下沿时,沈涵转过身:"我有用完黑板的二分之一吗?"

 

"用到了。"

 

"还没呢。右边还空着。"

 

"你傻了,帮忙擦一下不就好了吗?干嘛为难老师。"

 

"他明明就是想把事情尽量自己做好。你以为这就是帮他了。"

 

"帮下忙会累着你呀,能写成这样不是已经很好了吗?"

 

......

 

讲台下面吵吵闹闹的,不过还是没有一个明确的指导性答案。沈涵两手交叉着有点无措的站在那里,侧着耳朵尽量的想分辨出对自己有帮助的信息。

 

"转身,右侧走五步,从那里一直写下来。"

 

声音不大,但是肯定、有力,毫不拖泥带水。沈涵一个指令一个动作的照做。再回过身,朝着刚才声音穿来的方向:"谢谢你,你叫什么名字?"

 

他柔软的头发耷拉下来,盖在额头上,清秀干净的脸上露出可掬的笑容。尽管知道他看不到,杨乐也仍然微笑着回应了:"杨乐,我叫杨乐。"


"好的,杨乐,我记住你了。"

 

章二

 

杨乐第二次看见沈涵是在图书馆的自然科学陈列室里。沈涵让管理员帮他找什么,可能已经找了很长时间,那个大嫂样的女人语气里带了些不耐。沈涵到是好脾气的一直跟她解释着。杨乐平时是不愿意个老师多打什么交道的。这种情况也不过是多看了几眼,便拿着自己找到的书准备离开。突然那个女人用很大的声音抱怨起来:"你这样什么时候才找得到?还让不让人工作了?我那边还忙着呢!"
沈涵轻轻的把手上的样品放在桌子上:"是啊,我到是忘了。比起盲人来说,没有专业术语的人做起事来更加困难。真是不好意思。"
语气里不带一丝怒意和挑衅,到像是一个人的自言自语。那个女人脸上挂不住,讪讪的走开了。杨乐在旁边看着,赞赏的笑了笑,然后走了过去:"沈老师,你有什么要找的。我帮你好了。"
沈涵回过头:"一些混凝土的样品,型号有点儿复杂就是了。"他顿了一下,"杨乐吗?"
"是。老师记性真好。是哪些型号的?"

 

毕竟是本专业的高才生,对术语规格之类熟练得很,杨乐没用多长时间便找齐了。看看表,已经是下午五点半了。
"老师去吃饭吗?"
"饭堂吗?"沈涵反问。
杨乐楞了一下。是啊,他这样怎么到饭堂点菜?连划卡到底划了多少都不知道。
"我不大去饭堂的。"见他没有答话,沈涵自然的接下话来,"家里雇了一位阿姨。饭都是她做的。你等下有约人吗?没有的话,就到我家来吃吧。"
杨乐眨眨眼睛:"我晚上都是一个人吃的。过去不会太麻烦吧。"
沈涵轻松的笑了起来:"怎么会?阿姨最喜欢有人到家吃饭了。你待会多夸几句饭菜合口好吃就行了。"
他这一笑,脸上的表情一下子都生动起来。杨乐低下头看他,心里不由的想,要是他的眼睛还是好的,不知道会有怎样的神采呢!

 

沈涵住的是学校早期的宿舍楼,两室一厅的小房子。一进门就是和厨房打通了的客厅,一个穿着围裙的富态阿姨正在灶头上忙活。听到他们开锁进来,头也不回的大声说:"小涵,你早上又把鸽子汤藏在碗柜里了吧。真是的,每次都这样。你看看你瘦得那个小鸡样儿......"
沈涵连忙打断她:"阿姨,我有学生来了。"脸已经是红了一大片。
杨乐压制住笑意:"阿姨好。我是杨乐,沈老师新带的学生。"
王雅梅这才转过身,看到沈涵背后比他高了一个脑袋的杨乐:"哎呀,你说你沈老师,也不吱一声就把你领回来了。家里也没有什么好招待的。"又转过头对着沈涵,"现在知道不好意思了。你把牛奶倒在马桶里的糗事我还没说呢?你看看,你学生比你高多少了。你就是不好好吃饭的过。"
杨乐这时再也忍不住笑出声来。沈涵一声不吭的坐在小板凳上,埋着头换鞋子。那拖鞋也是阿姨买的。上面的图案还是憨态可掬的维尼熊。等他穿好了站起来,杨乐听见他小声的问自己:"你有比我高上半个头吗?"
杨乐没说话,伸手把他的手搭在自己肩膀上。
肩膀的温度透过体恤传到手心。沈涵收回手,闷闷的讲:"我一直觉得你是个矮矮胖胖的男生。怎么会这么牛高马大的?"然后招呼他和自己对坐在餐桌边上。

 

饭很快就好了。香喷喷的摆了一桌:一碗白萝卜烧牛肉,一盘春芽煎的鸭蛋,凉拌的一碟豆腐皮,还有一大碗水白菜汤。阿姨拉着沈涵的手让他每个盘子都摸了一下,告诉他都是些什么,最后才把饭碗和筷子交到他手上。
三个人一起吃,怎么都要热闹一些。杨乐陪着他们说笑,一边也留心着沈涵的动作,不久便发现他几乎都是在面前的盘子里加菜。过了一会儿,阿姨开口说:"小涵,你看你面前的萝卜烧牛肉杨乐都不太够得到,我们把菜对调一下吧。"
沈涵楞了一下,然后调侃着说:"要换就换好了。真是,长得那么高,连个菜都夹不到。"
杨乐也不反驳,径自把菜换了过来,沈涵面前的变成了那盘煎蛋。王阿姨在旁边看着,跟他会心的笑了笑。
吃过饭,阿姨撤了碗筷,端了冰镇的酸梅汤上来。沈涵和杨乐就坐在餐桌旁聊天。
"其实很早就听人说过你了。"
"哦,我这么出名?"
"当然。03级的杨乐,校学生会会长,全院加权平均分第一名,而且。"沈涵自己笑了笑,"专门和老师作对,每次都必恭必敬的挑不出毛病,说出话来却能把人气得半死。"
"那沈老师是怎么看的呢?"
"我吗?"沈涵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很有主见,做事情有魄力。能看出别人的想法,不过要不要体谅,恐怕还得看心情来决定了。我说的对不对?"
杨乐看着他偏着脑袋问自己话的样子,忍不住伸手过去揉了一下他的头发。沈涵"啪"的一声打在他手上,像是有点儿作恼的提高了声音:"小孩子怎么这么没规矩!欺负到老师头上来了。
收回手,杨乐不以为意的笑起来:"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小涵。"
果不其然的,沈涵的脸一下子就红透了。

 

章三

 

管院今年新聘了一位"海归"的年轻教授,名牌大学的MBA出身,据说很是了得。在学校也不过是挂个名而已。每周五节课,其余时间都接了大公司的项目在做。正好学生会策划了一期金融方面的论坛,便请了他过来做顾问。
接触过他的几个部长都说李嘉天教授既厉害又随和;杨乐到是觉得这个高大温文男子从容有度的举止背后,充满了自持和强势,留心着避免与他有正面的冲突。
前几天,杨乐他们为了请一个企业界的新秀过来做嘉宾,去找李嘉天帮忙。没想到,他竟然一口回绝了。眼看日期一天天的迫近,外联部的干事看着已经贴好的海报犯愁:名字都写上去了,人不来叫什么事儿。听讲座的,哪个不是冲着名头来的?杨乐和几个常委商量了一上午也没有结果,最后干脆叫他们都散了,自己心烦意乱的跑到沈涵家里去了。

 

自从那天在沈涵家吃过饭,杨乐和他的交道就渐渐多了起来。沈涵虽然眼睛不好,不过治学为人从来都很严谨。本来枯燥的课程,被他行云流水的将出来,也容易接受了很多。有时候遇到大型的矩阵计算,沈涵会安静的想一段时间,然后再把答案写出来。偶尔出错了,被学生指出来,一个人微皱着眉头仔细的回想,确认自己弄错了,才会不好意思的说对不起。
很多情况下,杨乐都会在下面给他一个突破性的思路。韩毅总笑他只有弹力课才会占第一排的位置,一题一题跟着老师走。杨乐也不反驳。
他不喜欢看到那个人站在台上有点无措的陷入沉思,仿佛离光明的世界越来越远的样子--坚强又寂寞。
他愿意陪着他,尽量的帮些忙。他知道,沈涵内心希望别人为自己做的事情很少,所以每次他主动伸手的时候,沈涵就会露出像是得到什么意外惊喜似的快乐表情。杨乐对沈涵这样的笑容毫无招架之力,"总是像个白痴一样的跟着傻笑"(韩毅语),完全忘了沈涵是根本看不见自己回应的笑容的......

 

喝着阿姨冻好的糖水,杨乐把在李嘉天那里碰的钉子讲给沈涵。没有多提自己的烦恼,到是把当时李嘉天不留余地回绝他们的语气大肆渲染了一番。言辞里不经意的流露出几分平时少见的孩子气。
沈涵坐在旁边一声不吭的听他讲完,淡淡的开口:"他不答应你也是有原因的。他太太家里的公司前几年被赵信拖垮。他有避讳有是应该的。"
杨乐一愣:"你们认识?"
沈涵笑了笑:"A大的校友,他大我一届。不过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联系了。"
杨乐继续问:"他来这里,你也没有去见见吗?你们原先挺熟的吧,连这些事情都知道。"
沈涵偏过头:"他现在这么了得,我还是没什么长进的样子,又怎么好意思去?"
杨乐见他脸上全无语气里的调侃,不愿再提的样子。想起前段时间,学校聘用李嘉天的事在校园里传得沸沸扬扬,他也毫无兴趣。尽管心里疑惑着,还是不愿意勉强他,把话题转开了。
临走的时候,沈涵突然叫住他:"你去找艾萍吧,她是李嘉天的太太,现在受聘在学校的英语系。你去跟她说吧。她很明事理的,而且一心助着丈夫,肯定会有用的。"
"还有,"沈涵停了一下,小声讲,"不要说是我说的。提也不要提我。记住没有?" 14>聘用李太太的事,连杨乐也不知道。沈涵这么讲出来,杨乐心里越发奇怪。明明是巴不得躲得越远越好,对他们又这样熟悉,一点儿也不像是很久没有联系过的样子。嘴上到是应了一声,跟他说中午还是睡会儿午觉,这才关门下楼去了。

 

下午,杨乐在英语系的办公室里找到了艾萍。和沈涵差不多大,举止里透着大家出身的自得和幽雅。杨乐在心里笑了笑:很配李嘉天的女子,精致,有益观瞻,而且难于对付。
委婉的把事情说清楚,着重强调了学校里对这次活动的重视,赞助公司的意图。双方都是聪明人,艾萍当时就出去给李嘉天打了电话,进来便告诉他,那边已经答应下来了。然后对杨乐夸奖了一番,让他以后一定到家里玩。杨乐从小就在家里的那些人精子中间长大,也不多说,过了一会儿就起身告辞了。

 

有了李嘉天的帮忙,接下来的事情都异常顺利。学生会里的人都觉得杨乐实在不简单,这种情况下也搞得定。杨乐心里,其实早把工作的事放到了一边。他在意的,是沈涵当时不自然的举动,总觉得有些不对劲的地方。

 


章四 

 

 


院里杨乐最看不惯的老师,恐怕就是现在教他们混凝土的林刚了。第一节课的时候,就讲了一长篇的题外话。言语里尽是什么"我起码也该是个博导了吧","院里要是照我说的做"就怎样怎样的。正课连也PPT都没有,只用了一个投影仪。投影的,还是和杨乐他们手上拿的一模一样的《混凝土结构于砌体结构》。
还好每周只有两次课,每次他又比学生还急,提早十几分钟就下课了。杨乐本身就对依照标准进行烦琐计算的学科提不起兴趣,偏偏这个老师讲课又没有任何外延的内容,心里更是厌烦。所以上课时都会带多几本书过来,免得浪费时间。

 

这天下课,同学都走的差不多了,杨乐一个人留在座位上想再上堂自习。林刚走到他旁边,问他其他老师上课的情况。杨乐随口就说,沈老师讲的东西很细很贴近生活,比较容易理解。林刚轻视的笑了笑:"学识是不错。不过眼睛有问题,以后也就这种水平了吧。"
杨乐只觉得心里好象有团火在烧。不过脸上仍然没有什么动静。
林刚继续跟他说,问他要不要跟着一起作项目。杨乐耐着性子说,现在和沈老师一起在翻译国外的理论,暂时不想进设计院。林刚朝他微微俯下身,压低嗓音:"我这是为你好才说的,你别到处讲。你还是离沈涵远点吧。他可是‘那个'的说。你可别惹上一身腥,到时候......"
杨乐站了起来,冷冷的看着他。
林刚吓了一跳,拍拍他肩膀:"你不相信就算了。我也没什么恶意。"顿了顿,"我和他都是A大出来的,不会骗你。你当他眼睛是怎么不好的?还不是当初和家里闹得断绝了关系,自己又生了病,没有好好医,才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杨乐只觉得雷在头顶炸开了一样,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把林刚打发走的。一个人背着包在校园里乱晃。脑子里象是清零过一样,一片空白。心里却是一点一点抽痛起来。
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就站在沈涵宿舍的楼道口。抬起头,三楼窗台上养的兰草在阳光的照耀下更显得苍翠欲滴。杨乐对着直射而来的光线闭上眼,正午的太阳在他脚下投下一团暗淡的阴影。

 

论坛举行的那晚,进行到一半时,外面下起了倾盆大雨。杨乐带几个工作人员把花篮收到门廊下面。收好以后,杨乐趁机留在外面透口气。转身想进去的时候,却看见李嘉天叼着支烟就站在自己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有事?"杨乐径自走过去。
"你怎么知道的?"
"认识你的人很多。"
"告诉的人是谁?"
杨乐和他擦肩而过,头也不回的往里走。
"我有查过学校的教职工,上面只有一个人可能知道这些事的。"李嘉天也不拦他。
杨乐停下步子:"既然你知道了,又何必来问我?"
李嘉天把烟摁在砖墙上熄掉,扔在垃圾桶里。
"他过得好不好?"
他嗓音低沉,略带着一种压抑过后的平淡。
杨乐点点头:"他过得很好。"推门进去了。心里不觉搀杂了一丝快意。他知道刚刚说那句话,有极大的原因是出于自己的私心。他是没有任何办法,对这个和沈涵有莫名关系的男人产生好感的。


论坛结束以后,管院又自己做了一期讲座,主讲人便是李嘉天。校园里贴出的全彩海报上面一一罗列出他从大学开始的光辉战绩。讲座当晚的大阶梯教室早就人满为患,杨乐被邀请过来,坐在第二排的嘉宾席里上。整个讲座都很精彩,李嘉天适度的把握着现场的气氛,或反讽或调侃,十分的得当。下面不断的有掌声笑声响起。
最后提问的阶段,杨乐为了接一个电话走了出来。在外面的平台上边讲边踱着步子。讲完话,转身准备回去的时候,却意外的看见,沈涵靠在教室外一根大柱子后面,一动不动的站着。
这时,教室里清晰的传来李嘉天的结束语:
"最后,我要感谢一个人,感谢她在我最困难的时候给予我帮助和力量,感谢她陪着我直到现在。她就是我太太,艾萍。"场内响起了最热烈的掌声,有人还大声的吹着口哨。
沈涵微微的笑着,泪水从脸上淌下来。他摸索着找到身边的导盲棒,拿好,在地上"嗒嗒"的触碰着,慢慢往楼梯的方向走去。
杨乐在他身后,拳头握紧又松开,握紧又松开。最后,终于拔腿跑了上去。

 

章五

 

楼梯口,沈涵听到后面急促的脚步声,停下来,单手抚着栏杆,免得被人撞上。那人却在他身边站住:"沈老师,到教学楼有事吗?"
沈涵愣了一下,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杨乐,于是故作轻松的说:"晚上出来随便走走,不知不觉就走到这边来了。"过了一会儿才听见杨乐有点挫败的声音:"那我送你回去吧。"然后径自取走了导盲棒,右手搀过他。沈涵也没反对,任他带着自己往家的方向走。
一路上,杨乐一言不发,只是控制着步子让自己不会走得太快。而沈涵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样,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失常。
终于,还是杨乐打破了沉默:"你以后心里有事,不要一个人到处走。找个地方站着好好想,想清楚了在行动。"
沈涵一直没有说话,直到杨乐把他送到楼上,准备离开的时候,才小声说了一句谢谢你。杨乐在心里谈了口气,跟他说声不要客气,然后关上门走了。

 

爹二天上课,沈涵讲到了玻璃钢,说玻璃钢既不是像玻璃一样透明的钢,也不是像钢一样坚硬的玻璃,而是一种塑料。半晌的人都笑起来。杨乐看着台上神采奕奕的他,不自觉的皱皱眉头,低下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面前的题目上面。

 

下午杨乐在学生会的办公室里看今年的社团申请经费的报告,正好外面会客室里有人找他。推门进去,有点意外的发现,那人竟然是上次论坛的时候,再三拜托李嘉天请过来的赵信。
"嗨!"赵信见他进来,夸张的跟他打招呼,"看你那张少年老成的脸上露出这种惊讶的表情,真是让人感到预约啊!"跟他打过一次交道,大致了解了他这种自来熟人来疯的性格,杨乐也不跟他客气,拉出对面的椅子坐下来:"你就为了看这个来的。"
赵信正了正神色:"当然不是。我们还是出去说吧。"
杨乐挑挑眉:"好,你请客。" 本以为他回去家咖啡厅,赵信却七拐八拐的开车去了家东北饺子店,进门就要了一堆锅包肉之类的菜。杨乐由着他折腾,最后赵信自己消停下来:"你跟李嘉天还真像。"
杨乐扔了个饺子在嘴里,含糊不清的说:"你跟他很熟吗?"
赵信点点头:"我也是A大出来的。跟他还是室友。"
杨乐放下筷子,看着他。
"那小子从来都惹人嫌的。在宿舍的时候,我就从来不会主动跟他讲话。有一次有个小师弟过来看他,带了一大堆家的特产。看我一个人坐在床上,就分了一袋给我。他死活拉着人家,把东西都抢回去了。真是的,不就是些大枣苹果干,用得着宝贝成那样吗?"
"那师弟倒是挺懂事的,比我们都矮了一头,长得挺好的,红着脸不住的跟我说对不起。把李嘉天心疼的,一会儿就把他拉到外面去了。"
"那小家伙就是沈涵。"赵信冲杨乐笑了笑,夹了筷子菜到嘴里,"你知道我跟你说这个是什么意思吧?"
杨乐点点头。

 

"大四的时候,他们的事被家里知道了。沈涵老家在南京,也算是书香门第,完全接受不了这种事,最后和他断绝了关系。李嘉天那边是单亲家庭,被他妈妈一手带大的。他妈可真是号人物,见情况发展成这样了,也不正面去拦他。只把他的经济来源都断了,让他自己走出条路来,走得出来就由他们去。到也不至于闹得很僵。他们两个人成绩都很好,又都申请到了国外大学的奖学金,一心一意的想着出国就好了。"
"不过他们手里就慢慢拮据了起来。出国也需要自己准备一笔钱。沈涵学的是工科,做个毕业论文就已经够劳神费力的了,李嘉天根本舍不得再让他出去兼职。于是自己同时接了十多个公司的项目在做。真是苦。李嘉天那时候每天开灯到早上四五点,把我闹得够呛,早上也是八九点就起来,继续做。人瘦得,我看着就想,要是现在跟他赶上一架,准能一下子把他打趴下。"
赵信往自己杯子里加了些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沈涵中午晚上都会煲了汤端过来,顺便帮李嘉天对对数据。李嘉天就抱着他坐在电脑前面,靠在他背上打个盹什么的。"赵信停了一下,"到现在我都觉得,他们那样,没有什么不好的。"

 

"是沈涵先变卦的。"赵信用手指有节奏的敲着桌面,"他先是失踪了几天,然后留了封信在我们宿舍门口,说他接受了南方一家公司的聘用一个人走了。那天李嘉天在宿舍里发烧,烧得胡言乱语爬都爬不起来,吃了安眠药也睡不过去。拉着我不断往我手上塞钱求我去把沈涵追上来。"
"他认定沈涵是受了什么委屈才走的。生怕他一个人在哪里躲着哭没人知道。"
"最后他还是昏过去了。他妈把他送到医院,原先跟他好过一段时间的女生,就是艾萍,也跟过去照顾他。"
杨乐盯着自己面前的茶水,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
"等他病好回来,整个人都比以前更冷了,看东西也都看淡了。沈涵后来有打过电话过来,好像是问他好不好,说对不起他,他没讲两句就把电话压了。接着他就出国了。"
"沈涵的那封信我看过。他说自己是个胆小鬼,没有勇气在继续国之喜又毫无希望的生活。李嘉天最后决定放手我想就是为了这个。因为沈涵否定了他们以前做的一切,否定了连我看起来,都不得不承认的幸福。"
赵信狠狠的嚼着嘴里的烧牛筋,"当时我想过,沈涵这小子真不简单!连李嘉天这样的任务也可以说踹就踹,一踹还就踹在死穴上。

 

"但我在看到他的时候,"孕疟丈涎劬Γ八沽恕!?/FONT>

 

"就是李嘉天走后没几天的事,他拄着个棍子到宿舍里来。A大知道他俩事的人不少,践踏落魄成这个样子都觉得是他自己的报应,一路上难免指指点点的。走到门口时,脸色比纸还白。头发有点长了,总是扫在眼睛前面。身上穿了件又大又厚的旧羽绒服,手上只拎了一个小小的包。跟我讲,他知道李嘉天走了,他只要在他床上睡一晚上就好了。李嘉天床早就撤了,只剩下空床板铺在上面。我看不过去,拿了条单子帮他铺在上面,再给了他一床被子。他饭也不吃,简单的收拾了一下,刷牙洗脸然后就爬上去睡了。我还以为他要哭什么的,哪知道他一上去就睡着了。我只当是他累了,放下心做自己的事情。直到我上床睡了一觉,凌晨三点多起来上卫生间的时候,才听到他细微的动静。仔细一听,发现他是在很轻很轻的叫李嘉天的名字。" "声音很小,就像是有个小猫藏在上面一声一声的呜咽着找妈妈一样......"

 

"我们要点酒吧。"杨乐抬起头对他说。赵信点点头,叫来服务员要了两瓶啤酒,和杨乐一人一瓶的干了起来。
一口气惯了半瓶下肚,赵信抹抹嘴接着说:"第二天早晨,他很早就起床了。下来的时候滑了一下,摔在地上。我扶着他起来,才发现,衣服里的人已经瘦得不成样子。轻轻一抱就可以抱起来。"
"我赶紧到食堂帮他买了好几个包子,让他带着在路上吃。然后把他送去了火车站。临走的时候,他像原来一样小声跟我说谢谢。可是身边再也没有一个可恶的人会一边拽着他,把他拖到自己怀里抱着,一边说着‘谢什么谢,他又没有安什么好心'之类的话了。那是我唯一一次,希望看见李嘉天马上就出现在自己面前。唯一的一次。"赵信仰头又灌了口酒下去。

 

"这就是我知道的。剩下的东西,你差不多全看到了。艾萍家的公司是我四年前收购的。"赵信自嘲的摇摇脑袋,"沈涵也许一直以为我讨厌李嘉天,连带着也不喜欢他。其实,恰巧是因为他,我才那么烦李嘉天的。"他无奈的笑了笑,"他第一次来宿舍的时候,比现在青涩多了。看着我块头比李嘉天还大,动作粗野,声音又大,他就像个小白兔一样畏畏缩缩的躲在李嘉天后面。哪里像现在,你们专业一百多号人,上课还不是都服服帖帖得跟着他的思路走。"
说着,那酒瓶子和杨乐的碰了一下,"你慢慢来,我先干了。"喝完放下瓶子,有点抱怨得看着杨乐,问他:"我都说了这么多了,你也不表示点什么?"
杨乐把自己的那份也解决掉了,不紧不慢的反问他:"对什么表示什么?要我为你无疾而终的暗恋表示同情吗?"
赵信大声笑起来,伸手拍拍他肩膀:"小子,你这点比李嘉天强。他从来开不起这些玩笑的,他连一点儿玩笑的味道也听不出来。"

 

结过账,赵信把杨乐送回学校。临走,突然正色问他:"他要是一直忘不了李嘉天,你怎么办?"
杨乐张开双臂,尽量的向着两边舒展开:
"那就让他先记住我吧。"
风从他正面吹过来,投在地下的影子,看起来就像一只振翅欲飞的鹰一样。 

章六 

沈涵知道李嘉天回国的消息,是在学校里的荷花池边上。 
那天晚上,阿姨扶着他出来散步。 
阿姨待他就像是待个小孩子。随身提了个袋子,里面装着几个些干净的苹果。走到池边,让他坐在一旁草地中间的石凳上,拿了一个出来给他吃。 
沈涵在家里已经被灌了一大碗鸡汤才出来的,咬一口苹果吞下去,只觉得胃里的东西就涌上来。于是说什么也不肯再吃第二口。阿姨没办法,由着他去了。 
这时,池边的石道上走过来几个女生,叽叽喳喳的不断嬉笑打闹着。 
"我们院新聘教授的是你们听说了吗?" 
"是不是那个叫李嘉天的?" 
"天啊,是真的吗?" 
"应该吧。那天去学工办,几个老师都在说这事儿呢。" 
"太好了......" 
等他们的声音渐渐消失在前面,阿姨便在一边讲:"现在的女学生,真是的!一天到晚闹闹嚷嚷的,也没个消停的时候。还不就是个教授吗?我们小涵要不是年纪不够,早就是了。" 
沈涵笑着打断她:"阿姨,你就别成天念叨这个了。"然后把苹果拿到嘴边咬了一口。脸上的笑容一点点的收敛下去,沈涵站起来:"阿姨,我们回去吧。" 

回到家里,阿姨把明天要穿的衣服叠好,放在床头;又跟沈涵反复叮嘱说早上的面包就放在冰箱的第三格里。等检查了阳台上的门闩有没插好以后,这才关门走了。听见门锁落下,沈涵扶着桌子慢慢坐下来。 
李嘉天回来了。 
终于回来了。 
这几年里做了多少次的梦,每一次午夜醒来心里呼喊的名字......沈涵颤巍巍的站起来,叠叠撞撞的冲进卧室里,摸索着打开床头柜的抽屉。他跪在床边,小心的从里面拿出一个像框,紧紧地用在胸前。 
泪水一滴滴的落在被面上,沈涵抑制不住的抽泣着。 
"嘉天,嘉天......"沈涵把脸贴着软软的被子上,唤着只有在独处的时候才能叫出的名字。
嘉天...... 


章七 

沈涵已经是第二次把两行字重在一起写了。台下有很多人干脆把笔放在了一边,这样子笔记根本没办法抄了。 
岑诚叹口气,把摊在一边的书拿过来,准备自己看算了。韩毅看看身边皱着眉头的杨乐,突然站了起来:"沈老师,你刚讲的东西可以重复一下吗,我没有听明白?" 
还在继续重叠着板书的沈涵这才回过头,仿佛是为方才的失神微微的红了脸:"是应力协调方程吗?" 
"是的。麻烦老师了。" 
沈涵点点头:"这一部分的确比较难理解。你们有什么疑问尽可以在课上提出来,在关键问题上多花点时间也是应该的。" 
他把上面没用过的黑板拉下来,重新一边板书一边讲解起来。 
这次他很专心,举了几个有趣的例子,板书恢复了以往的水平。杨乐朝韩毅竖了竖大拇指,韩毅爽快地摆摆手,埋头抄笔记去了。 

因为沈涵的视力问题,周三下午都需要三个学生帮他批改当周的作业。学生是按着学号轮流的。等排杨乐那一组,已经是开学七周以后了。 
下午,杨乐领着丁兆祥、周广陆两个人去院里的办公楼。,这两个人是当时招生调剂专业过来的,对物理、数学、计算机压根就没什么兴趣。不过人挺老实的,每节课都准时签到从不早退,总是坐在教室最后面的几排上安静的看自己的书。杨乐和他们只能算是认识而已。 
平时都说不上几句话,几乎没有什么交集。 

沈涵的办公室就在一楼,洗手间的旁边。想来是院里为了照顾他才这样安排的。敲门进去,看见沈涵正坐在电脑前打字,有个电子女生不断的报着他打出的句子。 
"你们先坐一下吧。这个几分钟就做好了。"沈涵回过头,抱歉的说,转身又对着电脑忙起来了。 
他们三个在门左侧的沙发上坐下来。丁兆祥、周广陆是第一次到沈涵的办公室,难免不上下打量,小声的交谈着。 
"好简单的摆设呀!" 
"是怕他不小心被绊倒了吧。不过看起来震得很冷清哦。" 
杨乐没有加入他们的讨论。这些他第一次来的时候也发现了--沈涵的办公室可以说是朴素得过分。进门左侧,靠墙放着一张可并排坐下四个人的沙发;右侧靠窗是张书桌,上面摆了一台电脑,沈涵平时也放些教材、资料、作业本在上面。其它办公室里有的大书柜给省了,桌子旁边的盆栽也没有。尽管杨乐明白这是为了沈涵进出更方便,但这种能省就省,省得干干净净一点儿样子也不做的态度,却莫名的让人感到不舒服。杨乐看来,简直有几分欺负的意味在里面。 
"不好意思让你们等我。"这时,沈涵站起来,转身扶着转椅椅背,推着它往沙发这边走。"沈老师。"杨乐快步走上去,搀着他的手,把转椅拉到自己身边,"我扶你过去。" 
沈涵微愣了一下,接着笑起来:"不用这么小心。这屋子哪天我不走十次八次的。"不过脚下却仍是跟着杨乐的步子走了过去。 

批作业,其实就是让学生把每道题不同的做法简述出来,沈涵再做出判断,最后学生根据沈涵说的批改给分。弹性力学包含着大量发音奇特的希腊字母和五六行才能写完的行列式、方程组,还有各种以长长的外国人名命名的关系式、定理。往往一道题,就可以写几页纸。要条例分明的表述出来,本身没有扎实的功底,是完全不可能的。 
丁兆祥、周广陆两个,对着一些特殊的符号就开始犯结巴了,这种情况下当然什么东西都推到了杨乐身上。 
杨乐也没推辞,抱了一摞作业本,一本一本的翻着,看到不同的做法就讲给沈涵听。他声音低沉而清晰,里面参杂着一丝青年人尚未完全确定的起伏,回荡在这间不算开阔的房间里,形成了一种格外的磁性。他父亲从商之前是高工(高级工程师)出身,对儿子的教育很注重逻辑思维的培养。所以杨乐归纳总结、分层推理的能力特别强。沈涵学的一直都是工科,题例见得多而杂,在繁复的结构一上手就可以拆得八九不离十,理论推导却是在读研以后才潜心做的。对前人独创的推证,严整的思路结构既佩服又觉得难以企及。而面前这个学生,不紧不慢的语气背后,大脑高速的运作,思维不断地分析组合,这一切毫不张扬的流露出家学渊源氤氲出的底气。沈涵不由自主地在心里轻轻赞叹着。 

毕竟是三个人的工作由一个人做,他们今天拖到差不多六点才结束。走出办公楼,丁兆祥、周广陆就找了借口先走了。杨乐扶着沈涵送他回宿舍。 
"阿姨说不定已经等着了。要给她打个电话吗?" 
沈涵摆摆手:"不用了。他今天有事回家了。我自己回家热饭吃。" 
他们又往前走了几步。杨乐突然开口:"沈老师,不如我请你到外面吃饭吧。你看好不好?" 
沈涵停下来:"好啊。反正我也很久没在外面吃过了。"然后,他有点抱怨的放低音量:"不过应该是我来请。我才是老师吧。当然该有我请了。" 
杨乐好笑的反问他:"为什么当老师就要请呢?" 
沈涵夸张的作出大吃一惊的样子:"哪里有叫小孩子出钱的道理!"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不过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而且也不知道什么地方会比较好。你直接带我去你常去的店就好了。"沈涵老实的对杨乐说。 
杨乐用左手扶着他的左手,右手从他背后环过去(作者跳出来跺脚:"其实就是占他便宜搂着他啦!"),像好哥们一样,亲昵的拍拍他肩膀:"你放心,我一定会痛宰你一顿的。" 
沈涵觉得这样的姿势有点怪,不过只是往旁边缩了一下。杨乐察觉他的抗拒,便收了手,还是像原来一样单手扶着他,往西门的方向走去。 

学校西门外面是一片新建中的商业住宅区。楼面和校园之间有条五六米宽的小街,平时摆满了城管一来就会被撵的鸡飞狗跳的大牌档、水果摊、小吃推车。C大的学生请客吃饭、改善伙食大都选在这里--味道好,量足,就是脏点。不过年轻人身体好也不当回事,所以从中午开始到夜里凌晨,这里都热热闹闹、人来人往的。 
沈涵对这条街算是久仰大名了,却一直没有机会过来。他不可能一个人去,跟院里年龄相仿的讲师出来又总觉得会麻烦别人;阿姨嫌那边的东西不干净,宁可在家里给他煲红枣鸡汤也不带他去。杨乐就是看中了这点才带他到这边的。他觉得沈涵一定会喜欢的。 
沈涵心里想着杨乐会去餐厅什么的,只管跟着他走。等一出了西门,耳边传来菜市场一样的喧嚷声,间杂着放菜进油锅时的滋滋作响,扑鼻而来的尽是烧烤的烟味和饭菜香气,这才愣在那里,脚都动不了了。 

章八 

杨乐看着沈涵微张着嘴,有点吃惊有点畏缩的表情,扶着他的手略略收紧了一下:"沈老师还没到过西门吧?" 
"西门?"沈涵抬起头,惊讶的神色渐渐被欢喜替代。 
"真的是西门吗?"沈涵忍不住,又确定了一次。杨乐笑着低下头:"老师要跟紧我哦。丢了自己可就走不回来了。"
小街上人很多,靠墙的两边都摆上了桌椅。太挤的时候,杨乐就伸手从身后环过沈涵的腰把他固定在自己身边。沈涵显然挺兴奋的,其实被人不小心撞上了好几次,也毫不在意的继续在每个香味浓郁的地方,拉着杨乐停下来,东嗅嗅,西碰碰的。 
一路走,杨乐却一直没有开口点吃的。沈涵在个烧烤炉子旁站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被杨乐拖走了:"等一下,好吃的还在后面。" 
沈涵完全听不进去的偏过头,一点都不情愿的继续跟着杨乐走。不过,一声不吭的抗议只维持了几步路。突然,旁边一个老式的爆米花炉"嘭"的爆开,黝黑的炉口涌出白色的膨胀米粒,空气里顿时充满了一种淀粉的回甘。 
"爆米花,是不是爆米花?"沈涵惊喜得几乎跳起来。那还是自己小时候吃的零食呢! 
"是,是。"杨乐用手分别按住他的两个肩膀,试图让他安静下来。脸上却全是被他感染了的快乐。 
"要不要吃?" 
"要。当然要。" 
"那就快点把钱交出来。"杨乐刻意装出威胁的语气,"你说过你请客的。" 
沈涵哈哈的笑起来,整个人都舒展开了,仿佛现在出现的,才是他完全真实的自我。他乖乖的从裤袋里掏出钱包,递到杨乐手里。 
杨乐看着手里长方形、毛绒绒、还绣着一个小猫头像的钱袋愣了几秒,然后拼命一直想要爆笑的冲动,让沈涵扶着墙站好,自己拿钱买爆米花顺便缓口气去了。 
几分钟后,沈涵手里多了一袋纸包的爆米花,暖暖的还冒着热气。杨乐搀过他,接着往前走。 

两边的摊贩慢慢少起来。快走到巷尾的时候,杨乐看见了自己一直在找的东西。 
"到了。"他停下来,让沈涵站到自己前面。 
"是什么?"沈涵觉得前面热烘烘的,有一股香葱味夹在里面。 
杨乐冲着摊主夫妇笑了一下:"麻烦来两个煎饼。"跟着,便向沈涵描述起制作过程来。 
炉子是用铁制汽油桶改造的,桶口处平铺了一块圆形的铁板。先把面浆到在上面涂成薄薄的一层,再打个鸡蛋在这层上,用木板摊开;然后均匀的抹上辣酱,洒好姜葱末。最后拿一条长方形炸的脆脆的面筋块,从边缘开始用做好的薄饼卷起来,装进袋子里。完成。 
杨乐从沈涵手里拿走那袋爆米花,把煎饼递给他。沈涵埋头咬了一口,外软内脆,香气四溢。也不顾嘴里还有东西,含糊着跟杨乐讲:"......太好吃了......幸好是在外面吃的......家里,阿姨说不定会把它泡在鸡汤里给我吃的......" 

自己那份拿到手里,杨乐付了钱,和沈涵往回走。这时街上的人更多了。路旁几乎每张桌子旁都坐了人。快到西门了,通向外面大路的巷口开进来一辆白色带蓬的大卡车。车缓缓的开过西门,停在了离它最近的摊位前。从车上,跳下来几个带大盖帽,穿着灰色制服的人。 
"城管!城管的来了!" 
不知是谁叫了一声,整条街都骚动了起来。摊主也不管有没有收钱,飞速的熄炉子、撤桌椅,把它们抬到板车上,拉着就往另一个出口跑。烧烤炉子被不小心掀翻,里面烧红的煤块滚出来;来不及收拾的碗、盘摔在地上,还烫着的油汤流的到处都是。几个卖水果的小伙子,推着推车拼命向前挤,车上堆得整整齐齐的桔子、苹果沿途都在往下掉。吃饭的学生又朝着反方向涌向学校,希望能快点离开这个混乱的场所。 
杨乐带着沈涵贴着街边的围墙站在一起。他们旁边,城管的吆喝,东西摔在地上的响声,推车轮子隆隆滚动的声音混杂着。 
人群越发的拥挤,渐渐的扩散到街的两边。杨乐转身站到沈涵面前,背对着拥挤的人潮,双手撑在他肩膀两侧的墙上,尽量的不让他被人撞到。 
他低下头,沈涵的发丝就触到自己的面颊。 
"是城管。一会儿就会走的。" 
沈涵勉强的笑笑:"搞得像鬼子进村一样。" 
刚刚的慌乱中,有人撞到了他们,手里没咬几口的煎饼,没有动过的爆米花都掉到了地上。 
杨乐轻轻说了一句对不起,"我不该带老师过来的。"他方才心里一直紧张着,生怕沈涵有什么闪失。 
沈涵听出他声音里的后悔和歉意,伸手像哄婴儿睡觉一样,拍拍他结实又宽阔的背:"你担心什么?我也是很强的哦。少看不起人了。" 
杨乐顺势把头搭在他肩膀上,就像是个坐错了事,像大人寻求安慰的小孩子。 

等城管那辆大车开走,街上已是一片狼藉。地面上流着残汤油渍,随处可见倒下来的饭菜堆和散落的水果。几乎没有给人留下什么可以落脚的地方。 
杨乐小心的扶着沈涵,沿街边往学校走。二十来米的距离,走了十多分钟才到。为了把干净一点的路面让给沈涵,杨乐裤腿上多出了好几块污渍。到校门口,沈涵额前已经渗出了汗水。 
"累不累?" 
"还好。"沈涵轻松的说,"好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他脸上流淌着孩子偶尔放纵一次以后,单纯的满足感。 
杨乐注视着他,不由想起原先看过的一句话-- 
"看着他的脸,你就会想:要温柔的对待他。" 

章九 

艾萍费力的把最后一床被子铺在阳台上。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刺眼的光线从窗口射进来,可以看见微小的灰尘慢慢的往上空漂浮。 
"妈妈"昨天刚搬进来。李家天的妈妈。 
回到客厅,艾萍一口气喝下一大杯水,然后倒在白色的皮沙发上。为了婆婆一句"改晒晒被子了",她折腾了差不多两个钟头。撑起身子看看墙上的挂钟,他们中午应该不会回来吃饭了。重新瘫在沙发里,艾萍叹口气。 
昨天刚吃过晚饭,婆婆开始说家里要添这个那个的。她在旁边插了一句"都是新买的房子,摆设用品除了自己买的,别人送的也不知还存了多少。有什么需要的,翻翻看里面都有。"婆婆却跟她摆摆手,说这些都是小事,关键是厨房里的柴米油盐之类的一定要购置全了才能有个家的样子。艾萍当时被呛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从来都把家里的厨房当成摆设,最多就是用微波炉热个牛奶什么的,手上更是一点油星子也没沾过。婆婆接着又说了,李嘉天从小就爱吃家里做的泡菜,明天要去买个坛子回来以后自己做给他吃。真是的,不是因为那时候没别的好吃,谁还爱吃那个? 
李嘉天像是完全听不出他妈话里的意思,只是在最后主动提出由他开车,陪妈妈逛街买东西。这不明摆着是向着他妈了吗?艾萍本来也要一起的。结果,临出门的时候,婆婆突然说今天太阳好,要留个人在家把棉被、垫子都拿到阳台上晒去,除了她还能有谁?李嘉天在小事上全顺着他妈,一句话也没说。艾萍只好留下,劳神费力的翻箱倒柜起来。 
她捏捏自己胳膊上有点酸痛的地方。以后该怎么办啊?结婚前李嘉天就说过,以后一定要和妈妈一起住的。原先朋友说过"寡妇少子"的种种不便,谁让自己不当回事呢!不过,这下马威也太厉害了。自己受了气不说,对别人还真是一点毛病也挑不出来。想着也是,能一个人把李嘉天拉扯大,培养得如此优秀,这样的女人,怎么可能好对付呀!她有些无力的闭上眼睛。 

"艾萍也太不会顾家了。"李梅边挑排骨,边对旁边推着车的李嘉天说,"我也不是说要她做个家庭妇女。但煮个荷包蛋,弄几个家常菜总该会吧。"她抖抖袋子掂下重量,然后递到呈上划价,"就这些吧。回去做个糖醋排骨。你很久没尝过妈妈手艺了。哦,还要买点香菇,你最爱吃这个了......" 
李嘉天站在一边,手里拿着个白萝卜,一下一下的往上抛着。 

他有多久没转过超市里的果蔬鲜菜区了?好像是连超市都很少来了吧。他看看手上那个萝卜,有点失神的样子。 
沈涵原来最喜欢看别人用萝卜雕花了。随着师傅手的转动,花瓣一圈一圈的层现,到最后毫无保留的绽放。看了好多次了,他脸上仍然可以找到,和初次的惊喜相当的快乐。他自己也试过的。李嘉天微微笑了笑。小涵总是会先严肃地告诉自己,他要创作了,警告自己不许出生,不许乱动。然后右手一把水果刀,左手抓着萝卜开始乱划。他是连苹果皮都削不好的。人家师傅削出来的纸一般的花瓣,在他手里变成了一块一块难看的突起,看着他从开始的一声不吭,变为小声的嘟囔:"怎么回呢?怎么还是这样的呢?"过不了一会儿,那个萝卜已经被他糟蹋的再难下刀了,他这才放弃似的把刀扔在一边,抬起头,眼睛一眨一眨的看着自己: 
"李嘉天,你不要笑。等我考完高数四,我一定去拜师学这个。" 
这句话他说过好几次,只不过里面的"高数四"后来变成了概率统计,数理方法,离散数学。等他把这些都学得很好了,雕出的萝卜却仍然像是狗啃过的一样...... 

"嘉天!" 
李嘉天转过头,母亲的脸在视网膜上投影、成像。 
"你拿着萝卜傻站着干什么?别再想工作上的事了,今天把你拉出来,就是为了让你轻松一下的。" 
李嘉天只觉得喉头发涩,一股咸腥的味道直往上涌。努力把那种感觉按耐下去,他挤出一个比较自然的笑容:"选好了吗?我们先去吃饭吧。下午再接着逛。"母子俩便推着快满了的车子,往收银台走去。 

中午,沈涵和阿姨到学校的回民餐厅吃了炸酱面。阿姨老家在西安,对这种面食喜欢极了。因为觉得这里味道正宗,周末经常带沈涵过来。这间餐厅的师傅都认识他们了,每次加料的时候也会给多一些。吃完,阿姨在餐厅的小卖部里买了一袋猫耳朵带回去给沈涵当零食。然后,两个人沿着西区的大路往家走。沈涵被太阳照得昏沉沉的,只想着快点走回去好好睡个午觉。 
他们身后走着一对情侣,打打闹闹的,最后还玩起了手机铃声。正常一些的旋律就不说了,还尽是母鸡叫,公鸡打鸣,火车开过之类的声音。沈涵在前面轻轻的抿嘴笑着,阿姨皱起眉头,扶着他稍微走快了一点。 
突然,后面传来刺耳的刹车声,车轮和轴承的摩合,仿佛在空气里擦出来一道火光。阿姨惊呼了一声,停下来往后看。 
那两个年轻人,头凑在一起,忍不住爆笑出来。 
阿姨恨恨的瞪了他们一眼,回过头,跟沈涵讲:"还好我心脏好,否则把我一个老太太吓出病来,看他们怎么办!" 
沈涵没有回应她。 
阿姨抬头看他,沈涵直愣愣的站着,大滴的汗水从头上流下来,整个人像是灵魂出窍了一样,是失明的眼睛空洞的望着前方。 
"小涵,小涵!你不要吓阿姨呀!小涵,你怎么了?" 
沈涵睁着眼睛,一点意识也没有的任着泪水慢慢涌出来。 
阿姨急了,拼命摇晃着他的手臂。身后的两个人看出事情不太对劲,赶紧偷偷从草坪上跑开了。正午的大道上,除了他俩,一个人也没有。太阳从树荫的遮盖里执著的投射到地上,光线的炙热,让本来就担惊受怕的心情更加焦躁不安。 

阿姨的声音,渐渐在沈涵耳边清晰起来。他缓缓转过头:"阿姨,没事的。" 
他握住阿姨抓在自己手臂上的手:"阿姨,我没关系的。你别怕。"他顿了一下,"我只是被吓到了。只是吓到了......"他接连着重复了好几次,仿佛安慰阿姨的时候,也是不断的在说服着自己。 
阿姨抹抹眼角渗出的泪水,重新扶好沈涵:"走,我们回家。小涵不怕,阿姨陪着你。"沈涵机械的跟着她往前走,觉得一种无法阻挡的寒意浸入四肢、胸肺。他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快点走,快点到家,上楼梯,锁门。到家里就好了-- 
在屋子里,就好了。 

章十 

回到家,沈涵洗了个澡。出来的时候,脸上除了一丝疲惫,看不出有什么异常的地方。守在外面的阿姨这才稍稍放下心。沈涵说是困的厉害,爬上床午睡去了。阿姨看看时间,下午小孙子要到自己家,得回去准备了。小涵的晚饭早上已经做好,他自己热着吃就行。她左想右想,始终觉得放心不下,最后还是翻开电话簿,打了一个电话才安心的提着包,开门走了。 
沈涵朦胧中听到门响了一下,慢慢把蜷起来,睡了过去...... 

失明后的那段日子,沈涵很难分清楚,自己是否真正的进入了睡眠。睁眼和闭眼,都是无尽的黑暗。他一直把一块可以发声的电子表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现在时刻......"这样机械的电子女声,在很长时间内,成为说明他还活着的唯一证据。 
一小时,两小时,没有梦境的沉睡,像是在胸口压了一块越变越重的石头。人在无声中喘息,想要挣脱睡眠的触手,和类似死亡的、失去控制的岑寂。 

脸上,突然有了冰凉的触感。沈涵鸵鸟一样的把头埋在枕头里。 
"醒了就起床,太阳都落山了还赖在床上。" 
沈涵勉强直起身,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转过头,露出一张苦瓜脸:"你怎么来了?" 
那人伸手敲了他脑袋一下:"你那是什么表情!我接了阿姨电话,赶天赶地的过来。你在这里睡得口水把枕头都弄湿了。" 
沈涵笑起来:"颜青你嘴还是这么厉害。" 
把手里的水杯递给他:"我还不是对着你才这样。快点喝,声音都沙了。" 
沈涵乖乖接过,安静下来,一口一口的啜着。颜青径自坐到床上:"还是会害怕吗?" 
他停下动作,想了想,然后认真地说:"都怪你们把我管得太严了,街都不给上。看吧,连个刹车都把我吓到了。" 
两个人一起笑起来。 

"公司里还好吧。上次在电话里抱怨的,那些给你介绍对象的阿姨还在继续努力吗?"沈涵靠在床头上问他。 
颜青无力的躺倒:"真是群妖孽呀!我真想哪天找个道士收了她们。" 
沈涵忍住笑:"浩浩呢,他有没帮你哦?" 
"他?小一点的时候还会不高兴,现在只会说什么‘你就不要去祸害逼人了'之类的话。越来越不可爱了。" 
沈涵突然转过来,往他身上嗅了嗅:"你是不是又去逛狗市去了?好大一股狗狗的味道。" 
颜青轻轻扯住他的脸往两边拉:"怎么跟颜浩说的一模一样,你们是不是串通过的?老实交待!" 
沈涵挣脱他的魔掌:"他都多大了,我还跟他串通?我现在当面都不好意思叫他浩浩了。他该比我高了吧。" 
"他早就比你高了。"颜青拿走他手里的杯子,放在床头柜上,"上次学校辩论赛,别人说原子弹,他就跟人家讲奥本海默,把那些学生震得一愣一愣的。" 
沈涵得意的晃晃脑袋:"这还不是我的功劳。"跟着又问,"你还是不养狗吗?" 
"不养。"颜青闷闷的说。 

沈涵微笑起来。这个比他大一岁的朋友,是失明以后家里介绍他认识的。极好相处,却并不容易亲近,总觉得他把自己的底线守的很死,从来不希望和别人太过接近。以后才慢慢发现,颜青只是觉得没有办法同时用心去在乎太多东西。他害怕因为不能兼顾而最终伤害到自己喜欢的人和事。颜青一直想养条狗的,由于怕照顾不好它,从来没实现过。他说过,如果不能给自己在意的东西带来幸福,那就尽量把伤害减到最小程度。 
"被你选择来照顾的人一定很幸运的。"沈涵很有感慨的说。 
"可惜他们都从惹人疼爱的小白兔,变成了意志坚定的大灰狼。" 
"他们?"沈涵惊讶的重复一遍,"颜浩算一个我知道。还有谁?难道是我不曾?" 
颜青看着他安闲的侧脸,全无一丝当初的畏缩和戒备:"当然是你。现在我有什么烦恼不都是跟你讲的吗?他顿了一下,"就像是刚好反过来一样。" 
沈涵开心的笑出声:"人哪能没点长进呀!我们起床了好不好,我肚子都饿了。"两个人这才爬起,往客厅里走。 
"对了,上次我跟你讲的事情,你觉得怎样?" 
沈涵停下步子:"总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不过,再等等吧。我想把这届学生带到大四。"他嘴角微微往上翘,心里浮现出杨乐的影子。 章十一 

入秋了,学校里的格式告示板上都贴上了注射乙肝疫苗的传单。周一下午正好没课,杨乐拿着医疗证往校医院去。走到门口,就看见二楼走廊上排得长长的队列。杨乐想了想,还是觉得等过几天人少的时候再来,于是转身准备顺着原路回去。刚走了几步,他突然停下脚。前面的岔道口,沈涵住着导盲杖走了过来。 
天凉了的关系,沈涵换上了一件蓝色针织的套头衫,后面还带这个帽子,看起来一下子小了好多。杨乐快步走上去:"沈老师也过来打针吗?"然后伸手扶住他。 
沈涵听见他的声音,像是松了口气的样子:"阿姨硬要我来的。真是,我一天到晚都吃她做的东西,连个传染源都没有,还打什么针啊!" 
杨乐心里暗笑着,原来听阿姨讲沈涵怕打针,讨厌吃药,还以为是她夸张了。现在看来倒是真的了。 
"人多不多?"沈涵问他。 
"挺多的。不过打针速度快,不用排太久的。" 
沈涵拉住他:"那我们还是改天再来吧。排队多麻烦啊。"杨乐拖着他轻轻往前一拽:"快点走。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阿姨不会放过你的。" 
两个人一起走过去,在一楼的窗口交钱,再拿着单子到二楼排队。 
队伍的确是一条长龙,杨乐他们都排到外面的天台上了。人们拥挤着,缓缓的往前移动。 
杨乐一点也不着急,自得其乐的和沈涵聊起来。沈涵今天注意力好像没法集中似的,话题总是往"是不是快到了","有没有人晕针"上面跑。最后他耷拉着脑袋,埋怨道:"我一点都不喜欢打针的。"杨乐接过话:"谁会喜欢这个?别人只是不害怕而已。"沈涵红了脸,一时找不出话来反驳他。 
杨乐看他微窘的样子,也不太忍心,便说:"人都会有点怕的。"然后拿自己当例子,"你看我虽然不怕痛,不过每次都不会看着针头扎进肉里,总是觉得心里毛毛的。" 
沈涵在脑海里勾勒出杨乐高高的个子,偏过头不敢看的场景,笑出来:"我才不是害怕呢。只是对危险比较敏感罢了。"过了一会,他还是低声坦言,"其实我是的。不敢看,又受不了自己不断去想着针头随时都可能会扎进肉里,老是偷偷地去瞄一眼。所以眼睛看不到了也好,就不用这样折腾,总是想着去看了。" 
这时,他们已经排进了走廊里,前后的声浪一阵高过一阵。杨乐看着沈涵平静又淡定的表情,即使是处在喧闹的队伍中间,也可以感受到他身边氤氲着的安宁氛围。 
杨乐一边说话,一边下意识的挡在他前面,不想让他和别人有身体上的接触。 

轮到他们了,杨乐帮沈涵把袖子卷起来。针头扎进去的时候,沈涵微微颤抖了一下。不过也还算是顺利。等杨乐也打完,扶着他走出注射室,下到一楼,沈涵才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开心地讲:"终于结束了。晚上一定要好好吃一顿。"杨乐正要说话,突然想起导盲杖忘了拿,也不知是放在注射室里还是丢在了天台上,看看两边没有椅子,便让沈涵扶着墙站好等着他。自己跑上楼找去了。 
为了避开排队的人群,他们是从侧楼下来的。这边尽是平时不太开门的放射科,心电室,四周都静悄悄的。沈涵用手指敲着墙壁打发时间。一会儿,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沈涵停下动作仔细分辨着。 

"......所以说出钱改建学校里的医院,还不如砸多一点捐赠一座以自己名字命名的MBA大楼来的划算。林先生你说是不是?" 
低沉的男声在封闭的楼道里越发显得醇厚起来。在声音传来的那一瞬间,沈涵可以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 
不会错的。绝对不会听错的--李嘉天的声音。 
沈涵感到血液在往头上涌,脸上发烫,四肢冰凉。 
他迟疑了片刻,然后转身朝着楼梯口相反的方向,以自己最快的速度踉踉跄跄的往前走。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让李嘉天看见自己! 
他步子完全乱了,身子一下往左倾,一下子又往右倒。没走几步,就"啪"的和迎面走来的一个人撞上了。两个人都摔在了地上。 
"你怎么搞得?没长眼睛呀!"许瑞站起来,拍着自己白裙子上的灰尘大声说。沈涵没有说话,只是慢慢的从地上爬起来。 
"怎么了?"李嘉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许瑞越过沈涵走过去,委屈的说:"也不知道这人怎么了,我往左他就往左,我往右他也往右。走得又急冲冲的,一下子就把我撞翻了。"说着便把自己有点发红的手腕抬起来给他看。 
李嘉天托住手掌,向左右轻轻摇了摇,确定并没有脱臼。"你没事吧?"他问。 
沈涵在前面点点头,然后才意识到李嘉天问得并不是自己。他自嘲的笑了笑。 
李嘉天他们走过来,在他前面停住。 
小涵!李嘉天愣住了。 
"真是的,撞了人连句对不起也不说。"跟他们一起的林先生在一边帮腔。沈涵咬紧下嘴唇,一声不吭。许瑞在李嘉天面前姿态放低了很多:"算了,算了,跟个学生计较什么。我们走吧。"李嘉天盯着沈涵看了一会:"你以后小心点。"他说完,转过身走开了。 
听着他们的脚步一点一点的消失在走廊尽头,沈涵抬起头,朝着他们走开的方向小声说:"对不起。我没有看见她。" 

嘉天,对不起。 

章十二 

他想起杨乐马上就要过来,试着慢慢走回去。刚转过身,脚下一软,摔倒在地上。 

杨乐一下楼,就看见沈涵倒在地上,呆呆的坐着。他心里一紧,跑过去,把沈涵抱起来。 
"小涵,小涵。"他也顾不得称谓什么了,"是不是有人撞到你了?有哪里撞到了吗?痛不痛?"沈涵轻轻靠在他身上:"没有,我自己不小心摔的。" 
杨乐让他靠在墙上,然后弯下身,把他裤腿卷起来,仔细的查看他脚踝上有没有红肿的迹象。 
"还好没伤到。"他抬起头对沈涵说。 
沈涵强迫自己挤出一个笑容:"跟你说没事的。" 
杨乐伸手抱着他,加重语气:"怎么可能没有事。你看你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 
沈涵把头抵在他胸前,眼泪真的一串跟着一串掉下来。杨乐顺着他的头发,另只手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他。 
等他抽泣的声音平息下来,沈涵站直身子:"我们去喝点东西吧。" 

杨乐不敢带他走远,就在学校外面随便进了一家湘菜馆,要了一个包间。两个人一人点了一瓶白酒,杨乐还坚持着要了几个菜:"你先吃点东西垫底。待会怎么着我都不拦你。" 
菜一会儿就上齐了。杨乐逼着他吃了几口,然后把的酒杯斟满,递给他。沈涵端起来,皱着眉头一口喝下去。火辣辣的感觉,迅速从咽喉一直蔓延到胃里,他剧烈的咳起来。 
杨乐看着他涨红了脸,眼泪都咳出来,却狠下心不去管他,只是又帮他把空了的杯子到满。他知道沈涵这一刻极其的清醒,这种情形不会给他带了任何益处。而且,出于私心,他宁可沈涵在自己面前发酒疯,也不愿意放他一个人躲在角落里乱来。 
沈涵大概喝了两盅以后,突然伸手想要去抓桌上的酒瓶子。杨乐眼明手快的捉住他乱挥的胳膊:"小心点。你要什么跟我说好了?"沈涵推开他,"你不要管我。我还没有喝够呢?"杨乐起先就觉得沈涵酒量不会好,没想到竟然差成这样。便有点好笑的跟他说:"我不管你,你想喝多少都行。不过酒得由我来倒。" 
沈涵身子晃了一下,思维有点混乱起来:"为什么你不管我?你不管我我醉了怎么办?"杨乐知道他真的醉了,轻轻把他面前的酒杯移开,"你醉了我会把你拖回去的。不用担心。" 
沈涵已经开始有头重脚轻的感觉了。他把下巴靠在桌面上,撑着自己脑袋的重量。杨乐还没见过他这种完全不顾形象的样子,忍不住伸手过去捏了他脸颊一下。沈涵朝他这边转过头,不满的皱着眉头,"你掐我干什么?"他一边说着,一边站起来。 
杨乐赶紧跟着起来扶住他,"你这是干什么?要回去了吗?"沈涵脚下已经站不稳了,斜斜的靠在杨乐身上,含糊的说:"我想试试看可不可以自己走回去。你拖着我走别人看了要笑话的。"杨乐把他重新安置回椅子里,沈涵也不反抗,还乖乖地把双手搭在两个膝盖上。杨乐看他安静下来,自己也坐了回去。 
"你有什么爱好吗?"沈涵问他。 
"音乐,登山,轮滑。"杨乐明白醉酒的人思维不连贯,一下子就可以跳到完全不相干的话题,所以尽量回答的简略一点。 
沈涵点点头,认真的说:"我小时候是学过京剧的。" 
杨乐怔了一下:"跟谁学的?" 
"奶奶。她喜欢这个。"沈涵停了一下,"不过她喜欢的都是那种旦角的戏,所以教我的也是那些。"杨乐想着他女装打扮的样子,不作声的微笑起来。 
"你要不要听我唱?" 
杨乐吃惊的望着他,他一脸平静,像是已经清醒过来的样子。 
没等他回答,沈涵便唱了起来。 
"小姐呀~~小姐你多风采~~君瑞呀~~君瑞你大雅才......"他一根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打着拍子,清凉的嗓音里带着魅人的尾声,要是他眼睛还好,此时不知将是怎样的流光溢彩。 
"......风流不用千金买,月移花影玉人来......" 
古老的唱白从他口里一句一句的流淌出来,他专著的唱着,声音圆润而清晰。杨乐完全被他吸引住了,一动不动的盯着他。 
"......老夫人~~把婚姻赖。好姻缘,无情的被拆开......"沈涵的声音高上去,像是触碰到临界之前的尖锐。 
"......你看小姐终日里愁眉黛~~那张生只病得是骨瘦如柴......" 
杨乐心里像是被击中了一样,他走过去,弯腰把沈涵抱在怀里,低声重复着:"不要唱了,乖。我们马上就回家去。"沈涵停下来,像是累了一样把头放在杨乐肩膀上,慢慢的合上眼睛。 

章十三 

沈涵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太阳穴上一跳一跳的痛,脑子里不断的回响着李嘉天冰冷的声音。唯一清晰感受到的,是环在腰上一直没有松开过的臂膀。杨乐的温度透过衣服浸进来,莫名的让人踏实起来......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得头痛欲裂。阿姨拿了湿毛巾过来帮他擦脸,"不舒服了吧?昨天喝成那样。幸好我不在。否则,才不会让你进门的。" 阿姨没好气地说着,手上擦拭的动作也不由得加重起来。沈涵躲过去,自知理亏的小声呼痛,把脸皱得像个初生的猫仔一样。阿姨看了也觉得不忍心,缓下口气:"几点回来的?有没有淋雨?" 
沈涵摇摇头,把脸缩进被子里。 
阿姨端水给他:"昨晚上下了好大的雨。因为我走的时候你没有回来,所以就担心你会不会还在外面。这已经是秋雨了。你身子又弱,淋到了肯定会大病一场的。" 
沈涵喝了几口水,突然抬起头:"不知道杨乐回去的时候有没有被淋到?"阿姨一拍脑袋,"对哦,你快点给人家打个电话过去问问好了。千万不要生病了才好。快点!"说着便把床头的电话递到他手里,自己照着旁边的电话簿帮他拨了号。 
沈涵被迫拿着话筒,听着里面嘀~嘀~的响着,心里开始紧张起来。 
"喂,你好。"杨乐有点儿沙哑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沈涵下意识的张张嘴,却一时想不出该说什么才好。 
对方等了一会儿,"沈老师吗?" 
沈涵赶紧应下来:"是。"接着问,"你昨天有淋雨吗?阿姨说晚上下雨了。"杨乐轻轻笑了笑:"走到中途的时候下的,我跑几步就到了。"他咳嗽起来。沈涵听见马上说:"你要不要紧,是不是生病了?"杨乐尽量压制下来,"没关系。我躺躺就好了。" 
他声音里透着一丝平时不多见的慵懒,就像是一只还没睡饱打着哈欠的狮子。沈涵脸微微红起来。 
这时阿姨插进来,"问他要不要喝冰糖雪梨汤?我中午帮他做。" 
沈涵对着话筒一字不落的重复一次。 
"雪梨汤?好的。我等会就过来。" 
"那就这样吧。我挂了。再见。" 
"好,老师再见。" 

"他说他等会儿过来。"沈涵放下话筒,跟阿姨汇报。"啪",阿姨敲了他额头一下:"你这孩子,都生病了怎么好意思让别人再跑一趟?也该是你给人家送过去才对。真不知道你怎么做老师的?" 
沈涵捂着头上有点发疼的地方,"那你当时为什么不说?"阿姨哼了一声:"我那也是为了给你留面子。"边说边往外走,"你快点起来。我现在做菜去了。" 
沈涵倒在床上,你什么时候给我留过面子?把我那些糗事拿出去乱说的还不是你?他裹着被子在床上蛹着,不觉已经把李嘉天的事情抛在了脑后。 

杨乐过来的时候,阿姨的雪梨汤已经摆在餐桌上了。开门让他进来,阿姨指着等在桌子旁边的沈涵,小声说:"今天还算懂事的,知道是给病人做的也没闹着要先吃。"杨乐看着他脸上并没有哭过的痕迹,心里放松下来,拉开他身旁的椅子坐下。 
"老师我来了。" 
沈涵向着他转过身:"来,给我摸一下。" 
杨乐心里一愣,下意识的问:"摸哪里?" 
沈涵涨红了脸:"你说摸哪里!当然是摸额头啦!还能摸什么地方?" 
杨乐笑起来:"好,好。我说错话了。"拉起他的手放到自己额头上。一会儿,沈涵收回手,把手心贴在自己额头上。 
"我觉得没有发烧了。"他放下手,露出安心的笑容。 
杨乐舀了两碗汤,先端了一碗放在沈涵面前,让他用手扶好,再把勺子递到他另一只手里。沈涵双手捧着碗喝了一大口,满足的眯起眼睛。杨乐跟着尝了一下,问他:"不会觉得太甜了吗?"沈涵伸出舌头舔舔嘴唇,"怎么会?不是刚好吗?"他讲到自己喜欢的食物时,总会不经意的显出几分孩子气。 
杨乐投降似的舀了一大块梨在嘴里,知道在这种问题上是跟他说不清楚的。 
阿姨从厨房里走出来,"中午的饭菜已经做好了,待会儿你们自己热热,我马上要回去了。"她转过头,专门跟沈涵讲:"杨乐眼睛上的黑眼圈很重。昨天晚上肯定没睡好。等下让他在你床上睡会儿吧,你们吃着这个,一时半会的也不会想吃午饭的。"说完拍拍杨乐的肩膀,提着包,回家去了。 

"还要不要?" 
"不用了。" 
"那我收腕进去洗。" 
沈涵听着旁边的动静,小声说:"昨天,谢谢你。" 
杨乐轻轻揉了揉他脑袋,端起碗进去了。沈涵自己站起来,跟在他后面:"你一会儿还是睡一下吧。我听你声音都没什么精神。"杨乐应了他一声,利落的冲着手里的碗。 
洗完了,两个人一起进到沈涵的卧室兼书房。临窗摆了一张书桌,床靠在门正对墙边。 
"你干什么?"杨乐问他。 
沈涵拿过床头放着的盲文书,"我看这个。"杨乐拉着他走到床边,"坐在床上看吧。我没有习惯白天睡觉,老师正好陪陪我。" 
沈涵心里只想着让他好好休息把身体养好,没有多想边任他把自己拖到床上。拖了鞋,杨乐竖个枕头在沈涵身后让他靠着,自己躺在他旁边,拉过薄被搭在身上。 
"睡得着吗?" 
"还好。吃的药好像有点催眠的功能。"杨乐低低的笑起来,"昨天晚上岑诚说现在的感冒药都是劣质产品。白天吃白片,打瞌睡;晚上吃黑片,睡不着。" 
沈涵笑出声:"别说这些了。老是笑人就兴奋起来了。快点睡。"杨乐听话的安静下来,闭上眼睛。 
屋子里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一深一浅的呼吸声。 
沈涵看着书,突然,杨乐翻过身,一只胳膊搭在了他身上。沈涵试探性的用指头点了他一下,没有什么反应。想来是睡着了。 
叹口气,把书从那只胳膊下面抽出来,准备接着看。杨乐手臂却渐渐收紧,人也一点一点的朝他偎过来,就像是把他当成了抱枕一样。沈涵没好气地戳了戳已经凑到身边的脑袋,然后把手放在上面:他把我当抱枕,我就把他当扶手。 

发丝硬硬的触感从指腹、手心处传来。果然还是睡着了要可爱一些,沈涵心里想着,平时总是一副老成的、酷酷的样子。还是现在好,毫无防备的睡在自己旁边,整个人就像只懒散的大猫。沈涵翻着书,不自觉的微笑起来。 

杨乐偎在他旁边,满意的环住他,感觉到他的手放在自己头上,时不时的顺着头发摸下来。在入睡前的朦胧中,他脸上浮现出得逞后的笑容:今天,真的赚到了。他沉沉的睡去。 章十四 

李嘉天回到家的时候,看见李梅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艾萍没回来吗?" 
李梅拿着遥控器摆摆手,"在寝室里吧。"转过头去又对着屏幕了。 
李嘉天在后面站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反应,自己心里现在又乱得慌,只好往卧室里走。 
推开门,看见艾萍靠在床边,听见开门的声音抬起头,眼睛已经哭得红红的了。 
"怎么了?"他忍住叹气的冲动,尽量温柔的问她:"和妈妈闹不愉快了吗?" 
艾萍不说话,眼泪掉得更凶了。他走过去,坐到床上抱住她,"妈妈性子倔。跟谁都是这样的。你忍忍就好了。"艾萍使劲推开他,"你什么都向着她!我知道她带你不容易,从来不计较。不过她也太过了吧,什么都要过问,什么都要指手画脚的。由她那样当妈的吗?" 
她语气越来越激烈,开始有点口不择言起来。李嘉天皱着眉头,双手抱在胸前:"到底是为了什么?" 
艾萍见他还是不当回事的样子,嘴里更不客气了:"成天说我不做家务就算了,早上你前脚走,她跟着就对我说,你事务重应酬多,叫我让你晚上好好休息。她这叫什么话?管天管地的都管到儿子床上来了......"她平时极注重举止用语,今天爆发出来,也再顾不得什么修养之类的了。 
李嘉天看着他面前张牙舞爪的女人,觉得最后的忍耐力都快给她磨光了。这时,外面传来敲门的声音。"嘉天,等一会儿到***房间一下。我有话问你。"李梅抛下话也不等他回答,转身就走了。里面,艾萍倒是闭上了嘴,只是冷冷的看着他。 
李嘉天笑起来,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电视里那些女人遇到大事会晕过去,人有时候失去对自己情绪的控制到也是件好事。艾萍疑惑而轻视的瞪他,他也不去理会,重新提起包,打开门往外走。 
"你到哪儿去?" 
李嘉天快步走向门关。他一分钟也不想再在这套房子里待下去,待在这个令人窒息、却正常无比的家里。 

将近深秋,天气一天凉似一天,被窝却越来越温暖,开学初的劲头也磨没了。每天早上一二节课,迟到的人成群结队。沈涵两次课都是从第一节开始的,这种情况下不得不采取了一打铃就点学号的办法。偶尔也会有人代别人叫到,不过大多数人还是很维护他的,遇到这样的事不明讲,只是哄堂大笑起来。那人往往是羞得面红耳赤,一声不响的就坐下去了。沈涵听到这阵势,心里便明白过来,也不去追究,把刚刚念的学号记下来就是了。几次以后,课上迟到的人就少了起来。 
今天沈涵讲的是兰姆-格罗米格方程的微分形式,上到一半的时候班上就趴下了一片。第一节课的下课铃一打,一个男生站起来,学着琼瑶剧里悲情女主角的腔调,惨叫了一声:"天啊,这还让不让人活呀!"班上的人先是爆笑,然后竞相模仿起来。 
沈涵在台上微笑着,由他们闹去。直到铃声再次响起,班上慢慢安静下来,才开口:"原先在大学里上课的时候,教理论力学的老师证朗格朗日方程证了两节课,然后站在旁边足足看了五分钟,最后讲了一句话,"他停了一下,换了一种高昂的调子:"他说,多美啊!"有几个人在下面笑起来。 
"学力学是很苦的。你常常会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什么智力上的缺失。"他继续讲,"很多人最终的结果,就是模仿着前人的步骤,重复着他们验证过的题目。" 
"对这些人来讲,他们能达到的,只是前人已经到过的最高峰。听起来很不幸对不对?"他轻松的笑了笑,"所以,有时我也会遗憾,想着,如果眼睛真的坏掉的话,为什么不能迟一点,至少要到欧拉那样的年龄。" 
这是他第一次在班上提到自己的眼睛,台下的人都抬起头来看着他。"不过,我喜欢力学。对我,力学是天底下最好的专业。下辈子要我选,我一定还选力学。" 
他这几句话带了点执意在里面,却显得格外的自豪和真诚。 
"研究数字和图形的人,失去眼睛就很难再有所突破。可是我已经站到巨人的肩膀上,看到了一般人看不到的风景。我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让希望学习力学的孩子,在这条道路上,走得更轻松一点,走得更快乐一点。我希望可以帮助你们。" 
"就是这样的。"他说。 

台下静了片刻,然后响起热烈的掌声。杨乐看着台上坚定又腼腆的沈涵,突然有了流泪的冲动。他终于懂得了,沈涵文弱外表下的坚守和骄傲,他从不溢于言表的遗憾和追求。杨乐闭上眼睛,仿佛这样可以让自己和他更加接近。他清楚地感受到,那时沈涵在台上绽放出的光芒,不但征服了所有人,也彻底的--征服了自己。 

章十五 

晚上,沈涵和阿姨一起吃饭。中途电话铃响了,阿姨接起来,递到他手里。 
"沈涵吗,阿姨在不在你旁边?"话筒里传来颜青有点焦急的声音。 
"在。要换她听吗?" 
"不用。我只是看看有没有人和你一起。刚刚师娘打电话给我:黄教授去世了。" 
沈涵迟疑了一下:"哪个黄教授?" 
颜青一字一顿的讲:"是黄卓圭教授。"沈涵无法相信的甩甩脑袋,"怎么可能?你会不会听错了?"颜青试图让他平静下来:"小涵,你不要这样。现在还不是伤心的时候。明天新院长一上任,更多事情会让你烦心的。小涵,听到没有?" 
沈涵默默点头,也不管颜青看不看得见。 
颜青在话筒那边叹口气,"今天先这样,我明天再过来找你。你自己也要有个思想准备。乖,不要乱想了,让阿姨晚上留下来陪着你,早点睡。" 
沈涵轻轻应一声,把话筒放下了。 
"出什么事了吗?"阿姨见他脸色不对,关心的问。 
"没有。"沈涵冲着她笑了笑,"浩浩没考好在家里发脾气。阿姨快点吃吧,等会儿就凉过心了。" 

第二天早上,理工院办公楼的外面贴出了大大的讣告:"理工学院院长,中国科学院院士,长江学者,黄卓圭教授,昨天不幸病逝......" 
韩毅抱着作业本出来的时候,看见岑诚正站在一堆人后面看着那张白底黑字的讣告。 
"看得这么仔细?" 
岑诚回过头,"没有,我们走吧。" 
两个人并排着走了一会儿,岑诚开口说:"不知道以后院里的人事会怎么调动。" 
韩毅"噗"的笑出来:"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这个了?难道以后还留校不成?" 
岑诚无奈的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黄教授是沈老师的导师,研究生博士都是他带的。当时沈老师留校作讲师也是他力排众议决定的。"韩毅挑眉,"那又怎么样?沈老师又不是只靠着关系上来的。我们这届的学生不记名的教师评定里面,有哪个老师比得过的。" 
岑诚抬手拍了他脑袋一下,"真是个没心机的东西。" 

学院里上位虚空也不是办法。一周后,新的领导班子就走马上任。院长是做海洋工程的张晓荣教授,提拔起来几个中层干部,其中就有他们课题组负责港口设计的林刚。 
新官三把火,第一项就是成立了教研调查小组,每堂课都有人在后面坐着,拿个本子记下有没有学生睡觉,和老师讲授的情况。沈涵眼睛看不见,根本不知道有人在后面听课,所以也没有受到什么影响。只是课间,听课的老师走到前面来问学生:"你们老师画空间坐标轴都画不到一个原点上,这样会不会影响到你们对知识点的理解?"被抽到的同学说没有关系,书上都有图,只要老师讲解的好就可以了。那人紧跟着又问:"你觉得他讲得清楚吗?"...... 
杨乐在旁边听着,终于忍不住想站起来,岑诚及时的拉住他,"别去,跟他讲越讲越乱,多的麻烦都惹出来了。" 
几天后,又传出消息,为了提高教学质量,院里要对讲师的学位资历,论文科研情况进行综合评审,在此基础上决定来年的留聘问题。沈涵因为眼睛的问题,不属于任何一个课题组,自己也没有做项目,一直负责都是本科生的教学。这样的规则,已经非常明显的针对起他来。 

周三做完实验,几个班委让同学们先不要走,拿出印好的倡议书分发下去。上面写得很简单,重点放在对沈涵工作的认同,和希望他能一直带课的要求。岑诚和韩毅把一大张桔红色的卡纸铺在实验台上,让大家在上面签名。 
"太好了,我才不想要个老头子来交弹性的。"几个女生先过来签了,其他人也拿出笔陆陆续续的排过来。 
"我们会先把它递到学校里负责教学的副校长办公室,然后是教务处。晚些时候学校的论坛上会有相关的帖子,大家一定要去顶的。"见人差不多都签了,韩毅大声说。 
杨乐和他对视一眼,这样,应该可以的吧。 

当天下午,林刚来到沈涵的办公室。"力学班的一群学生,上午在实验室搞什么签名,你知道吧?" 
沈涵转过身:"我上午没课,不清楚。" 
林刚朝他走过去:"有什么事情让他们向院里反映好了,弄到学校里去,到时候大家都不好办。" 
沈涵站起来:"他们都是成年人了,应该知道怎样做才能更好的达到效果。" 
林刚有点诧异的看着他:"噢,你就一点都不为他们考虑?" 
沈涵愣了一下,笑出来,"做这种事情的学生多了去,学校现在已经很开明了。" 
"开明?"林刚不屑的冷哼一声,"开明到允许同性的师生有暧昧关系?我听说了,领头的学生不就是那个杨乐吗?" 
沈涵开口想要打断他。 
"你不要急,听我说完。"林刚止住他,"当然,我说这个没什么证据。集体签名这事,最后肯定也不会有什么惩罚之类的。不过,你想想,他们还要在这里学两年,院里控制着学分、项目的引导,影响搞大了,自然对他们没有好处。而且,"他笑了笑,"你原来在A大的事情,学院里知道的人不只我一个。老和你搀和在一起,谁能没个嫌疑?" 
"你好好想想吧。"看着他渐渐沉下来的脸色,林刚满意的推开门,径自走了。 

沈涵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坐回椅子上,静静的坐着。 
看来,我没有办法等到你大学毕业了,他在心里轻轻的说,杨乐。 

章十六 

回到家里,颜青已经在了。看他进门时的表情,走过来扶他坐下。 
"想好了吗?" 
"嗯。"沈涵垂下头。 
"你也不用太勉强。留到最后实在不行的时候也可以。" 
沈涵摇摇脑袋。 
"怎么了?没精打采的样子。你出来也好,时间完全由自己安排。你不是很早就说过要写一本趣味物理学吗?" 
"颜青,"沈涵的声音像是要化在空气中一样,"喜欢同性,真的可以让人厌恶到极致吗?" 
颜青试探的问他:"是林刚吗?" 
沈涵点头。 
颜青深深地吸了口气,"他哪是为了这个?不过是巧立名目而已。他当时为了跨专业考黄教授的研究生,推掉了A大保研的机会,还多准备了一年。结果黄老把你特招进去。你知道他性子的。所以才会处处和你过不去。" 
"是这样的吗?"沈涵疑惑的皱皱眉头。 
"你别想这个了。以后不会再和他打什么交道了。房子我已经帮你找好了,离我家很近,旁边就是公园。里面是我设计的,随时都可以搬进去。"他停了一下,用戏谑的口气说:"最好是他们正商量怎么把你弄走的时候把辞呈递上去。气死他们。" 
沈涵笑起来,"你是不是想这件事想很久了?难怪那么早就开始劝我。" 
颜青这才放心下来,开始和他讨论离校以后的打算和安排。 

从沈涵家里出来,颜青看着一丝云彩也没有的天空,感到深深的无力和挫败。 
当然不是那么简单的。自己一直让沈涵做好离校的准备,也不会因为那么无聊的原因。沈涵有多想留在这所大学里和学生在一起,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 
可是不行。 
即使一时留下来,以后林刚也会想尽办法排挤他。他从来没有对沈涵讲过,为什么林刚会那样处处针对他,为什么林刚要如此迫切的想让他离开。如果原来沈涵还有机会的话,现在是完全不可能了。 
--因为李嘉天回来了。不仅是回来,还和他在同一间大学里任教。 
没有人能预料到李嘉天知道沈涵失明会有什么反应,甚至连沈涵自己也表示过,他不愿意去想象那样的结果,他觉得无论对谁都太残忍。 
所以他自己不会说,艾萍和李梅不可能说,仅有的几个知情者没有立场说,李嘉天就这样生活在了一个没有串通过的骗局里面。没有人愿意破坏掉自己平静的生活,艾萍更会保护自己来之不易的幸福。从她得知沈涵也在这间大学起,后面的一切已成定局。只不过是迟早而已。 
颜青想起今天早上看到的新闻,上面说黄教授的去世是国内物理学界的重大损失,脑子里不由得浮现出一句话: 
"我们几乎可以把一切重大事件分解,直到看见那最后的,注定要牺牲掉的部分。" 
阿姨看着沈涵:"真的不再学校里做了?" 
"对。已经在外面找好房子了。" 
阿姨沉默了几秒钟:"这样也好。你生病了还要上课的时候,我还巴不得你辞职算了的。" 
"你怎么决定都没有关系。反正你到哪里,阿姨都要去给你做饭,打扫屋子的。只要你开心就好了。"阿姨说着,张开手臂抱住他,让他脑袋靠着自己肩膀。沈涵埋着头,把眼泪蹭在阿姨外套上。 
"你有没有跟杨乐说过的?" 
沈涵抬起头,抹抹眼睛,"还没有。" 
阿姨递张纸巾给他:"记得要跟他说哦。那孩子平时很照顾你的。" 
听她这么说,沈涵笑了一下,"好,我会的。" 

周五的弹性力学课,教务处来人通知老师请假。同学三三两两的收拾东西往回走。岑城跟杨乐说,校长办公室已经答复了,会考虑学生意见的。 
杨乐冲他笑笑,背着包走出去。 
包里,装着他给沈涵买的巧克力。上次在沈涵宿舍,阿姨说他喜欢甜食,吃了就不吃饭,所以把家里的糖果盒收起来了。杨乐自己笑起来,带着好消息的甜点,这样的礼物,他不知道会多开心的。 

进门,发现门边上叠着放了几只纸箱,看了看四周,房间里本来就不多的摆设都收起来了,易脆的被子、碗里面都塞上了报纸。 
"怎么了?弄得好想要搬家一样。" 
沈涵让他坐下来,"本来还想打电话给你的,结果自己就跑来了。" 
"阿姨又叫我吃饭吗?中午吃什么?我考虑考虑。" 
沈涵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刚刚我向院里提了辞呈。" 
杨乐站起来,然后又坐回椅子,"可以收回吗?班上搞了签名,现在学校那边已经答复会介入的。" 
"还有,"他加重了语气,说:"班上每个人都签了名的。有人还说你是最适合交弹性力学的老师。" 
沈涵偏过头:"跟院里没有关系。是我自己不想做了。" 
杨乐静下来看着他,在他脸上却找不到任何说谎的痕迹。 
"你真的决定了吗?" 
"嗯。明天或者后天就搬家。" 
"已经准备好了是吗?" 
...... 
"是的。" 
杨乐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尽量克制住自己想把他摇醒的冲动:"老师不是说过想要一直教书的吗?为什么要放弃?不是还可以继续下去的吗?" 
沈涵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感觉到杨乐的气息不断的扑面而来。最后,他听见杨乐用压低的嗓音说:"沈老师,我希望你能留下来。我心里就是这样想的。" 
沈涵轻轻推开他,艰难的挤出一个笑容:"以后会有好老师来教你的。能教好弹性力学的老师又不是只有我一个。" 
杨乐定定的瞪着他:"你觉得我只是为了这个吗?"他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音量了。 
沈涵咬住下嘴唇,没有回答他。 
杨乐看着他一声不响的站在自己面前,脸上满是不安和困扰。 
终于,杨乐收回了锁在他身上的视线,转过身,提起背包。 
"那,沈老师保重。我不打扰了。" 
他走到门边,回头。沈涵站在原来的地方,一动不动。他拉开门,"再见。沈老师。"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听见落锁的声音,沈涵才坐下来,慢慢趴到桌子上。 
这样对他是最好的,沈涵在心里说,不要再和我有什么联系。 
枕在眼睛下面的手臂上传来一阵湿意。 
杨乐走了。他重复着,感觉到无法忽略的寂寞,和伤痛。 

章十七 

看着工人把最后一只箱子搬下去,颜青问沈涵:"可以走了吗?" 
沈涵坐在椅子上,怀里抱着一个大大的蓝色背包,听他讲话才把头抬起来:"在等一下好不好?"颜清走过去,拉把椅子在他旁边坐下,"你慢慢来。浩浩在下面当监工,到时候会跟着搬运车先去。不用担心。" 
沈涵脑袋重新耷拉下来,小声说:"我没什么的。就是觉得舍不得。" 
颜清拍拍他肩膀,陪他静静的坐着。 
几分钟后,沈涵站起来,背好包,"我们走吧。"颜青扶着他往外走,到门口时,沈涵停下来,转过身,对着自己待了将近两年的房间。 
"再见了。"他说。 03工程力学专业新换了弹性力学的老师。倒不是那几个女生担心的老头子,而是一位严肃的中年男人。新老师叫钱新凡,中科大过来的,要求很严格。比如规定了写作业一律用A4纸,上课之前交,过时不侯等等。第二次课的时候就做了一个课堂练习收上去,然后宣布"以后我们都不点名了。没有那个时间。每周至少会安排一次课堂练习,作为平时成绩和考勤。" 
除此以外,上课的节奏也加快了不少,重心主要放在论证推导上。"你们现在不要总想着怎么联系实际,怎么做工程设计。当务之急是要建立扎实的数学功底和力学基础。大量的练习肯定是必要的。只有多做,多见题型才能积累经验。" 
教室里的气氛开始紧张,晦涩、繁复的知识点越发让人感到吃力起来。 

周培源全国力学竞赛之前,钱新凡对班上的尖子进行了训练和指导。杨乐因为在模拟赛里的出色表现,被他单独叫到了办公室里。 
钱新凡给了他几套历年的真题,叫他回去自己做一下,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来找他。杨乐谢过他,走出来。 
那就是沈涵原先的办公室。现在,挂钟、盆栽、书架已经一件不漏的摆在里面了。 
到楼梯口,杨乐突然看见,前面,艾萍亲昵的挽着林刚往下走。 
他在原地站住,从上面看着他们。 
"表哥真过分!总是说忙,请你吃个饭都不行。要不是我过来,你说不定又跑了。" 
"你什么时候这么好心过?是不是有事要求我了?" 
"哪有,还不是为了感谢你才请你的......" 
声音渐渐的远去了。 
杨乐抓着扶手,握紧。指甲在过漆的木条表面留下五个深浅不一的印记。 

果然是不够亲近的房间呀。沈涵捂着第三次撞上桌边的腿叹息着。 
搬过来有几天了,对屋子的布局还是不过熟悉。哪里赶得上原先宿舍如入无人境界的状态。 
在椅子上坐下来,听着外面车流涌动的声音。 
颜清找的房子在临街的路上,对面就是一个小公园,平时可以过去散步。不过阿姨一直担心他过马路会被车撞倒,所以这几天都是她陪着自己一起出去的。 
不上课的日子确实清闲。白天开始写趣味物理学的初本;晚上,颜青介绍了几个初中的小孩过来,给他们上奥赛的物理。打包过来的一堆力学的专业书,摆在书架最高的一格里。也许,以后再也不会碰它们了。沈涵心里清楚。可是,他还是不辞辛苦地把它们装在背包里,自己不假人手的带了过来。 
多么可怕的执念啊!沈涵想着,微笑起来。 
尽管街上的噪杂声会时不时地传上楼,沈涵却总是觉得冷清。昨天晚上做梦,耳旁突然响起清脆的铃声。醒过来的时候,枕面已经被泪水打湿了。 

"小涵。"阿姨打开门,兴冲冲的叫着他的名字。"今天到菜市场买到好东西了。正好给你换换口味。" 
沈涵把身子往后缩,"你又买什么奇怪的补品了。不是说好了不吃炖鸡的吗?" 
阿姨走过来弹了他额头一下:"怎么说话的?炖鸡还不是为你好!算了,不给你吃这个,我自己留着好了。" 
"对不起嘛。"沈涵一边装出一副可怜的样子,一边伸出手,手心向上的摊开,"到底是什么呀?给我啦。" 
"好,给你给你。"阿姨把袋子递给他,"上次杨乐和你出去吃的煎饼。回来念叨了这么久,今天我看到就给你买回来了。还是热的,你赶紧趁热吃吧。" 
温暖的感觉从手心传上来,沈涵把袋子解开,咬了一口。 
"好吃吧?"阿姨在一旁问。 
沈涵点点头,埋着头继续吃。阿姨笑了笑,"那我去煮个青菜,光吃这个可不行。"转身到厨房去了。沈涵站在那里,一口一口机械的填充着口腔。 

他还在生气吗?那个会揉着自己脑袋,没大没小的叫自己"小涵"的学生。带给自己那么多快乐和慰籍的学生。 
自己是知道的,知道他压低的嗓音背后,不言而喻的情感;也知道自己没有办法去回应他的感情。同性之间的爱情太苦,太艰难。他宁可选择守着过去的回忆度日,也不愿意再次去切身的经历。 
可是,他一个人生活了太久,任那些为之守口如瓶的东西,慢慢的伤害自己。命运之神的嘴唇一张一翕,吐出将要置人于死地的断句。他的身体开始呈现出暗淡的色泽,渐渐的融进无边的漆黑当中。唯一的区别就是--他体内有血。 
所以,他无法抗拒那样的热情、坦诚、不着痕迹又渐渐渗透的爱意。哪怕最后会伤害到对方,他也想,握住那根可以缓减伤痛的稻草。 
沈涵痛苦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杨乐出现过的记忆。在台下给他指明方向的杨乐,叫着他的名字让他镇定下来的杨乐,把爆米花递到他手里的杨乐,轻轻揉着他脑袋的杨乐,抓着他肩膀想把自己摇醒又舍不得加力的杨乐,只说了一句"再见"就离开了的杨乐...... 
对不起,对不起。沈涵在心里喊。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再利用你。但是,我想着你会心痛,知道你走开就想要把你叫住,几天不见连吃个煎饼脑子里也全是你。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喜欢你。 
我只是,太胆怯而已。 
沈涵捂住嘴。舌尖,尝到泪水苦涩的味道。 

章十八 

一周后的星期六,家里米缸空了,阿姨到市厂买米,把沈涵一个人留在家里。因为昨晚熬夜写东西,早上起来昏沉沉的,沈涵干脆打开CD机听听音乐。放的是颜青送给自己的碟,布莱兹的《谱式》。 
沈涵很喜欢这个学数理工程起家的作曲家,很长时间里都津津乐道着,他是法兰西学院唯一一位以音乐为专业而获得教授荣誉的事实。颜清虽然觉得,那各种乐器快速的层层叠加所产生的效果,像极了在钢琴上猛力乱刮的声音;不过见好友这样钟情,也时不时地帮他淘几张碟过来。 
沈涵边听边打着拍子。自从失明以后,耳多的分辨力便渐渐好起来。尤其是对这种配器已经细分到50个声部以上的交响曲,更能体会到其他人无法轻易品尝的繁复层次和出神入化。直到四个部分全部结束,沈涵才慢慢的平复下来,察觉到双手还在那段令人头皮发麻的高音余韵里微微的发颤。 
他长长的吐出一口气。要是之前记得给杨乐听听就好了。他想着。 
...... 
沈涵把脸埋进靠在桌上的臂弯里,掩盖住自己无奈的笑容。 
说好了不再想的。说好了的...... 

耳边传来开锁的声音。"阿姨回来啦。"沈涵站起来。 
阿姨拖着一袋大米进门,"哎,总算是回家了。" 
沈涵听见她喘气的声音,扶着桌子往那边走:"你一个人提回来的吗?有没有累到?不是都会送上门的吗?" 
阿姨兀自把大米往厨房里拖,边拖边说,"今天买米的特别多,粮店里的活计都派出去了。我本来是想自己试着抬回来。"她把米袋放好,走出来,笑吟吟的说,"不过,有人做好事,帮我送回家了。" 
沈涵放下心,认真地说:"真好。我还担心你真的赌气一个人搬的。" 
阿姨扶他坐回去,"帮我的人你认识的。猜猜是谁?" 
沈涵诧异的瞪大眼睛,"颜青吗?他也去买菜吗?这么巧......好痛!你掐我干什么?" 
"要是颜青的话,他敢不主动抬。每个星期要到家里蹭好几次饭,吃了还要打包回去给浩浩,他不搬看我以后还给不给他开门!" 
沈涵捂着还在发疼的脸,不吱声了。 
阿姨看他委屈的样子,伸手帮他揉揉,"好了,阿姨刚刚拖了下米,手劲没有控制住。是你的学生。可能在学校里见过我陪你散步,过来问我是不是认识你,然后就主动帮我搬回来了。" 
听她这样说,沈涵心里忍不住失望了一下,嘴上仍是说:"他有上楼吧?怎么不叫他进屋呢?" 
"我当然叫他了。不过他好像挺害羞的样子,怎么不肯。趁我拿钥匙开门的时候就跑下楼去了。" 
阿姨不无遗憾的讲,"真是的。本来还想留他吃饭的。" 
"不过,我们小涵真不简单。那小孩一路上都在说他们新来的老师可怕,巴不得想要你回去的。" 
像着已经成人的学生被她叫成小孩子,沈涵轻轻的笑起来,"那是我太松的缘故。老师还是要严一些的好。" 

韩毅起着单车往学校里赶,刚刚接到岑诚的电话,说杨乐踢球的时候把脚伤到了。到门诊部的时候,看见岑诚在外面等着他。 
"怎么搞的?"他一边锁车一边问。 
"太拼了。在场上跑得跟什么似的,下半场最后几分钟倒的,脚马上就肿起来了。" 
韩毅直起身子,感兴趣的接着问,"拼到什么程度,平时都是得过且过的样子,今天怎么转性了。" 
"你进去少说几句,他心里有事,发泄一下也好。" 

杨乐躺在床上,左脚踝包了起来,悬空放着。汗水把头发全打湿了,前额的几缕头发拧在一起垂下来。四肢都酸痛着,完全的脱力。 
他胸膛上下起伏着,几十分钟不要命的奔跑和奋力的踹门,让他的呼吸直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恢复。 
脑子里还是该死的清醒。除了疼痛像潮水一样席卷他的时候,他一直都保持着这样的状态。 
那天见到艾萍和林刚在一起,他大概知道了为什么学院里会不近人情的把沈涵挤走。可真正让他痛心的是沈涵,甚至可以说是有点儿愤怒。 
他知道自己喜欢同性,喜欢上沈涵对他来说是很自然的事情。有点抗拒别人接近的疏离,潜藏着的骄傲和坚持,温柔而恬淡的气质,还有熟悉之后的信任跟孩子气......可是他不喜欢毫无保留的放任自己受到伤害,一而再再而三的隐忍退却,还有什么都不说只会离开的秉性。但这些放在沈涵身上却仿佛变成了吸引他的另一种特质,让他既想拿个棒子一下一下把他敲醒,又想放他在身边好好照顾。 
杨乐吃力的抬起胳膊,挡住眼前从窗口射进来的阳光。 
真是的。那个只会逃跑的笨蛋。 

"你没事了吧?"韩毅他们推门进来。 
"还好,养两天就行了。"杨乐放下手,看着他们走到自己床前。 
"有件事情要告诉你哦。"韩毅碰碰他裹着纱布的左脚。 
"有事快说。不过请不要碰我伤到的地方。" 
韩毅悻悻的手回收,和岑诚对视一下:"你知道我回家了吧?" 
"嗯。" 
"今天早上我妈拉着我陪她去买菜。" 
"嗯。" 
"你知道我碰到谁了吗?" 
...... 

章十九 

沈涵觉得已经提到嗓子眼的心,慢慢回落到原处,整个人都踏实下来。他抬起头,露出一个发自真心的笑容:"嗯,好久不见。"他语气淡淡的,却加了十分的高兴在里面。 
杨乐看着他脸上抑制不住的欢喜,默默地为自己叹口气。 
还是没有一点儿的招架之力呀! 
这时,阿姨从厨房端出一盘洗好的苹果,问杨乐:"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杨乐边回答说:"是韩毅那天帮你提米,回来跟我们讲的。" 一边打开背包,拿出一大袋东西放在桌子上 
阿姨点点头,"我就说嘛。"又指着那个袋子问:"这是什么?" 
杨乐笑了笑:"第一次到老师新家来,不知道送什么好。所以就随便买了些。" 
阿姨看了沈涵一眼,见他埋下脑袋不吭声,便朝杨乐指指他,嘴上说着:"我去做饭。你们好好聊吧。"然后就进厨房去了。 

"怎么了?老师不开心吗?"杨乐转过头问沈涵。 
沈涵红着脸,小声说:"你不用送我东西的。" 
杨乐笑起来,伸手解开袋子,从里面拿出一条三粒装的巧克力。每粒都是金纸包的圆球状物体。撕开透明的包装袋,取出一粒剥开。 
沈涵像个小动物一样竖着耳朵,"你在干什么?" 
"张嘴。"杨乐忍住笑,尽量装出严肃的口气。 
沈涵马上捂住嘴,身子往后倒,"不要。" 
杨乐用另一只手敲了他一下:"不要我就自己吃了。阿姨上楼的时候还跟我说,你到这边来,出去走动的机会少了。要限制你吃零食,否则会发胖的。你不要,这一袋东西我就提回去分给别人去。" 
沈涵把手摊在他面前,"那,我自己吃。" 
一个表面凹凸不平的圆球放到他手心里,咬一口,薄薄的威化外面涂了一层巧克力,中间的空心里是裹了厚厚的黑巧克力的榛仁。沈涵嘴角翘起来,然后跟杨乐说:"再吃一个好不好。" 
阿姨在厨房里大声插了一句:"不要给他了。待会又吃不下饭。" 
杨乐拉过他的手用纸巾擦着,"别皱眉头了。反正一袋子都是你的。以后慢慢吃吧。" 
沈涵这才反应过来,认真地问他:"你买了多少?那个挺贵的呀。" 
杨乐帮他把舔过的地方擦干净,拉着细长的手指翻来覆去的看,"没买多少。还有买了一些别的,加起来就显得多了。" 
沈涵试着想把手抽回来,杨乐握紧他。 
两个人一时僵持下来。 
"老师在担心什么?"盯着他发红的脸,杨乐压低声音问他,"你知道我喜欢你的。" 
沈涵垂下头,迟疑了一会儿,还是小心的说:"我不是,不是像你喜欢我那样喜欢你的。" 
杨乐松开他的手,一句话也没有说。他知道沈涵会推开自己,可是没有想到,他会这样诚实的过分。 
幸好自己承受能力强。杨乐心里想着,一面故意把沉默的时间延长。 
果然,沈涵见他不说话,脸上流露出担心又愧疚的神色。尽管不好意思,仍然坚持着,断断续续的对他说:"我喜欢和你在一起的,可是,我又不能像你希望的那样。" 
"所以,所以,我才会想和你分开。我觉得自己好像在利用你一样。" 
"我讨厌自己那样。" 
...... 
杨乐等着他慢慢的把心里的话都讲出来,一直没有开口。 
"你,"沈涵伸手摸索着碰到他的手臂,轻轻拉了一下,"你没有生气对不对?" 
杨乐重新握着他的手,"没有。你听我说。" 
沈涵乖乖的让他握住,听他讲。 
"没有什么利用不利用的。人和人相处,总会有希望从对方身上获得的东西。你说你喜欢和我在一起,我也想待在你身边,只要这样就好了。所以,你不要想些有的没的。我也得到了,"他加重语气,"我想要的东西。" 
听他讲完,沈涵静静想了一会儿,然后说:"可是,我还是觉得你比较吃亏一点的。" 
杨乐笑起来,"没有的事。" 
不会。因为我会抓住机会吃豆腐吃回来的。他在心里说。 
~~~~~~~~~~~~~~~~~~~~~~~~~~~~~~~~~~~~~~~~~~~~~~~~~~~~~~~~~~~~~~~~~~~~~~~~~ 
今天是李梅的生日。 
李嘉天正好到外地出差,晚上不知道能不能回来。 
下午,李梅一个人在自己的卧室里看原来的照片。两本相册,先看的那本里全是李嘉天的单人照,还有他们母子俩人的合影。 
这张是除夕的时候拍的,李梅用手抚过照片上的人。嘉天才三岁,那是丈夫死后的第一个春节。 
因为她从小就害怕鞭炮,所以那年没有人带嘉天放二踢脚。院子里的一群小孩围着嘉天唱,"找呀找呀找呀找,嘉天的爸爸哪去了......"嘉天跑回来抱着自己哭。自己一口气上来到街角的摊子上买了最大的二踢脚放,声音震的院子里的小孩都不敢再靠近他们。 
李梅翻过一页。 
哦,这是嘉天第一次打工的时候照的。他初二的暑假,自己带着他来到这个大城市。照片里他们两个都笑得好开心。嘉天刚拿到了工资,就给妈妈买了一条漂亮的丝巾。"妈妈,我以后会让你过最好的日子。"嘉天当时对自己说。 
后来孩子就长大了。李梅拿过另一本相册。里面都是嘉天和别人的合影。 
和同学一起出去野炊,游泳比赛,大学辩论赛,和朋友登山,还有跟艾萍的结婚照。李梅看着照片里儿子自信又张扬的笑容,欣慰的微笑着 

那一张张照片,除了李嘉天,其余的人,身子上都没有脑袋,全是一个个被掏空的窟庐。人头大小的洞里,露出相册白色的底面。 

床头柜上的电话响了。接起来,话筒里传来李嘉天的声音:"妈妈,我今天晚上会赶回来的。不过可能有点迟。我们还是到外面吃吧。我已经订好了。" 
"你不要急。慢慢来,妈妈在家里等你。"李梅放柔音调,"......好的,你忙。晚上见。" 
她放下电话。把相册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到衣柜面前,拉开门。 
该穿什么好呢?她想着,看着里面的衣服一时失了神。脑子里反复出现一句话: 
--我知道你会回来的,***好孩子。 章二十 

周培源力学竞赛已经进入了最后的准备阶段。院里批给几个参赛学生一周的假。 
杨乐每天一早骑车到沈涵家,从八点半开始做模拟卷。考试是两个半小时。昨晚以后刚好吃饭。因为已经入冬,他和沈涵两个都把午睡给免了。吃过饭就马上对着标准答案改卷子,有问题便拿出来和沈涵讨论。经常会遇到两个人的分歧很大,一时又算不出正确结果的情况。沈涵还好,说服不了他便静下来,按自己的思路完整做下去。杨乐倒是意外的焦躁起来。毕竟他一路走得十分顺畅,自己的期望也大;虽然本身性子沉稳,不过对自己为之骄傲的东西还是有几分年轻人的气盛。到这节骨眼上,眼看着就要被赶鸭子上架了,却始终是进入不了状态。心里渐渐的也没了平日的冷静。 
"喏,就是这样的。"沈涵把笔放下,舒了口气。刚刚为这道题和杨乐争了半天,然后又分头继续做。结果自己的方法对了。 
杨乐把草稿拿到自己面前看了看,"应该对吧。我自己再想一下。" 
沈涵听他语气不对,就问他:"你怎么了?累了吗?" 
"没有。"杨乐站起来,"我到客厅里自己想想去。"一个人收拾了笔、纸就走出去了。 
沈涵呆坐了一会儿,突然笑出来,接着赶紧用手捂住嘴。他想一想,还是觉得给他一点时间比较好,自己摸索着在书桌上找到一个方形的金属盒子,从里面拿出个东西放在手边。 
在过几分钟就出去找他吧。他心里说。 

杨乐坐在餐桌前面,盯着白色的纸面发愣。这几天思维仿佛钻进了牛角尖里,总是在微小的地方中断。不知道是自己基础不扎实,还是把卷子想得太难,以至于每一个概念都会反复的回想,把脑子搅得跟浆糊一样。 
抬起头,看着窗户边上阿姨新种的兰草。 
不知道沈涵在里面干什么?不声不响的,是不是生气了。 
杨乐笑起来。 
他肯定吓了一跳吧。他想起沈涵听见自己说要出去时像吃惊的野兔一样的表情。 
进去了吧。 
他转过身想站起来,却看见沈涵正小心的蹑手蹑脚的朝着这边走。 
"你当心碰到。"杨乐伸手拉住他,慢慢的牵过来。 
"想好了吗?"沈涵问他。 
"嗯,已经明白了。老师做得很巧妙。你不坐?" 
沈涵把手里的东西给他,"那,我们出去走走吧。已经关了一天了,到公园里逛逛思路也会开阔些的。" 
杨乐看着手心里的巧克力,"好的。"他站起来,"不过,上次阿姨让你拿零食给我吃的时候,你怎么说没有呢?" 
沈涵偏过头装作没有听到,只说着:"你要不要出去的?要就快点儿。" 

杨乐扶着他下楼,过马路,最后来到街对面的公园。今天是工作日,公园里尽是三三两两晒太阳的老人。 
"原来在学校的时候,在图书馆上自习总是喜欢透过窗户往下看,然后继续很用心的看书,觉得自己的生活别提有多美好了。"沈涵边走边讲,脸色在阳光下慢慢红润起来。 
"后来参加比赛,几个人一起做题,斗嘴,熬夜,为了一个符号斤斤计较。最后进考场,心里还是会紧张,不过一开始做就镇定下来了。几乎每一种类型都是自己遇过的,不过换了一种更加苛刻的要求。感觉上就像自己和出卷子的人在斗志一样。用我们都熟悉的思维,公式、定理,硬碰硬的较量。" 
"如果你真正的喜欢力学,那么我想,你一定可以找到一条适合自己的道路,体会到物理带来的无尽快乐。" 
"所以,你不要太着急。" 
杨乐停下步子,看着沈涵温柔的笑容。 
"谢谢你。" 
他知道,现在沈涵说的这些,是对他最好的劝慰了。 

前面大树下有个担着木桶卖豆腐花的大叔,杨乐让沈涵在石凳上坐好,自己过去要了两碗。 
热漉漉的豆腐花从木桶里舀出来,装到木碗里。上面淋了一道新煎的辣椒油,再加了一汤匙的酱油,最后洒上葱末、几粒炸过的花生。 
沈涵闻着香气马上送了一口到嘴里,结果被烫的不住往外呵气。 
杨乐笑出来,"老师,我不会跟你抢的。" 

这时公园的另一边传来扩音器的声音,"现在,奠基仪式正式开始。"然后又是管弦乐队演奏的声音。 
"那边在干什么?"沈涵边问边往勺子里吹气。 
卖豆腐花的大叔插进来:"不知道哪个房地产公司把那边的地买了下来,准备要修什么住宅区的。" 
沈涵"哦"了一声,埋下脑袋继续吃东西。 
吃完,两个人往家走。杨乐对他说:"我们以后每天都来走一走吧。" 
沈涵笑着点点头。 
"好的。" 

李嘉天离开会场,一个人往停车的地方走。最后的几步,几乎是跌跌撞撞的打开车门坐进去。 
他把头靠在方向盘上,听见静静的车厢里,回荡着自己沉重的喘气声。 
"小涵,小涵......"他嘴里重复的呢喃着。 
后照镜上,挂着李梅开光过的"出入平安"的镀金符。红色的缨络垂下来,在车上凝重的空气下,一动不动。 

章二十 

周培源力学竞赛已经进入了最后的准备阶段。院里批给几个参赛学生一周的假。 
杨乐每天一早骑车到沈涵家,从八点半开始做模拟卷。考试是两个半小时。昨晚以后刚好吃饭。因为已经入冬,他和沈涵两个都把午睡给免了。吃过饭就马上对着标准答案改卷子,有问题便拿出来和沈涵讨论。经常会遇到两个人的分歧很大,一时又算不出正确结果的情况。沈涵还好,说服不了他便静下来,按自己的思路完整做下去。杨乐倒是意外的焦躁起来。毕竟他一路走得十分顺畅,自己的期望也大;虽然本身性子沉稳,不过对自己为之骄傲的东西还是有几分年轻人的气盛。到这节骨眼上,眼看着就要被赶鸭子上架了,却始终是进入不了状态。心里渐渐的也没了平日的冷静。 
"喏,就是这样的。"沈涵把笔放下,舒了口气。刚刚为这道题和杨乐争了半天,然后又分头继续做。结果自己的方法对了。 
杨乐把草稿拿到自己面前看了看,"应该对吧。我自己再想一下。" 
沈涵听他语气不对,就问他:"你怎么了?累了吗?" 
"没有。"杨乐站起来,"我到客厅里自己想想去。"一个人收拾了笔、纸就走出去了。 
沈涵呆坐了一会儿,突然笑出来,接着赶紧用手捂住嘴。他想一想,还是觉得给他一点时间比较好,自己摸索着在书桌上找到一个方形的金属盒子,从里面拿出个东西放在手边。 
在过几分钟就出去找他吧。他心里说。 

杨乐坐在餐桌前面,盯着白色的纸面发愣。这几天思维仿佛钻进了牛角尖里,总是在微小的地方中断。不知道是自己基础不扎实,还是把卷子想得太难,以至于每一个概念都会反复的回想,把脑子搅得跟浆糊一样。 
抬起头,看着窗户边上阿姨新种的兰草。 
不知道沈涵在里面干什么?不声不响的,是不是生气了。 
杨乐笑起来。 
他肯定吓了一跳吧。他想起沈涵听见自己说要出去时像吃惊的野兔一样的表情。 
进去了吧。 
他转过身想站起来,却看见沈涵正小心的蹑手蹑脚的朝着这边走。 
"你当心碰到。"杨乐伸手拉住他,慢慢的牵过来。 
"想好了吗?"沈涵问他。 
"嗯,已经明白了。老师做得很巧妙。你不坐?" 
沈涵把手里的东西给他,"那,我们出去走走吧。已经关了一天了,到公园里逛逛思路也会开阔些的。" 
杨乐看着手心里的巧克力,"好的。"他站起来,"不过,上次阿姨让你拿零食给我吃的时候,你怎么说没有呢?" 
沈涵偏过头装作没有听到,只说着:"你要不要出去的?要就快点儿。" 

杨乐扶着他下楼,过马路,最后来到街对面的公园。今天是工作日,公园里尽是三三两两晒太阳的老人。 
"原来在学校的时候,在图书馆上自习总是喜欢透过窗户往下看,然后继续很用心的看书,觉得自己的生活别提有多美好了。"沈涵边走边讲,脸色在阳光下慢慢红润起来。 
"后来参加比赛,几个人一起做题,斗嘴,熬夜,为了一个符号斤斤计较。最后进考场,心里还是会紧张,不过一开始做就镇定下来了。几乎每一种类型都是自己遇过的,不过换了一种更加苛刻的要求。感觉上就像自己和出卷子的人在斗志一样。用我们都熟悉的思维,公式、定理,硬碰硬的较量。" 
"如果你真正的喜欢力学,那么我想,你一定可以找到一条适合自己的道路,体会到物理带来的无尽快乐。" 
"所以,你不要太着急。" 
杨乐停下步子,看着沈涵温柔的笑容。 
"谢谢你。" 
他知道,现在沈涵说的这些,是对他最好的劝慰了。 

前面大树下有个担着木桶卖豆腐花的大叔,杨乐让沈涵在石凳上坐好,自己过去要了两碗。 
热漉漉的豆腐花从木桶里舀出来,装到木碗里。上面淋了一道新煎的辣椒油,再加了一汤匙的酱油,最后洒上葱末、几粒炸过的花生。 
沈涵闻着香气马上送了一口到嘴里,结果被烫的不住往外呵气。 
杨乐笑出来,"老师,我不会跟你抢的。" 

这时公园的另一边传来扩音器的声音,"现在,奠基仪式正式开始。"然后又是管弦乐队演奏的声音。 
"那边在干什么?"沈涵边问边往勺子里吹气。 
卖豆腐花的大叔插进来:"不知道哪个房地产公司把那边的地买了下来,准备要修什么住宅区的。" 
沈涵"哦"了一声,埋下脑袋继续吃东西。 
吃完,两个人往家走。杨乐对他说:"我们以后每天都来走一走吧。" 
沈涵笑着点点头。 
"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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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嘉天离开会场,一个人往停车的地方走。最后的几步,几乎是跌跌撞撞的打开车门坐进去。 
他把头靠在方向盘上,听见静静的车厢里,回荡着自己沉重的喘气声。 
"小涵,小涵......"他嘴里重复的呢喃着。 
后照镜上,挂着李梅开光过的"出入平安"的镀金符。红色的缨络垂下来,在车上凝重的空气下,一动不动。 

章二十一 

沉重的东西注定要纤弱的来背负。后者的悲怆全意味在温柔里。 

在医院的病房里醒过来,眼前是母亲疲惫而欣喜的脸。李嘉天试着叫她,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个陈年不用的风箱。李梅赶紧从保温盒里倒出一碗汤,拿勺子喂他。 
"你先把这个喝了。妈妈用文火煲的土鸡。还有粥的,等一些再吃。" 
李嘉天一口一口的咽下去。尽管意识到沈涵是真的走了,心里,仍是划过一丝轻松: 
--至少,妈妈不生气了。 
这段日子已经是他的极限了。拼命的赶工,早起晚睡。打回家的电话妈妈都不接,打到公司别人却告诉他李梅风湿病犯了,一直请着病假。 
沈涵在做论文,和导师在实验室里一待就是一整天。李嘉天清楚他在这方面的执念,可是在现在的情况下,心里也难免有些别扭。他向来不喜欢沈涵长时间的在实验室里泡着。沈涵摆弄仪器时晶亮的瞳仁从来不会注意到其他东西。他拉着研究生师兄问题时,有点迷糊又充满惊叹的眼神也没有用在自己身上过...... 
他脑子里乱极了,平时一闪而过的念头现在都堆积起来,叫嚣着烦躁和不满。李嘉天知道自己是在故意迁怒,但就是忍不住。他从小最大的愿望就是让妈妈过上好日子,母亲对他来说也是最安心、最坚实的归宿。喜欢上沈涵以后,最为艰难的事情,便是面对李梅的伤心和失望。李梅没有坚持让他们分开,只是断了他的经济来源。李嘉天觉得那是妈妈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毕竟,如果李梅作出什么哭闹纠缠、或者失去理智的行为,李嘉天很难保证自己还可以像现在一样待在沈涵身边。 
所以,他心里充满了对母亲的愧疚。另一方面,对沈涵也不由得苛刻起来。 

李嘉天把车停在路边,看着街道两旁一盏一盏亮起来的路灯。 

然后,沈涵走了。 
他闭上眼睛。 

小涵。 
发现他和自己在一个学校的时候,第一个念头竟然是躲开。幸好理工院向来和管院没什么瓜葛,学校够大,自己又不常待在里面。唯一一次问过他学生,那个叫杨乐的,得到一句"很好"的答复。 
第二天下大雨,学校里到处都是和打一把伞的学生。李嘉天记得,沈涵当时很喜欢这种天气的,因为可以毫不顾忌的挽着他打把伞在学校里走。去食堂的时候,沿路都是三三两两的男生挤在同一把伞下面,勾肩搭背的。沈涵抬着头,朝他笑得一脸灿烂...... 
小涵。 
是不是思念的太过,接近反而成了一种畏惧。他希望沈涵能够过好,潜意识里,又不愿意看到他离开自己以后可以毫无影响的生活下去。所以,他既希望了解,又不想打破自己最后的期望。 

李嘉天把头贴在窗玻璃上。 
刚刚仪式结束从会场出来,往街对面的停车场走。走到街边的时候,突然看见沈涵和杨乐远远的站着,也是准备过街的样子。李嘉天心跳加快一拍。 
"哦,那个就是你们大理工院原先的博士生嘛。"他身边负责住宅区工程设计的高工顺着他视线看过去,说,"原先和黄教授讨论的时候看见过他。" 
"谁?"李嘉天看着沈涵,头也不回的问。 
这时,红灯亮了。杨乐低头跟沈涵说了句什么,然后才扶着他的手从台阶上走下去。 
"他真是可惜了。本身挺有天赋的,不过眼睛坏了。以后不可能再有什么发展了。" 
李嘉天边走边转过头,"你说什么?" 
那人笑起来:"他旁边的人不是扶着他过街吗?他眼睛看不见的。" 

李嘉天只觉得耳朵边上"嗡"的一声炸开,连眼前也开始模糊起来。等过了街,匆忙的和那人告别,便逃似的往车那边拼命走。 
他呼吸急促,渐渐觉得头涨胸闷,整个身体呐喊着、沸腾着,却又陷入了死一般的冰凉当中。 

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一句话不说就离开? 
眼睛,是怎么看不见的? 
痛不痛? 
是不是一个人哭过? 
小涵...... 

++++++++++++++++++++++++++++++++++++++++ 

艾萍心里惊了一下,随即镇定下来,"真的吗?是我们出国以后的事情吧,我都没有听说过。" 
李嘉天看着她难以置信的表情,重新闭上眼。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你出去吧,我先睡了。" 
艾萍轻轻走出去,顺手把门带上。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往李梅的卧室走去。 "怎么不敲门就进来了?"李梅靠床背坐着,手里拿了本书。 
艾萍把门仔细的关上,"妈妈,我给你说件事。" 
李梅抬头看着她,她脸色凝重,不像是说谎的样子。于是指指自己床边梳妆台的凳子,"你坐下吧。" 
艾萍走过去坐下来。 
"妈妈知道沈涵眼睛瞎了的事吗?" 
李梅把书合上,"嘉天知道吗?"她身子微微的前倾,紧盯着艾萍问。 
"刚刚才知道的。在路上碰到了。"艾萍声调里带了些哭腔,"妈妈您说怎么办呀?" 
李梅没有回答她。 
她的手在光滑的被面上颤抖着。 
"你不要慌。总会有办法的。你跟我讲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要急。总会有办法的。"她重复了一遍,心里却涌起完全无法遏制的恐惧。 

听完艾萍的话,李梅垂下眼睑。 
命中注定吧。 
她觉得四肢都提不起来了,便朝艾萍摆摆手,"你去睡吧。我好好想想。" 
艾萍站起来,看看她疲倦的神情,"妈妈也早点休息吧。我们明天在一起商量吧。"然后走了出去。 
李梅伸手关掉床头灯,眼前在那瞬间一片漆黑。 
这就是失明的感觉吗?李梅在心里问自己。 
报应。 
真的是报应呀。 

 

章二十二 

"小涵,来帮我尝一下这个。" 
"嗯,好吃。" 
阿姨满意的盖上锅盖继续烧。 
沈涵拄着棍子走回客厅,站着想了想。 
"阿姨,我下去一趟。"他打开门,走了出去。 

杨乐骑单车进院子的时候,看见沈涵就在单元口前树下的石凳上坐着。 
"沈老师。"他大声的打招呼,心里涌动着抑制不住的喜悦。 
沈涵站起来,试探着想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 
"你好好站着。我停好车就过来。" 
沈涵站住脚,乖乖的等在那里。 
"好了。怎么自己下来了?阿姨呢?" 
杨乐挽起他的手,"现在要不要回去?" 
沈涵微微红了脸:"阿姨在上面做饭。是我想下来透口气的。" 
杨乐看着他腼腆的样子,有点控制不住的伸手点了点他的面颊,"老师是专门等我的对不对?" 
沈涵别过脸去,连耳根子也红起来:"才不是的。" 
杨乐心里笑着,赶紧说:"好,不是等我。我们赶紧上去吧。久了阿姨会着急的。" 

今天是周培源力学竞赛考试的日子。阿姨专门做了土豆烧牛肉,因为前几天沈涵感冒,还给他炖了一只老母鸡。 
饭菜上桌以后,阿姨摆碗鸡汤在沈涵面前:"你先把这个喝了。上次做这个就专门挑土豆吃,土豆最饱人的,吃了几块就不肯再吃别的了。" 
沈涵皱紧眉头,拿个勺子在碗里面左搅搅右搅搅。 
杨乐趁着阿姨到厨房,把鸡汤端过来一口气喝下大半。然后放回去,小声跟沈涵说:"没有多少了,老师把它喝了吧。" 
沈涵笑得像个得了糖的小孩子,埋下头一口一口的开始喝。 

吃过饭,阿姨收拾屋子,杨乐洗碗,沈涵靠着厨房门站着和他说话。 
"做得很顺。不过结果不敢肯定。原先模拟的时候也有感觉好,其实很糟糕的情况。" 
沈涵静静地听他讲。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那种考场如战场的感觉,那种充满斗志、要去验证实力的体验。 
他笑起来,杨乐的每一句话都触到了他心里最柔软的角落,那些没有办法再重温的理想。 
突然,杨乐走过去,低下头亲了他脸颊一下。他不喜欢看见沈涵陷入虚幻的笑容,宁可用这样的办法把他唤醒。 
沈涵抬手捂着脸,怔怔的,半天才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阿姨就拿着抹布走进来,看他那样儿,就问:"牙又痛了吗?用个手捂着。叫你晚上不要吃糖,不听吧。等下,我找药给你吃。" 
杨乐在旁边噗嗤一声笑出来。 
这时,客厅里传来敲门的声音。 

"谁呀?"阿姨边说边走过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穿着藏蓝色套裙的中年妇女。 
"王阿姨,有客人吗?"她径自走了进来,"沈涵呢?" 
沈涵和杨乐从厨房里出来,"严姨今天怎么有时间来的?"沈涵冷冷的说。 
"你爸爸听说你辞职了,让我过来问你一下。当时家里可是花了大力气你才留校的。现在说辞就辞,也不跟家里商量。"她视线又落在杨乐身上,"这位是谁?" 
杨乐往前站了一步:"我是沈老师的学生。" 
那女人轻蔑的笑笑:"哦,学生呀。我还以为又是什么......" 
沈涵打断她:"严姨不会就是来和我闲话家常的吧。家里有吩咐就尽管说吧。"他把餐桌的椅子拉出来,"别站着。我们坐下吧。" 
"总算是有点长醒了。以前都不知道尊敬长辈的。"严姨嘲弄的说,等着阿姨帮她搬椅子。 
沈涵疑惑的朝她抬起头,"你不是每次来待不了几分钟就会走的吗?我是叫杨乐和阿姨坐下的。你今天要多待一些吗?要不要请阿姨泡茶啊?" 
"你!我告诉你,不要太嚣张了。你爸爸现在对你已经完全失望了。这次我来就是要跟你讲清楚,以后你做什么事情都可以,不过不要再牵扯到家里,我们不会再为你负什么责任了。" 
她也不坐了,转身拉开门,怒气冲冲的走了。 
沈涵转过头,"阿姨,你帮我送送她吧。要是她在楼梯上不小心摔到了,爸爸又会以为是我推了她的。" 
阿姨叹口气,可怜的孩子。她跟杨乐使了个眼神,然后走了出去。 

"我爸爸的老婆。原来就是这样的。你不要介意。" 
杨乐放低声调,"我没什么。不过老师好厉害,几句话就把她镇住了。" 
沈涵轻轻笑起来,"以前还觉得可怕的。见的多了,也就总结出经验来了。" 
他脸上看不出一丝受伤的痕迹,甚至还带着点小小的得意。 
"小时候认为只有听她的话,爸爸便会喜欢我。后来才明白,真正的喜爱,不是听话就可以换来的。" 
"幸好那不是我亲生的妈妈。否则,现在不知道会愁成什么样子的。" 
杨乐心疼得伸手抱住他。 
"不用说了。我知道的。我知道。" 
沈涵把头靠在他肩膀,手臂环过他的腰,手掌贴在他宽阔又结实的背上。 
"其实我刚刚还怕你会生气的。"他小声说。 
"我不会。" 
"谢谢你。" 
杨乐吻吻他的鬓角,一边抚着他的头发慢慢顺下来。 
沈涵静静的窝在他怀里,闭着眼睛。睫毛搭下来,长长的,翘翘的。 

阿姨上楼看见的就是这样的情景。 
她没有吃惊,只是朝杨乐感激的笑笑,作了一个"我先回家"的口型,拎上包关门走了。 

沈涵抬起头,"阿姨走了吗?" 
"嗯。"杨乐仍然抱着他,没有松开。 
沈涵靠回他身上,重新闭上眼睛。杨乐的温度透过衣服传过来,暖暖的,带着让人安定下来的气息。 
还好,有你陪着我。 

章二十三 

李梅看着面前的院门,再次确认了一下门牌号。 
是这里了。 
两栋七层的单元房并肩站着,其中一栋的门前有一棵大大的槐树。 
对对手上的照片,李梅从树旁边的楼道口走上去。 
一层,两层,三层。 
李梅抬起头,看着四楼正对着上行楼梯的房门。 
到了。 

沈涵刚睡过午觉,坐在餐桌旁边。喝了口杯子里的凉水,才慢慢清醒过来。 
阿姨准备好晚餐就走了,自己一个人在家。 
干些什么好呢? 
早上颜青把第一部分的书稿拿了回去,干脆现在打个电话给他吧。问问他的感觉怎样。伸手正想去摸电话,却听见有人敲门。 
沈涵走过去,"谁呀?" 
"是我。" 
沈涵打了个冷颤。这个声音,他怎么会不记得。 
他不由往后退了一步,停在那里。 
李梅见里面的人没有回应,又敲了敲门。 
沈涵镇定下来,自嘲的笑笑,反问道:"你是谁?" 
外面,李梅倒是愣住了,"小涵,我是李嘉天的妈妈。可以让我进来吗?" 
沈涵继续沉住气:"是阿姨呀。"他走过去,打开里面的木门,隔着外面铁质的防护栏对她说,"我眼睛不好,家里又没人,我们就这样谈吧。有什么事吗?" 
李梅被他将这一军,勉强应和着,"好的。我就讲几句。" 
"嘉天知道你的事了。"她说。 
沈涵双手在下面握紧,没有说话。 
"阿姨知道,这些年委屈你了。可是,阿姨就他一个儿子,他爸爸死得又早。你是真心实意喜欢他,否则不会答应离开他的。" 
"今天,就算是阿姨求你,你再帮我一次好不好?" 
她一直盯着沈涵,希望能从他平静的脸上找出一丝破绽。 
沈涵冲她淡淡的笑起来,"这些我都记得。阿姨,你原先好像就是这样说的。" 
他语气有几分调侃,却没有任何抱怨的意味,仿佛是在陈述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实。 
李梅突然明白过来,她面前站着的沈涵,再也不会是当年,那个看见自己就面红耳赤、畏畏缩缩的孩子。 
他已经长大了。 
"不过,我还是答应你。"他接着说;握成拳状的手指,指尖的指甲,深深陷进肉里。"因为对李嘉天来说,阿姨是他最重要的人。如果连你都欺骗了他,他就无法再相信其他人。" 
"所以,我不会跟他讲的。" 
"你放心。" 
"这样可以吗?"沈涵问她。 
李梅惊呆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像是意料到了她的反应,沈涵朝她挥挥手,"那我们到此为止吧。我进去了。再见。" 
他侧过身,拉过木门,慢慢关上。在门就快合上的时候,李梅听见他轻轻的说了一句话:"我妈妈也只有我一个儿子的;不过,她死得太早了。" 
门锁"嗒"的响了一声。楼道里又恢复了平静。 
李梅扶着扶手往下走,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不是也重新获得了安宁。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这是她生命里,和沈涵的--最后一次交集。 

门内。沈涵靠着门,慢慢滑到地板上。 
我说了。 
真的那样说了。 
想过多少次的。嘉天发现事实,李梅再来求自己。 
然后就这样跟她讲。 
最痛苦的那段日子,陪着他熬过去的,不是想象和嘉天的重逢,而是要争口气回来的念头。 
手紧紧的揪住胸前的衣服,以此来抑制住突如其来的疼痛。 
但舍不得,真的舍不得。 
明明再多跨一步就可以得到的,明明奢望了那么久的。沈涵抱着头,眼泪成串成串的落下来。 
曾经因为觉得最终幸福太难,所以逃开;因为害怕愧疚,所以宁可选择由他来负自己。 
而现在一个人做着觉得对大家都好的决定,一次又一次的放弃。 
沈涵脱力的躺倒下去,脸贴在冰冷的地板上。 
可是,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了,嘉天。 
希望,你可以幸福。 

章二十四 

"日子在过去的某一天就开始分岔,然后一直分下去;现在,我们再也找不到一条可以回去的路了。" 

杨乐摸出还在振动的手机,看见屏幕上闪着"沈涵"两个字。 
按下接听键。 
"喂,老师吗?"杨乐微笑着说,"我刚刚在食堂吃了小笼包,挺不错的。明天过来要不要给你带点?" 
"不用了。谢谢你。"沈涵用一种低低的调子回答。 
"怎么了,好像没什么精神一样。" 
"没有。我是说,"沈涵顿了顿,"明天我要赶稿子,所以,想一个人待在家里。" 
他说得小心翼翼,音调也越来越低。 
杨乐皱皱眉头,还是说:"那好。你也别太急,不要熬夜。" 
"嗯,我知道了。" 
"好,你挂了吧。加油。" 
杨乐把手机装回兜里。 
赶稿吗? 

沈涵放下听筒,发觉手心已经湿了。 
骗人真的不容易,刚刚心跳得好快。他双手在胸前合掌,埋下头: 
就这一次,我不会再隐瞒什么了。我保证,杨乐。 
然后,他闭上眼睛。 
李嘉天要来了。 

从电话里听到他声音的时候,心里出乎意料的平静。这些年的幻想、设定,全部成了不起作用的预演。仍然是一问一答的模式,低沉又醇厚的音色;熟悉得,仿佛时光倒流,昔日重现。 
沈涵还记得大二的冬天,他和李嘉天都留校,没有回家。自己每天到图书馆看书,李嘉天在外面兼职,晚上才回来。 
宿舍里走得只剩下他一个,于是李嘉天就搬了过来。因为寒假,学校里只开了一间饭堂,菜品少而无味。李嘉天回来的时候便在菜市场买点东西,和他用电饭锅煮着吃。 
两个人都是没有做过这些的。所以,弄得都是最简单的招式。煮面,水开了打个鸡蛋搅好倒在上面,再下点青菜叶什么的。偶尔买些超市里卖的酱料包回来烧肉。吃过一顿以后,他把汤底留下来,第二天接着烧豆腐,或者煮几个白水鸡蛋,剥好浸在里面,早上烧开了吃。李嘉天一次就可以消灭两三个。 
除夕夜,到江边去看焰火。挤在很多人中间,每个人都裹着厚厚的衣服。李嘉天借机从后面抱着他,双手插进他的衣服口袋里。礼花在江对面的天空上蔓延开去,几乎每一次的开放都会伴着人群低低的惊叹声。他安心的靠着李嘉天,在眼前灿烂得近乎铺张的那一刻,听见他凑近自己耳朵说...... 

说了什么呢? 
是要去看我从未见过的大海,还是带我去吃你高中学校外面的烧烤摊...... 
沈涵微微笑起来,你还说过什么呢,嘉天? 
我都记不得了呢。 
甚至连同,你的样子。 
李嘉天迟疑了一下,还是按下了门铃。 
叮叮当当的音乐从屋里隐约的传出。 
"来了。" 
先开的是棕色的木门,再是外侧的铁栏杆。然后。 
"请进吧。"沈涵站在面前微笑着,略往后让了让,手里,拄着一根导盲杖。 
跟着他进屋。在餐桌旁坐下。 
"要喝水的话自己倒。"沈涵指指左墙角摆着的饮水机。 
李嘉天静静看着他,比原先长了一些的头发,反复回想过的眉眼,显得宽松好多的高领毛衣。 
还有,看不见自己的眼睛。 
"怎么弄的?"他轻轻问,几乎想要伸手去触碰。 
"眼睛吗?"沈涵偏着脑袋,用手支撑着,"以前就近视的。后来度数越来越深,慢慢的便看不清了。" 
李嘉天停了一下,继续问,"什么时候的事情?" 
沈涵觉得自己的心脏猛地弹了起来,"考上研究生以后吧。经常抱着大部头的原文书啃,晚上又熬夜。医生也说是长时间的用眼过度引起的。" 
李嘉天从他身上收回目光,一直握紧的拳头慢慢松开。 
是这样的。 
他嘴里尝到了一丝苦涩,我想的都是些什么呀。 
定定神:"还有继续治吗?" 
沈涵点点头,"一直有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见效就是了。" 
李嘉天松口气:"可以治就好。" 
沈涵笑了笑,没有说话。 
"现在是完全看不到吗?" 
"嗯。" 
李嘉天想想,还是说:"刚开始的几天,又没有害怕的?" 
"还好。身边有朋友陪着的。"沈涵淡淡地回答。 
李嘉天觉得心上被抽了一下,把后面的话生硬的吞了回去。 
两个人一时都静了下来。 
"你有事来找我。"李嘉天抽出一张名片递到他手里,"我会尽量帮忙的。" 
"好的。" 
李嘉天站起身,"那我就告辞了。以后有空的话常聚聚吧。" 
沈涵想跟着站起来,却被他按住。 
"你不用送我了。小心一点。"李嘉天对他说,"我会帮你关好门的。" 
松开手,李嘉天往门边走,"以后注意身体。你瘦了很多。"他拉开门,"再见。" 
他走了出去。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涵仍然坐在椅子上,手里拽着李嘉天刚刚给他的名片。 
他慢慢抬起右手,把它搭在左肩上。 
那一刻,停留在肩头的重量。 
沈涵笑出声,笑得整个人都摇晃起来。过了一会儿,他不得不用手捂住快要抽搐的肚子,痛苦的弯下腰,嘴角却仍带着残留的笑意。 
终于如你所愿了是不是。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章二十五 

沈涵不知道自己在地上趴了多久。起来的时候,贴着地的右脸冰凉,另一侧却滚烫的吓人。他慢慢走进卧室,从柜子里翻出换洗的衣服。 
洗洗会好一点吧。 

热水从头顶上淋下来,沈涵机械的往身上打着泡沫。突然,他手里一滑,香皂掉了下去。弯腰,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毫无目的的摸索。好半天,指尖才碰到滑腻腻的皂体。他把手再伸长一点,终于把它拾了起来。 
直起身,微微喘口气。想要把香皂放回盒子。头一偏,水顺着耳洞流了进去。 
甩头,四周的声音已经被"嗡"的背景笼罩。沈涵觉得似乎时间都停在了这一刻,围绕他的,只剩下不断打在他身上的水流。 

坐在被窝里,拿棉签滋着耳朵里的水。沈涵失神的往里面探着。 
"啊",手一松,棉签掉在枕头边上。他吃痛的捂着耳朵,太深了,不知道碰到了什么?痛。 
还好,疼痛只持续了一会儿。 
他放松身体,缩进被子里。 

睡梦里,沈涵依稀觉得右半边脑袋的温度越来越高,他难耐的翻来覆去,最后完全醒转过来。是疼痛。渐渐加剧的疼痛,从干热的耳洞深处传来。他把右脸枕在枕头上,试图用头部的重量压抑住一阵一阵的痛楚。 
可是不行。沈涵蜷起身子也无法对抗。他吃力摸到床头柜上的电话,把听筒放在嘴边,然后拨了一个号码。 
过了很长的时间,对方接了起来,刚醒过来的声调里透着几分惊讶和紧张。 
"沈老师吗?这么晚了还没有睡?" 
沈涵几乎是用自己仅有的力气张开嘴: 
"杨乐,我痛。" 
+++++++++++++++++++++++++++++++++++++ 
冲上楼,杨乐用阿姨给的备用钥匙打开门,"老师。"他往卧室的方向走,打开灯,看见沈涵偎在被子里,听见他的声音,微微抬起头。 
他脸上一片异常的潮红。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打湿,凝成了一缕一缕的。 
杨乐连着被子把他揽到自己身边,单手去摸他的额头。果然,烫成这样。 
"没关系,家里有退烧药的。吃了就好了。"他安抚的拍拍沈涵,"我马上去拿。" 
沈涵摇摇头,拖住他,"耳朵,耳朵痛。" 
"哪边的?"杨乐心里一紧。沈涵转过头,"右边。" 
杨乐看着外面没有什么弄伤的痕迹,试探着伸手去摸。他刚从外面进来,手上的温度还没恢复;一碰,沈涵就往旁边缩。 
"这样都痛吗?" 
沈涵点点头,靠在他身上。 
赶紧去医院。再拖可能就来不及了。杨乐抱紧他。沈涵已经失去了眼睛,要是耳朵再出什么问题...... 
不会的。我在这里。 
绝对不会的。 
"老师,我们要去医院了。"他尽量让语气不带一丝慌张,顺手帮沈涵把外套、裤子拿过来,"来,衣服先换了。" 
因为怕他冻着,杨乐把衣服一件一件的递到被子里;刚伸进去,却发现里面的被单都被汗水打湿了。他赶紧出去弄了条热毛巾,让沈涵擦了擦身体再穿。 
出门前,杨乐用自己的围巾把沈涵大半张脸都包在里面,再仔细得给他戴上手套。最后,还把阿姨挂在门后面的帽子带在他头上。直到沈涵整个人都陷在衣服堆里,才打开门,半扶半抱的搀着他下楼。 

还好医院离家只隔了两条街,这个时候连出租车都叫不到的。杨乐让沈涵坐在他单车前面的横杠上。因为担心风吹到他,所以路上都控制着速度。他两条胳膊撑在车把手上,刚好把沈涵圈在怀里。沈涵捂着耳朵,把头抵在他下巴下面。 
杨乐知道他难受,心里只盼着能快点到医院。 

进了急诊室,沈涵已经烧得神智不清。杨乐抱着他,帮他除下外套、围巾。这里开了空调的,发了汗出去又要着凉了。医生仔细检查后,放下手里的器械:"急性中耳炎。人有点发烧,打过针、吃些药就好了。"他开好单子递到杨乐手里,"今天打两针,一针消炎,一针退烧。开了药,你拿过来我再告诉你怎么服。"杨乐谢过他,正要起身,却感到沈涵在旁边轻轻的拉他袖子。 
"不要打针。" 
杨乐把他往怀里拢了拢,"没事的,打了耳朵就好了。"他让沈涵抱着外套,自己拿了钱包出去了。 
医生做急诊已经有些日子,事情也见得多了;看他们这样并不多说,埋着头看报纸。过了一会,杨乐拿着针剂、药品回来。医生一样一样的讲给他:什么时候吃,一天几次,每次几片。说完,回头对沈涵说:"好了,过来打针吧。" 
沈涵迟疑了一下,没有动。 
"不好意思,他眼睛不好。"杨乐边说边走过去,扶着沈涵坐到打针用的高凳上。 
医生看了沈涵几秒,叹口气。长得多好的年轻人呀,可惜了。 
沈涵解开皮带,拉下右边的裤子。杨乐偏过头去,脸慢慢红起来。禽兽,你这种时候还在想什么。他在心里恨恨的骂了自己一句。 
针剂瓶"砰"的被弹开,沈涵敏感的往那边转身。杨乐握住他的手:"还没好,再等一下。" 
等沾着酒精的棉签贴到皮肤上,杨乐察觉到沈涵绷紧了身体。 
"放松,否则会更痛的。"医生举着针说,接着,趁他松懈下来的一瞬间扎了进去。沈涵身子明显的往上震了一下,他咬住嘴唇,紧紧抓着杨乐的手。 
针头拔出来,还没来得及缓口气,医生已经拿过另一支针管:"打过这个就好了。"他用棉签擦了擦,又扎了进去。 
"好了。"医生再次拔出针头。沈涵勉强的抬手打理好自己,对杨乐说:"我们出去吧。" 
"不多坐一下吗?"杨乐看着他几乎脱力的样子。"先出去。"沈涵摇头,坚持着。 
杨乐从凳子上抱他下来,帮他穿上外套,一面跟医生道谢告辞。沈涵显然还有点疼,一跛一跛的向前迈着步子。走了一小段,杨乐便在靠墙的塑料长凳上坐下,再拉着沈涵坐在自己腿上。 
"还痛不痛?"他轻声地问沈涵。 
"当然会。你让他打了我两针的。"沈涵恢复了一些,孩子气的皱起眉头抱怨着。 
杨乐笑起来,知道他心里一定恨死自己和那个医生了。不过也没什么不好的,他拿出纸巾擦着沈涵额前的汗水。至少他说起这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一点。 
沈涵到现在才完全放松下来,静静的坐着。又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我们回家吧。我觉得好多了。" 
回去其实比来时要困难一些。沈涵耳朵没那么疼了,人又被折腾了大半夜,实在是困得不行。脑袋窝在杨乐胸前,鸡啄米般一点一点的,随时都可能睡过去。杨乐生怕他滑下去,单手掌着车子,右手环在他腰上。嘴里还不断的跟他说话,听他不吭声了就大声的吵醒他。直到最后回家,也是在吃药以后才放他上床的。 
沈涵气鼓鼓地把自己裹在被子里。他脑子里昏沉沉的,可睡意已经被面前喋喋不休的那个人弄淡了。杨乐奇怪的摸摸他额头,"不烧了呀?怎么还不睡?"沈涵团着被子转到另一边:"都是你一直闹。" 
杨乐失笑,看着面前再不理他的人,这都要生气。 
"你好好睡,我在外面。不舒服叫我就好了。"拍拍他,杨乐关上灯,走了出去。 

章二十六 

杨乐本想着趴在餐桌上打个盹儿就好的,没想到自己竟然睡了过去。一觉醒来隐约听见沈涵的卧室里有动静。他走进去,打开灯。 
沈涵已经滚到了床边上,大半截被子掉在外面。 
杨乐笑笑,走上去帮他把被子盖好,再抱着他躺进去了一些。突然,沈涵拉住他的手,"嘉天,嘉天......" 
杨乐低下头,这才发觉他脸上满是泪痕。 
没有动,静静的由着他拉了一会儿,沈涵一直在低低的呜咽,抓着他的手拽得紧紧的。 
最后,杨乐还是伸手抱住他,哄小孩一样一下一下的拍着他的背。沈涵慢慢的安静下来,又睡了过去。 
杨乐让他躺回枕头,帮他掖好被角,然后伸出食指,轻轻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 
笨蛋。 
他在心里说。 

早上,沈涵揉着眼睛从卧室里出来。 
"阿姨不在吗?"他问。 
杨乐把煮好的燕麦粥端上桌子,一边说:"她打电话过来说家里有事,正好我可以陪着你。就不过来了。你快点刷牙去,早饭都弄好了。" 
等沈涵梳洗完,坐到餐桌边,杨乐才从锅里盛了粥出来,摆在他面前。 
"你昨天晚上怎么睡的?"沈涵手里拿着勺子关心的问他。 
"趴在桌子上就睡着了。你那么重,我骑车带你来回,累都累死了。" 
沈涵埋头喝粥,含糊的反驳说:"自己年纪轻轻体力就这么不好,还要赖在我身上。" 
杨乐看他恢复得差不多的样子,放心下来,"别说话了。一会儿还要吃药的。" 
吃完饭,杨乐把锅碗收拾进厨房放水泡着。正准备拿杯子倒水让沈涵吃药,却听见客厅里电话响了。 
"没关系,你忙你的。"沈涵在外面大声说,自己摸起话筒,"你好,哪位?" 
"沈涵吗?我是李梅。" 
握着话筒的手微微加力,沈涵尽量压低声音:"是我。有事吗?" 
"嘉天,他昨天有去找你吧。"李梅顿了一下,"我是想说,谢谢你了。" 
这时杨乐走出来,把水杯和要吃的药片放在他旁边。 
沈涵控制住嗓音的颤抖,"以后有需要的话,还是我打电话找你吧。" 
"我知道了。"李梅听出他话里的意思,"经常来麻烦你真是不好意思。" 
"那就这样吧。我挂了。"沈涵不等她回答就丢下话筒。 

房间里静下来。 
还是杨乐先开口,"吃药吧。水会凉的。"他缓缓语气,还是加了一句,"要是不方便的话,你可以让我出去的。" 
沈涵抓着药片往嘴里送,接着灌了一大口水进去,呛得差点咳嗽起来。 
"你在干什么?"杨乐夺过他手里摇晃着的杯子,重重的放到桌子上。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沈涵试探着碰碰他,"对不起。"他垂下头,"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不该任性的......"说到最后,声音里已经带了点哭腔。 
杨乐弯下腰,抱住他肩膀,"如果老师有事情不能告诉我,也不要在自己身上使气。"他收拢手臂,"我是怕你把自己伤到了。" 
沈涵靠在他身上,哭出声音,断断续续的说:"是李嘉天的妈妈。" 
"为什么不放过我?" 
"为什么,为什么不可以喜欢李嘉天?" 
"......" 
他恸哭起来,不断重复的问着,抽噎得几乎连气都喘不过来。 

"你够了没有!"看着他痛苦而绝望的样子,杨乐终于忍下去了,冲着他大声吼起来,"喜欢李嘉天有什么,我还喜欢你呢。两厢情愿的事情,有什么不可以的。" 
沈涵被他吼得愣在那里,眼泪还在往下滴,人却只是呆呆的坐着也不晓得去擦了。 
好,被吓住了。杨乐在心里松口气,重新抱好他,在他耳边轻声说:"你不要想那么多。该怎么就怎么。每个人都会顺着自己的心来办事,两全其美的事情,哪会来得那么容易。" 
"别人再说也没有用。只要你自己觉得好,才是真正的好。" 
他抽出纸巾递给沈涵。然后,抬头看看墙上的挂钟,"时间不早了,我先出去买菜,阿姨说煮面吃就好的。我看,我还是买些熟食回来吧。好不好?" 
沈涵乖乖的点头,一句反对的话也没有。 
杨乐知道刚刚的效果还没过,微微笑了笑。这样也好,让他一个人待会儿。他边想边站起来,"那我就出去了。" 

关好门,杨乐靠在墙上,深深吸口气。 
那应该算是最糟糕的告白吧。他自嘲的笑笑,场合、音量、语气,没有一个是对的。 
不过,沈涵心里可以好受一点了吧。至少让他发泄了出来,然后,还成功的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杨乐仰起头抵着墙,可是,我自己的感情怎么办呢? 
他闭上眼睛,觉得鼻子微微的开始发酸。 
算了。他甩甩头,抛开那些自怨自艾的念头,打起精神。先考虑午餐的问题吧,再迟一点真的要饿肚子了。自己倒没所谓,但沈涵还病着的。 
杨乐迈开步子,飞快的跑下楼。 

章二十七 

最后在颜青肩背上按了按,"好了,你起来,让我躺躺。"沈涵一边说,一边顺势摊在了床上。颜青仍保持着俯趴的姿势,嘴也懒得张,身上麻麻的,还没缓过劲起来。 
沈涵低低的笑他,"你太久没运动了吧。刚刚叫得那么惨的。" 
"哪有。"颜青支起身子,"是你越来越把握不住力道了。"他揉揉肩膀,"可痛死我了。" 
沈涵抬手给了他一下:"你还说。看我以后还给不给你做?我当年学推拿,出师的时候老师可一直劝我留在他那儿呢。" 
颜青捉住他伸过来的"爪子"扔回去,"是,你是很好。但现在就给我一个人做,隔的时间又长,下手就不知道轻重了。" 
沈涵偷笑。他的确是手生了,而且,也没有手下留情。因为,他一想着颜青龇牙咧嘴的样子就觉得开心。 
难得可以这样折腾他的。 
嘴上还是说着:"不要抱怨了。我以后多练习就好了。" 
颜青撇嘴,那还不是在我身上练,练好了这便宜不知又会被谁捡走的。他重新趴回去,两个人就这样静静的在床上待了一会儿。 "李嘉天又打电话过来了。"沈涵轻声说。 
"噢。"颜青坐起来,"他说什么?" 
"他问我去医院治疗的时间。" 
颜青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