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谪仙记(上部) BY:凉雾
[楼主] 作者:哈亚 发表时间:2008/08/23 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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谪仙记(上部) BY: 凉雾

第1章

是夜,山顶道豪宅,一场豪门盛宴正在举行。满园衣香鬓影,灯红酒绿,白衣侍者穿梭其中。今夜,是景氏独子十八岁生日,虽然不是整寿,但也算成年,因此景氏夫妇特别办下这个宴会,算是正式让爱子踏入社交界。

不过,今夜的寿星却未在园中招呼客人,反而站在镂花大铁门前翘首以望来路,那可爱心急的样子,一望而知便是在等什么重要的客人。

“晓书。”今年三十有八的景太太,保养得当、妆扮有益,看上去不象他母亲,反而似他姐姐。今晚景太太穿着一袭杏色中式改良礼服,双臂挽一条浅色轻纱,再配上颈间一串颗颗如小指头大小的珍珠项链,真是容光焕发,尽管晓书早已等得心焦,此刻也忍不住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妈,今晚这么多女宾,数你最好看。”

景太太嫣然一笑,算是对儿子的赞美照单全收。

“怎么不去招呼客人?今晚你这小主人做得挺失职。”

景晓书耸耸鼻头,低声嘀咕:“说是我生日,请的全是财经政界名流,我跟他们怎么沟通?”早知道他今晚的任务是跟随在父亲身后,微笑着‘*世伯,*伯母’地乱叫,那还不如不办这个生日宴会算了。“妈,今晚这个不算。改天我和同学一起庆祝。”

景太太笑了,伸手整整他有点歪掉的领结。刚才很多太太都夸她儿子一表人才,平时看惯了倒也不觉得,此刻以局外人眼光来打量,唔,果然是玉树凌风,少年英才。不愧是她儿子啊!怜爱之情顿时从心中满溢出来。“好,你说怎么都好。”

“谢谢妈!”晓书兴奋地在她脸上亲一下。

“在这儿等谁?”景太太可没有忽略掉刚才儿子一脸盼望的神情。

“小叔啊。他答应要送我一件很特别的礼物。”

晓书口中的小叔,指的是父亲的弟弟景士达。景士达是个妙人,集科学家、冒险家、发明家及大学教授于一身。要说每年晓书生日最期待什么,那就是收到由小叔送出的生日礼物的时候了。

别人给景氏集团少爷送礼物,大半是新款跑车绝版手表,有钱都可以买到的东西。可景士达送的东西就不同了。稀奇古怪着哪。

去年,他送的是一个古色古香的盒子,乍看没什么特别,但打开一看才发现里面居然放着一个同样的只是尺寸稍小一点的盒子,再打开,又是一个,这样一个套一个居然套了九个之多,最后一个只有火柴盒大小。这倒还不算稀奇,稀奇的是这九个盒子六面都是可以打开的,拼在一起盒上的线条会组成一副地图,据说是一幅藏宝图,如果解开其中奥秘,即可按图索骥,取出宝藏。

晓书对宝藏倒没兴趣,不过藏宝图!他简直太喜欢这种游戏了,到手之后几夜都睡不着觉,天天琢磨,夜夜研究……

“真的,士达怎么还没来?”景太太拉过儿子手腕,看了一下表。

“在路上了,刚打了那边的电话没人接,他们应该早就出门了。”

他们?

景太太疑惑。“士达有同伴?”

“不是女的。”晓书太明白小叔的终身大事是自己父母的一件心事,笑笑,先把话说在前面。“是小叔的学生,叫风清扬,我有邀请他来参加。”

晓书怎么会认识士达的学生?还交情好到邀请对方来参加自己的生日宴会?

真是知子莫若母,景太太眼波在他面上一转,嘴角现出一丝了然于心的微笑。“呵,有人不乖,跑到他小叔的实验室去捣蛋。”

“没有。”景晓书竖起右手,庄严发誓,“我没有捣蛋。只是我去的时候,他恰好不在而已。”

“哦?”

谁叫小叔吊他胃口,说什么今年的礼物较之往年还要特别,严格说来简直无法比较只因根本不是一个档次?可恶!都说了这种话他怎么还按捺得住好奇心,所以,当然要选个时机先睹为快了!

景士达的实验室在郊外,一座白色平房,周围山清水秀,风光明媚。只有一个缺点:距离市中心太远。往返公寓得一个钟头左右。这对惜时如金的景士达简直是不可忍受之事,所以就干脆搬到这边来,以实验室为家了。

敲了很久的门都没人应,难道不在家?可是都到这里来了,就这么放弃也太可惜了一点,翻窗进去算了。好歹他也算是学校里的体育健将,翻个窗子不算难事。刚把一只脚搭上窗沿,只听吱地一声,门开了。

开门的就是风清扬。

明明听到有人敲门,怎么开了门又不见人影呢?纳闷地走出来看看,这一看就看到了骑在窗上的景晓书。

四目相投,双方都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

晓书第一个感觉是惊艳。美少年,长发,那么普通的医生白袍穿在他身上却令人见之忘俗。而且他的气质是那么好,如果不是‘腹有诗书气自华’这句话已被人用俗,那简直就是形容他的最好句子。

风清扬亦觉得一阵眩惑。

阳光刚好斜斜照在晓书身上,整个人象镀了一层金边。小麦色肌肤,修长圆润的四肢,眼前出现的难道是光之子?

两个人互相打量了半天,晓书才发现自己目前这种姿势有多么不妥。为免对方误会他是个闯空门的贼,連忙从窗上跳下来,一边解释道:“那个……我不是强盗……”

“我知道。”风清扬唇边现出一丝微笑,“你是景晓书吧,教授常常提起你。”

两人年纪相近,晓书是个爱结交朋友的人,而风清扬常听钟士达提到自己的宝贝侄子,无形中也有几分熟悉感。所以,等喝到第二杯咖啡的时候,两人已如多年好友般,无话不说了。

“刚才半天都没人应门,你在做什么?”一出口晓书就觉得自己问了个笨问题,这还用问?一定是在洗手间。

想也没想到风清扬的答案居然是:“我在梦游。”

“哈?”

风清扬的表情一点也不象是在开玩笑,反而对着他微笑,笑中很有一丝神秘的味道:“你……要不要也试一下?”

一副小小的、圆圆的贴片贴在了景晓书左右两边的太阳穴上。不知是什么材料制成的,他好奇地按一按。“这个可以接收脑电波?”

“对。”风清扬启动电脑程序,回头对他一笑。“你还不知道吧,这是教授最新发明的一台机器,实验者以思想旅游的方式去到梦中,梦境背景可以自由设置,上下五千年,纵横八万里。爱去哪里去哪里。”

晓书惊得呆了。“那岂不是时光机器?”

“不,和时光机器是有差别的。”风清扬笑吟吟地,神情有点兴奋。这机器问世已有一段时日了,但教授一直秘而不宣。难得有研究人员以外的人来,他迫不及待想与之分享。

“时光机器的作用当然是穿梭时间与空间。而这机器却是脑电波游移体外,做梦的时候身体好端端的在这里。简单点说,是元神出窍,魂离肉身。”

正说着,电脑屏幕上已经现出银色的两个大字:南柯。

南柯一梦?

晓书发愣。

“来,说个数字。”

晓书随口就说出自己的生日。

“嗯。这个编号,背景应该是中国古代。”

风清扬在键盘上按下几个数字,然后过来沙发上坐下,戴上另一副同样的贴片。“不用怕,我陪你。”

感觉很冒险呢,不知会有怎样的体验?晓书觉得心脏兴奋得呯呯直跳。风清扬看来是试用了无数次,驾轻路熟,坐在沙发上,安详地闭上眼睛,静心等候堕入梦中。晓书有样学样,刚要闭上眼睛,电话铃声忽然响起来――知道这里电话号码的人不多,风清扬蹰躇了一下,给他一个很抱歉的微笑,取下贴片去接电话。

别——

晓书还来不及出声,忽然一种奇异的感觉向他袭来,象电影开场时灯光渐灭的那样,眼前徐徐黑下来。

最先恢复的是嗅觉。

一股淡淡的很清幽的香味,若有若无,传入鼻中。眼前渐渐明亮,看清自身所处环境,晓书忍不住啊了一声,大表惊奇。

难怪鼻端幽香不散,原来自己已站在一片梅林中。满树梅花怒放,傲雪凌霜。这明明是隆冬季节,晓书一件单衣却一点也不觉得冷。是了,他是神游,身体还好好地坐在小叔的实验室里,当然不觉冷。

从南国都市骤然来到这古色古香的北方之地,晓书既惊又喜。转头一望,只见梅林一角已隐隐露出一角小楼。下意识地走近,那楼头坐着的几人便映入眼来。

古装,自然是古装。那男的脸色苍白,面带病容。对面坐着的女子却容颜清丽,衣饰华贵。桌上几碟小菜,一壶清酒。仿佛是设宴,气氛却凄凉沉闷,但若说是叙旧,神情却又不欢。晓书好生纳闷,心想这唱的是哪一出?

那男子似乎有呼吸系统方面的毛病,一直在低低咳嗽,不知对面那女子说了什么,他犹豫许久,终于苦笑着伸出手来,指间竟夹着一枚飞刀。

飞刀一现,那女子脸上顿露笑容,示意身后一个红衣小童上前叩头拜师。

哎呀,晓书看到这里,恍然大悟。难怪觉得这情景有几分熟悉,他竟遇上了古龙笔下最负盛名的人物。

不知那机器里到底输入了多少梦境背景?少说也有几千个吧?难怪风清扬敢夸口说这机器可令他上下五千年,纵横八万里。只要自由设置梦境背景,他可以遇到任何人,任何事。

小叔竟然发明出这样大能的机器,晓书兴奋得颤栗。现在他可以百分百肯定了:小叔宣称的和以往无法比拟的礼物就是这个。

正感叹之时,忽觉一道冷冷的眼光,已凝注在自己身上。

侧身一看,盯着他看的不是别人,正是刚才那叩头拜师的红衣小童。此刻他正随青衣小鬟下楼,人还在梯上,双眼却眨也不眨,直盯着自己。

景晓书暗自嘀咕,心道难道他看得到我?

他以为自己在梦中只是一个纯属看戏的旁观者,却不知当初钟士达设计这个机器时目的却是要实验者可以和梦中人交流,甚至参予到他们的生活。

不过不管怎么说,人看他,他自然也肆无忌惮地看回去。两人视线一触,那小童双眼一亮,居然撇下丫环,直直向梅树下走来。

刚才他面对那男子时举止还乖巧有礼,转身一下楼,已经脸色孤寡,眼含怨毒。此刻向他走来,神情又是一变,居然笑如春风。景晓书犹如在看川剧绝学变脸,暗暗咂舌。

小童到得身前,施礼笑道:“哥哥也是我归云庄的貴客么?恕小云眼拙,竟不知哥哥如何称呼。”

他本就是个精雕细琢的玉人儿,此刻笑如杨柳春风,声音又甜美清脆,真个是人见人爱。只可惜景晓书早从原著知道这孩子年纪虽小,容颜虽美,心机却比许多老江湖还要深,手段狠辣,又会演戏。此刻看他刻意折节下交,不由得嗤地一笑。

龙小云歪头笑道:“哥哥笑什么?”

晓书听他一口一个哥哥,身上不觉起了许多鸡皮疙瘩。他存心要给这小子一个教训,于是也学他脸上浮起假笑,开口却道:“你还是不要叫我哥哥的好,你叫得越亲,我心里越怕。”

龙小云脸上笑容微微一窒,随即装作无事一般,笑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小云却不懂。”

晓书瞅着他不住点头,“你不懂么……”故意拉长音调。

龙小云脸上的微笑已开始发僵。

眼前这人不知是什么来路。发型奇特,服饰古怪,大冷的天只穿一件单衣御寒,悄然无声出现在这梅园已是一奇,更奇的是他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脚下却积雪如新,竟无一个脚印。别的不说,单这一份踏雪无痕的轻功已够惊世骇俗――若不是为了这个,心情已经极度恶劣的他又哪会过来刻意结交。

偏偏这人又象是看穿了他,叫他想好的话竟一句也说不出来了。这是什么人呢,年纪不大却武功高绝,这段时间庄子里宾客如云,却没听他们说江湖上新近出现了这样一个少年高手。难道是易容现身?那他本身是谁?出现在这里又有何目的?

一时间脑中已转了千百个念头。

晓书给了他一个下马威,知道他一定在猜测自己的身份,不由得心头舒爽,暗暗得意,想道:龙小云龙小云,任你聪明绝顶奸狡似鬼也猜不出你哥哥我到底是什么人!

笑眯眯地视线在龙小云面上一扫,却见他兀自皱眉思索,脸色竟已渐渐发白。

晓书讨厌他骄纵跋扈,心狠手辣,刚才对他颇有点不客气。但看到他现在这个样子,又忍不住心软了一下,到底还是个小孩,連称为少年都还不够格呢,自己实在是有点以大欺小。如果能化解他心中的怨毒,令他弃恶从善的话,倒也是个挺可爱的孩子。

咳嗽一声,“那个……失去武功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要是一直心怀怨恨的话,只会令自己难过。不如放开怀抱……俗话说上帝关了一扇门,必会为你开一扇窗……”

龙小云听他一开口就提到‘失去武功’,身子已微微一震。再听下去,长长睫毛掩盖下,眼中寒光一闪,竟似杀气。但他恁地沉得住气,听他讲完之后才缓缓抬头,抬头时非但眼中已无杀机,脸上更露出笑容,竟比刚才笑得还要甜。

一看到他这种笑容,晓书就知道自己那番话实在是白说了。

只听龙小云缓缓笑道:“原来哥哥是李大叔的朋友。”

“……”

“其实李大叔出手教训侄儿也是为了我好,这道理小云早就明白了,又怎么还会心怀怨恨……”他非但笑得动人,语气更是无比诚恳。“哥哥是担心小云记恨所以特意前来开解的么?真不愧是李大叔的好朋友,好兄弟。”

这死小孩……

晓书不怒反笑。

“你——”一语未了,忽觉眼前一黑,耳边只听得风清扬的轻笑声:“晓书,魂兮归来——”

睁开眼,风清扬的笑脸已在眼前。

还是风清扬的笑靥看着舒服,不象那小鬼,笑容之甜美和心肠之恶毒是成正比的。

亲昵地刮他鼻子一下,“怎么样,你的初体验?”

晓书甩甩头,还未完全从震荡中清醒过来。出了一会儿神,忽然失笑,抓着风清扬的手道:“你猜我见到了谁?小李飞刀——”

风清扬含笑听他叽叽呱呱讲述梦境,也不打断他。直到最后晓书总结说‘真神奇,如果这机器大量生产流入市场,人类传统的旅游方式将大大改变,人们坐在家中也可以遨游四海,多好玩’时,他才挑了挑眉,摇头否认。

“不,我们没打算让它进入市场。”

“为什么?这么有商机。”

“会上瘾的。”风清扬微微地笑,“人类自古以来就很擅长创造一些自我麻痹的产物,例如香烟、美酒、鸦片……刚开始有快感,渐渐就沉迷下去,醉生梦死。这机器也是一样,沉迷其中的话会令人逃避现实不思进取。”

是吗,那为什么要发明这样的机器?

风清扬似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唇边又露出一丝微笑,“香烟可以提神,小酌可以怡情,鸦片也可以止痛。这机器同理可证。”

“只要掌握好‘度’。”

风清扬露出一个孺子可教的表情。“我和教授较之常人意志较为坚强。”

晓书嘴唇动了几动,感觉自己象钻进了风清扬的套子。本来么,这么神奇的机器只玩一次怎么够?但风清扬都这么说了,他再提出要求的话不免就成了意志薄弱之人,他可不能让风清扬看他不起。只不过放弃实在令他心痒又心痛。

风清扬看他眼光不住地往那机器上瞟,忍不住大笑。

晓书趁机扑到他身上去腻歪,“再玩一次,一次好不好?”已经很有点撒娇的意思了。

风清扬揽着他,笑道:“倒也不是不行,只不过教授快回来了,你不怕吗?”

“你骗我。”去大学讲课哪有这么快。

“没。刚才教授打电话回来,学校那边临时改课了。”

晓书悻悻。

风清扬反过来安慰他,“后天。后天你生日,教授一定会让你如愿。”

第2章

“晓书!”

车未驶近,钟士达已探出半个身子挥手招呼。听到这声呼唤,晓书如闻纶音,雀跃地迎上前去。“小叔!风清扬!”

钟太太含蓄地打量着从车上步下的美少年,果然人如其名一般飘逸出众,不觉生出几分喜欢来。忍不住向儿子戏谑地眨眨眼,意为:把你比下去了呢。母子连心,晓书当然知道自己老妈的心思,只不过他心胸豁达,一点儿都不放在心上,反而扬起笑脸。

“可算来了,等死我了!”拉着风清扬的手直晃。

风清扬笑意温柔,钟士达却敲了侄儿一下:“是等生日礼物吧?”

晓书傻笑以对。

“体积太大,不好搬动。你明天过来罢。”

“哈?”顿时就现出失望神色来,那岂不是又要多等一天。

怔怔看向钟士达,钟某却唬着个脸,没奈何以求助的眼光望向风清扬,风清扬低头闷笑。晓书明白了,一头撞到钟士达怀里,嚷道:“小叔你干嘛骗我?”

钟士达撑不住也笑了,揉着他头发,“臭小子,谁叫你跑到我实验室去的?试用了机器也算了,还妄图瞒天过海。哼哼,孙猴子逃得过如来佛掌心否?”

晓书摇着他手臂笑道:“小叔,我以后再不敢了。快把你的宝贝拿出来好不好?”

一直在旁边含笑不语的钟太太嗔道:“好了,士达。晓书一晚上坐立难安的,盼星星盼月亮地盼你们来,你倒好,还吓唬他。快点上去拆了礼物下来切蛋糕。”

钟太太发了话,其余人等自然乖乖遵命。捧了那机器上楼进入晓书的房间。晓书看那机器一个纸箱便可装下,不由得做了个鬼脸,心道:“体积太大不好搬动?太空总署电脑主机乎?”

钟士达走在前面没看到,风清扬却伸手拧了一下他的脸,在他耳边低笑:“晓书,你在腹诽教授是不是?”

接上电源,装好机器,晓书坐在沙发上等待入梦,一边又开口要求:“这次能不能把时间调久一点?”

“五分钟已经是个很长的梦了,小贪心鬼。”

说完良久不见晓书有反应,定睛一看,原来已经睡去。

晓书的房间位于二楼,刚好可以看到整个花园的风景。风清扬倚在窗前,只闻满园欢声笑语。今晚是自助餐会,宾客们人手一杯。台上有乐队轻奏,气氛十分佳妙。

钟士达过来,也靠在窗前,面孔却朝向房内,怔怔瞧着晓书的脸,忽道:“长得越来越象她。”语气喟叹,似有感而发。

风清扬侧头看他一眼,“钟太太?”

钟士达默默点头。

“她是我大学同学,明明有那么多机会可以追求她,却阴差阳错嫁给了我大哥。婚礼上我任伴郎,你一定以为我当日强颜欢笑,实则内心吐血吧?”提起往事,钟士达脸上现出几分‘惆怅旧欢如梦’的温柔神气,“其实没有。那时候我以为我对她的感情还未深到那种地步,我以为自己可以很快痊愈,一段逝去的感情而已,难道还能让我要死要活?”

谁知越到后来越发现,不经意间,那份感情已经深入骨髓。象被人砍了一刀,起初觉得无碍,慢慢地痛感才由神经传至脑中,痛不可当,痛彻心扉。

“当我发现原来她对我是那么重要时,已经太迟了。”

她已为人妇,为人母。虽然现在这个社会已不会再有‘恨不相逢未嫁时’的遗憾发生,但,她却是他大嫂。婚后生活是那么幸福,看她和大哥相处过才明白什么叫伉俪情深。

遇到她,错过她,已没有机会再挽回她。

“教授就是为了钟太太,才发明那机器的吧?”

钟士达微微一震,神情古怪地望他一眼。

“依依梦里寻。”

钟士达心中震荡。没想到自己的得意门生,竟这么快就看穿了自己的初衷。

是的,他最常回的梦境就是大学之时。在梦里气氛祥和,她活泼佻皮,与她相处的感觉是那么好,他简直不想醒来。

钟士达叹息。

伸手拍拍风清扬的肩,语重心长。“这个教训告诉你,人,一定要及时发现自己的心意。”不然悔之晚矣。

风清扬露齿一笑,“教授,我相信命中有时终须有。”

钟士达挑一挑眉,改变话题。“饿了,我先下去吃东西。你们快点下来。”

风清扬含笑看着他出门,视线一转,轻轻落到沉睡的景晓书脸上。

……及时发现自己的心意……

如果真的把自己内心的想法说出来,他会有怎样的反应呢?

出身豪门却无豪门气焰,个性开朗,心胸又豁达……静静瞧着那张可爱俊俏的面孔,风清扬忍不住微微地笑了,声音轻轻地道:

“景晓书,我喜欢你。”

说完,发觉自己实在有点傻气,面孔微微地发烧,忍不住讪笑起来。转个身,望向花园外面。

景氏近年来发展势头良好,在商场上占有重要的一席之地。这点从今晚来宾的数量以及长桌上堆得如小山般高的礼物就可以看出来。这个都会流行锦上添花。

钟士达越过人群,走向自己的兄嫂。看着这三个人站在一起闲话家常,风清扬嘴角不由得扬起一丝笑意。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最奇妙不过。当年,不知他们三人发生过怎样纠缠不清的故事。而自己和景晓书,不知又会有怎样的未来。

想着想着,唇边笑意不觉越来越深。

几乎是眨眼之间,意外便发生了。

意外发生的那一瞬间,全场没有一个人能清楚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只有风清扬,居高临下,所以他看得最清楚。

随着巨大的爆炸声,一团巨大的火球自景氏夫妇身后堆放礼物的长桌上冲天而起。刚才还言笑晏晏的三个人,一下子全都被那火球给吞噬了。

风清扬虽然在二楼,但也被那极强的气浪冲击得站也站不稳,身子一晃,摔倒在地毯上。脑子里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炸弹。

电线线路承受不了这样猛烈的爆炸,灯光闪了几闪,片刻间便趋于黑暗。园子里一片惊声尖叫,所有人乱作一团。刚才还衣冠楚楚的绅士淑女们此刻顾不得风姿仪态,争先逃命。爆炸时散落的火点有些掉到了树上,便趁势蓬蓬勃勃地烧了起来。

灯光一闪风清扬就知道坏了,翻身便从地毯上爬起。跌跌撞撞扑过去一看,果然见那机器已出故障,内部噼啪作响爆出许多蓝色小闪电。而沙发上的景晓书,身子剧烈震动,四肢仿佛被什么牵动似的不住抽搐。

风清扬大惊,劈手就把他太阳穴上的两片感应仪扯下来,一边拍打着他的脸,一边大叫他的名字。然而无论他怎么努力,就算声音里已带了哭音,景晓书的眼睛却再也没有睁开过。

第二天各家新闻媒体都以巨型篇幅详细报到了这次大事件,其中尤有几家連标题都是血淋淋的引人眼球:

豪门夜宴收到生日炸弹,商场精英折损无数,今日股市全面受挫。

景氏龙头遇难身亡,集团企业何去何从?

警方立案侦查,疑系寻仇所致?

景氏独子神秘昏迷,原因成谜。

……

不管报到的侧重点在哪一方,有一点是大家都承认的:

这一次意外造成的后果很严重。

***

机器启动的时候,晓书来到了一间极其豪华的房间。

最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个宽大的书桌。上面放着几部书共一个高高的青瓷花瓶,里面供着数枝白梅。房中家具不多,摆放的位置却恰到好处。景父对古董颇有研究,晓书的目光虽不如其父犀利,但也看得出这屋中的摆设无一不是精品。

莫不是来到了那花柳繁华地温柔富貴乡的大观园?

正寻思之际,忽听身后隐隐有异声,竟似女子哭声混着男子喘息。回头一看,却见一道屏风,上画着高山流水,挡住了自己视线。

晓书天不怕地不怕,此刻转过屏风一看,却吓了一大跳。只见那屏风后竟是一张雕金镶玉的大床,上面两人衣冠不整正纠缠不清。

居然撞见人家好事,晓书大窘,只觉脸上发烧。正要赶快离开,却又觉得不对。那女子双手被缚,紧闭双眼,哭声甚哀。而那骑在她身上的男子虽看不清相貌,动作却十分粗鲁横蛮。强暴啊——热血往脑上一涌,晓书抓起旁边的梨木红凳呯地一下就对着那男子后脑砸了下去。

那男的没料到在自己寝室里遭人暗算,哼也没哼一声,身子就软下去了,重重俯在那女子身上。

晓书丢了凳子,拍拍手,对那惊得目瞪口呆的女子笑道:“你还不走?”说着推开她身上那人,解开她束手的绳子。

那女的这才反应过来,忙忙掩好衣襟下床,身子一溜便向晓书跪下大力叩了三个响头。

晓书长这么大没受过这么大的礼,吓得往旁边跳开两步。“做什么?”

那女子抬起头来,双眼含泪,“恩公大仁大义,恳请告知高姓大名,日后小玉结草衔环也要报答今日恩公这番恩情。”

晓书看她身量娇小,年纪看来顶多也只有十四五岁,更觉得这男的禽兽不如,竟然强暴未成年人。瞧这情形多半就是仗势欺人强抢民女入府之类的情节,又听她这一番话说得和小说里一般无二,不觉得笑起来。伸手将她扶起,说:“我不要你报答。你还是快点离开的好,迟了就跑不了了。”

那少女大为感激,擦了擦眼泪,终于还是悄悄离去了。晓书觉得十分无趣,没想到竟来到这么个恶霸的府里,正想随意走动走动便结束这次旅行,忽见床上那人呻吟一声,竟摸着后脑醒了过来。

晓书怕那少女还未走远,提起凳子便想再补上一击,不料那人吃了一次亏竟警觉多了,听闻脑后风声,回手一格。那凳子击在他臂上竟然四分五裂。木屑纷飞中右手更如灵蛇一般探过来,五指如锁,已狠狠扣住晓书的颈项。

晓书只觉喉头一紧,一口气差点缓不上来。这样危急的当口脑中却忽然想道:“我身体好端端地躺在家里,在这儿的只不过只是一缕思想。他到底杀不杀得死我?”

正胡思乱想之际,忽听那人失声叫道:“是你!”手上顿时一松。

噫?

晓书还未能有所反应,那人却又扑上前来,不是锁他喉咙,而是牢牢抓住他双臂。忽觉眼前一花,已被那人拖到灯光明亮处细细打量着他面孔。

晓书被他弄得莫名其妙,不知这人发的是哪一门的神经。只见那人双眼灼灼,竟眨也不眨地盯着自己。眼中似惊似喜。

晓书也盯着他看,这个人……这个人……嗯,倒和想象中不同。

想象中的恶霸当然是肥头大耳不然就是面目可憎满脸横肉的那一种,但眼前这个长相却是极美,修眉凤眼,挺鼻薄唇,年纪却也不大,十九、二十的样子。不过外形上佳,干的却是禽兽不如的勾当,鄙视他!

“是你……果然是你……”他竟似兴奋得连声音都在微微颤抖。

他外形艳丽,手上力气却不小,十指如钳,居然无法挣开。晓书没好气道:“你谁呀,是不是认错人了?”

那人一怔,道:“你……不记得我了?”

是旧识?

晓书疑惑地看他两眼。这一看,却看出两分熟悉感来,那眉梢的胭脂痣好象在哪里看到过……

“啊——!”大叫一声,“龙小云!”

晓书心头一惊,立刻就明白了。小叔一定是输入了他的生日所以才又进入到这个梦境来。可是,这实在是太神奇了。第一次看到龙小云时他才是个半大的孩子,现在非但已经成年,他甚至还记得他!竟然还保存着对他的记忆!

龙小云大为高兴,呵呵一笑,一只手却抚上他面孔,细细触摸道:“十年了……你还是这个样子,一点儿也没变……你那么神奇的消失,你不是人……你是什么?”

晓书恼恨他恶劣性子不改,又讨厌他动手动脚,啪地一下打开他的手,“你管我是什么?放手,放手。”语气神情,颇为不客气。

若是换了一个人这种态度,龙小云只怕当场就一巴掌拍死了他。但这个人,这个不是人的人,在他心中,却有十分特别的份量。当下两眼眯了一眯,竟未动怒,反而点头笑道:“好,好,好得很。”手上一使力,已把晓书足不沾地地拖到书桌前。

本来晓书的力气也不小,但此刻和龙小云比起来,他简直就象是纸糊的。

“干什么?!”

一语未了,龙小云已从桌下掏出一样物事,咣铛一声便套在了两人手腕上。

晓书傻了。

抬手看去,这东西黑黝黝地似铁似木;摸一摸,冰冰凉凉;弹一弹,声音暗沉。“这什么?”

龙小云抿一抿嘴,神情居然有几分得意。“昔日七巧童子采东海玄铁所制的七星连环锁,除非有他所制的钥匙,否则就算是干将莫邪剑也休想将它劈开。”

“发神经!干什么拿手铐把我们铐在一起啊?”

“这样你才逃不掉啊。我到要看看,这次你还能不能在我面前倏忽来去,无影无踪。”

居然是为了这种幼稚的理由……晓书一时间不晓得是气好还是笑好。看来那天离开梦境竟给龙小云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这算不算童年阴影的一种?

想一想晓书忍不住笑起来,边笑边道:“好,戴着也好,待会儿我给你变个大变活人的魔术。”

龙小云一怔,道:“什么?”

晓书也不多言,算算时间应该差不多了,开口缓缓数数:“十、九、八……”

龙小云见他笑得古里古怪,心中生疑,道:“做什么?”

晓书也不答话,继续数下去,“七、六……”一边数一边点头。

龙小云骤然明白他在倒数,顿时一张脸难看之极,咆哮道:“不准数!”伸手便来捂他的嘴。

晓书早有提防,身子一扭,嘴上数得更快,“五四三二一!”

‘一’字一出口,意外便发生了。

四周的事物突然都妖异地扭曲起来,一个大大的黑色漩涡,从无到有,渐渐清晰地出现于眼前。内中有股极大的吸力,旋转着,叫嚣着,象是要把他整个人都吸进去。

这变故来得太过突然,晓书惊叫一声,整个人已往那黑洞飞去,眼看便要被它吞噬,突觉去势一顿,手腕上痛不可当,抬头一看,竟是龙小云在千钧一发之际抓住了他。

只见他五指如锁,力沉下盘,此刻的龙小云哪里还有半分艳丽的样子,额上青筋绽露,神情说不出的狰狞,似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晓书又惊又怕,不知出了什么变故,更不知自己若被卷进漩涡会落得何种下场。只是此刻亲眼看到龙小云为了留住他而如此卖命,竟不怕自己也被殃及,再怎么讨厌也生出两分感动来,颤声道:“放手罢——”

话未说完,龙小云已经暴喝道:“少废话!”猛然一股爆发力,竟把晓书本已平飞的身子拉了下来,趁势双手牢牢抱住。

第3章

眼睫微微颤动,身边的人儿似有将醒之势。

男子注意到这细微的动静,眼睛眨也不眨,急切地靠得更近,细细查看。

眼帘缓缓睁开,乌黑的瞳仁里有着初醒时的慵懒和迷糊。懒洋洋的视线在扫到那男子的面孔时明显地惊吓了一下,然后,头往后挪了挪,拉开距离以便看得更清楚。

“呵呵呵呵——”男子对这样的反应甚是愉悦。

笑得这样猖狂,不是幻觉呢。

“……你?”景晓书坐起来,双手往后撑着身子。怪了,眼前这人怎么会是恣狂狷丽的龙小云?紧接着浮上心头的不是为什么会和他以一种极度亲密的姿势偎在床上,而是另一个让他更为关注的问题。

“五分钟……还没有到?”语气迟疑,象在问龙小云,又象是在问自己。

龙小云仿佛是在玩味:“五分钟——是什么?”

晓书没空理他,只是用力地甩甩头,仿佛这样就能清醒一点。

呵,他想起来了,那奇诡异常的一幕。

变故发生的时候,龙小云一直死死地拉着他,然后,双臂把他紧紧箍在怀里,力道之大,象要把他狠狠按进自己的身体深溶为一体一样。再然后……然后他好象是晕过去了?

意识恢复,梦却仍未醒……

“……我睡了多久?”惊恐地招起头来。

龙小云呵呵地笑,笑里似藏着些许恶意,象是早就在等着他问这句话。身子缓缓坐起,在他耳边轻轻道:“不久,六个时辰而已。”说完,如愿以偿地感觉到晓书身体一僵。

六个时辰……

六个时辰……

那就是十二个小时,一百四十四个五分钟,失神地看着窗外阳光明媚,果然已经不是初来时黑漆漆的深夜。

为什么会这样?

他本该在五分钟之后后愉快地醒来,然后去到楼下花园,在家人和宾客的簇拥下切生日蛋糕才对,可为什么过了这么久他却仍然在梦中?

那个黑洞,第一次试用的时候没有出现,为什么昨晚却那么异常?这是否说明……机器出故障了?把他困在里面了?那他还能出去吗?会变成什么样?思想留在了梦里,身体呢?会死?还是昏迷不醒,变成植物人?

不,小叔和风清扬一定不会让他落到那种地步的,他们一定会尽力修好机器让他回去……对,他应该对小叔有信心,机器是他发明的……所以,他不用怕,不用怕……

龙小云静静瞧着眼前几乎已被他拥入怀中却不自知的晓书,有种奇异的感觉渐渐涌上心头。

回想意外发生的一刹那,他对自己敏捷的反应是满意的,第一时间抓住他手腕不放,脑子里只余一个念头:不能放他走!就算是把他的手拉断,就算是把自己也赔进去……也不能放他走!如果这次让他消失了,他有预感,那就真的是再见无期了。

那真是他生平遭遇的最险恶的一次恶战。

以往再怎么惊险的恶斗,对象也是和他一样的人,而昨晚,他几乎是激发出所有的潜力才能与那神秘力量相抗衡。到最后他脑子里已是一片空白,只余本能。

就在他咬得牙关都出了血,几乎坚持不住的时候,那漩涡骤然消失了,力道反噬,武功高强如他也不禁觉得胸口象被什么重重锤了一击,仰天倒地,噗地一声喷出一大口血……

为了别人而伤及自身,这实在不是他龙小云的风格。不过,他却一点不后悔,到底还是把他给留下来了……

“在想什么,这么绝望的表情?”龙小云把他的脸扳过来,看到晓书眼中惊惶的神色,不由得一怔。

他个性阴沉,愤世嫉俗,生平最爱的就是从别人的痛苦流泪中获得极大快感。当初在梅树下看到晓书,明明天色阴暗,他却在他眼底眉梢看到万缕阳光。那样灿烂明亮的光芒,可见生活顺心如意,从未受过一丁点波折。而他龙小云,也曾是天之骄子。现在却被废掉武功,甚至还要对着那凶手叩拜微笑,恭恭敬敬地称呼他为‘李大叔’……他龙小云过得如此憋屈,这个人凭什么一派光风玉堂模样!

就是出于这样的嫉恨吧,于是暗黑的内心深处开始一丝丝地发痒。想着如果有机会,他会把他从云端高处拉下来,让他跌在泥泞里,哭泣、哀伤,让他不知世事忧愁的眼睛里充满焦虑和泪水,折磨他,打击他,让阳光再也无法出现在他脸上……现在他如愿了,可为什么脑子里一闪而过的念头却是‘这样的表情一点也不适合他’?

“怎么了?”语气竟然是十分少见的柔和。

“……我回不去了……”轻颤的声音,明白无误地显示出晓书此刻惶急不安的心情。

再怎么安慰自己却仍是无法抵挡内心深处一个唱着反调的声音:既然机器是小叔发明的,既然他对这机器的性能了如指掌,那为什么十二个小时过去了,还是不能修好机器接他回去呢……是他太杞人忧天了吗?那个狰狞的漩涡出现时电光火石之间他已经有了魂飞魄散的觉悟,而现在被禁锢在梦里,那也只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

他亲口说他回不去了~~

呵呵呵呵……正常的反应应该是同情吧?偏偏龙小云却觉得通身舒泰,暖洋洋一股热流流向四肢百骸,说不出的那么舒服。甚至连嘴角都忍不住地高高扬起……

岁月如刀呵,在每个人身上刻下时间大神的痕迹,为何他却是个例外?十年前看他,他是这个样子;十年后看他,他还是这个样子。驻颜有术么?他不信。他抓着他的手时就已经察觉他身上没有任何内功。一个没有内功的人,却容颜不老、踏雪无痕,甚至来去如风……这说明什么?种种迹象都只说明了一个问题:

他—不—是—人!

他是什么?十年来龙小云不止一次地猜测过。

鬼么?别说他身上没有丝毫鬼气,这世上只怕也没有光天化日下现身的鬼吧?

妖——可他气质又是那么磊落……

或者,仙?

传说中神仙如果做错了事情是会受到天庭惩罚的。这个惩罚,多数是打入凡尘,历经红尘劫难,需得重新悟道才能再次位列仙班。

他说他回不去了,也许他真是天上的谪仙也未可知?

他禁锢了一位仙呢……

轻松加愉快地,他回应他:“回不去就算了。留下来。”

晓书大惊,“那怎么行?!我不要!”

他居然敢说不要!

龙小云骤觉一股怒气直冲脑门,双手揪住晓书衣襟,身子猛然一长,大吼:“我说行就行!”

吼完兀自觉得不过瘾,又将他一提。“从今往后,我去哪儿你去哪儿,没有我的允许,休想离开我半步!”

话一出口,不但晓书怪异地瞪大了眼,连龙小云自己都不由得怔住了。奇怪,这样的霸道,还从来没针对过别人呢。

一种奇怪的气氛顿时笼罩下来。

***

讪讪地放开手,龙小云别扭地回过头,“……来人。”

门打开,几个捧着洗漱用具的婢女鱼贯而入。

晓书跌坐在床上,看得目瞪口呆。这就是古代大户人家的排场吗?

据说古时服侍的下人天不亮就要备好热水站在主人卧室门口,随时待主人召唤,天晓得这些人在外面站了多久?

龙小云一脸的理所当然,晓书到底是在现代社会长大,人权概念已经深植入心。看着那婢女绞了热毛巾来给他擦脸,連忙接过,笑道:“谢谢。”

那婢女讶异之极,眼睛飞快地在他脸上一扫,一抬眼,又看到晓书和龙小云手腕上的连环锁,诧异之色更甚。

龙小云在一旁看得清楚,虽然只是哼了一声,却已经让那婢女打了一个哆嗦,连忙垂下眼来,再不敢乱看。

晓书对他的态度甚为不满,更不满手上那副手铐。晃了晃手,道:“龙小云,这个样子你不觉得很不方便么?”

龙小云老神在在。“不觉得。”

默然一会儿,晓书又开口:“龙小云,你这样恶劣的脾气,仇家一定不少。”

龙小云长眉一挑。“那又怎样?”

“光明正大地找上门来你当然不怕。不过正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来的如果是个杀手,你这样把我套在手上,不觉得累赘?”

高手相争,任何一点不起眼的细微之处都可以左右战果。龙小云自然也知道晓书的话大有道理,不过以他的脾气,哪能因为这两句话就乖乖解开他?听完之后,冷笑一声。

“我的想法却刚好与你相反。若是有人来刺杀我,”手指往晓书眉心一戳,“刚好拿你这个人肉盾牌来挡刀剑!”

晓书被他戳得眉心生疼,哎哟一声,恼怒地揉几揉。

气乎乎地转开眼睛,视线落到旁边婢女手中的物事上,眼珠一转,忽然又笑了。“我不信你二十四小时就这么一直锁着我,我跟你打赌,你总有放开我的时候。”

他说得这么笃定,龙小云不由得上上下下打量他数眼,哼声道:“譬如说?”

“譬如说……换衣服的时候。”

两人的手套在一起,衣袖要怎么穿上去?

隆冬腊月,龙小云武功再高,自然也不能只穿着一件白绫寝衣到处跑。若是存心赌气制一件连体衣,他是没关系啦,只是估计龙小云丢不起那个人。

晓书好整以睱地打量着龙小云的脸色,大为得意,忍不住摇头晃脑,笑道:“你要是这样也能把衣服好好地穿上去,那我也由得你套着。”

龙小云盯着他,脸色已是铁青,好半天才慢慢从牙缝中逼出两个字:“更衣。”

传闻中的七星连环锁终于还是打开了。

***

“王—八—蛋。”

转过头,晓书面无表情地缓缓吐出一句无声之言。

这个龙小云,还真是一点儿都不放松。虽然开了锁,却一丁点可趁之机都不给他。穿右袖时拿左手捉着他;穿左袖时又换右手捉着他。他存心的吧,力气那么大,简直可以穿金裂石,比那个连环锁还要稳固可靠呢。

“既然都开了锁,你也换套衣裳。”龙小云发了话,立时便有婢女奉命行事。

龙小云身子修长,景晓书却也不矮。穿着他的长袍两人并肩一站,个头儿竟然一般高。

龙小云瞄了瞄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才到晓书腰间,现在十年过去,他个头虽窜了老长一截,但两人还是半斤八两,不由得哼了一声,阴阳怪气地道:“长得挺高的嘛。”

“开玩笑!”晓书骄傲地挺挺小胸脯,他可是个营养均衡的现代人!从小喝着牛奶长大的!

不过话说回来,穿着这古装感觉可不同了,晓书张开手满意地看了又看。

瞧他那小样儿~~

龙小云嘴角抽搐,把那七星连环锁咣啷一声又套回两人手上,大力一扯,自己率先就往门外走:“走了,傻冒!”

……

“你叫我什么?!”

***

前几天刚下过大雪,但此刻庭院间的积雪已被扫得干干净净。空气虽然清冷,但阳光照在身上,居然有几分暖意。

晓书随着龙小云一路行来,只觉庭院深深,气象万千,一眼望云竟不知有几重门户。刚才的不满之心不由得被好奇的情绪给代替了,问道:“这里是归云庄?”

“不是。”

“好大。”景家也算是豪门,大宅连花园之内也没有这么大的地方。“一定有个很威风的名字,譬如‘XX山庄、XX世家’之类。”

龙小云面无表情,停脚回脸看他一眼。嘴角仿佛又有抽搐之意。“……龙府。”

“什么?”

“就是龙府。”

……

也太没气势了吧~~

仿佛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龙小云嘴角一撇,仿佛在轻蔑他不识货。“你去外面打听打听,我龙府这两个字难道不比什么枫叶山庄南宫世家来得响亮?”

是吗~~

晓书翻翻白眼。“随你吹吧,你都把我禁足了,我也没法儿出去证实呀。”

龙小云俊美的脸上立时现出一丝危险的神情,“你在对我用激将法是不是?”

“岂敢。”

龙小云哼了一声,继续开步走。晓书半侧着头看他,还是半信半疑,嗯,这家伙虽然又骄傲又狠毒,但也不是那种胡乱吹嘘自己名头的浮华子弟,看来他说的话还是有可信度的。

“龙小云,这么看来,你在江湖上又闯出名堂来了?”

龙小云哼声道,“什么江湖?我早就退出江湖了。现在我龙小云可是正正当当的生意人。”

晓书几乎没被一口口水呛死。

“你——?”满头黑线,开始磨牙。“正、正、当、当——的生意人?”

拜托,龙小云你连一根头发丝儿都和正当这两个字不沾边的好不好?生意人也许,正当生意人就未必,说是欺行霸市的那种倒更象一点。

龙小云脸色黑如墨盒。“你什么意思?我哪里不象个正当生意人?!”

大概是老天都想看他自打耳光,龙小云话音刚落,前方已经转出三个下人,为首仿佛是个管家,迎上前来打了个千儿,恭恭敬敬道:“爷,昨晚巡夜的家丁抓到这个偷跑的丫头,如何处置,请爷示下。”说着退开一步,后面那两个家丁便把押着的那少女推上前来,十分粗鲁地一攘,顿时就令她跪倒在地上。

晓书一看,心中咯噔一下。这少女虽然踡缩着发抖,脸也不敢抬起来,但他还是认出来她就是昨夜被他放走的那个。当时只想着让她走,却没想想她一个女子如何能无惊无险地平安逃出这里,实在是他考虑不周。

龙小云本来正想在晓书面前树立他光辉的形象,结果被这不会事的管家一下子打破,眼看晓书看了看他,接着抬眼看天,脸上似笑非笑,一副‘我就知道’的样子,眉头不由得大力跳了两跳,简直就要恼羞成怒了。

忍了又忍,忍了又忍。龙小云重重地一挥手。

“……爷?”

“让她走!”龙小云恼怒之极。笨蛋!一点儿都不会领会主子的意思!

第4章

这边那几个人刚转了弯,那边龙小云就提起晓书衣襟,眼中大有威胁之意。“你跟我唱反调是不是?”

“我哪有?”景晓书的神情好生无辜。

龙小云冷笑。“你以为我不知道是谁拿凳子砸我的头?”

“呃~~~”晓书大眼滴溜溜地在他面上一转,观察他是否有秋后算帐之意。终于支支吾吾道,“那个~~我也是路见不平……”想想又觉得不对,明明做错事的是他,自己为何心虚?当下胸脯挺了一挺,正色道:“龙小云,昨天的事本来就是你不对。你就算有权有势也不能仗势欺人。如果你一直这么恶霸下去,迟早有人替天行道,代表月亮消灭你——”

龙小云面上神情似笑非笑,点头道:“说啊,说得这么好听,怎么不说了?”

晓书瞅他一眼,一脸的怀恨在心:“强权面前无公理。”

这句话说得老气横秋,龙小云一怔,撑不住噗地一声笑出来,伸手在晓书头上一揉,“你又充什么老夫子?”

自打认识龙小云以来,他笑的次数也不少,只是每次都是冷笑、阴笑、假笑、皮笑肉不笑、恶意的笑……虽然他本身相貌邪侫俊美,那些笑容倒也无伤大雅,但怎比得此刻真心诚意,发自内心的破颜一笑?

晓书不由得闪了闪神,脱口道:“龙小云,你真心笑起来的时候比平常好看得多。”

话一出口,龙小云脸上的笑意便渐渐收了,定定瞧着他,神情颇有点古怪。晓书不解其意,以为他疑心自己胡诌,连忙补充一句,“我说真的。”

不过,还是没有风清扬的笑容来得温暖动人哪~~

想到那个长发飘飘的美少年,晓书不由得要悠远怅惘地叹息一声。我的未来可就交到小叔和你手上了,小风~~一定得把我弄回去呀~~

“……吃饭。”毫无预兆地转头便走。

晓书没来得及跟上,脚下一跄,几乎撞到他背上。两人拖拖拉拉走了几步,铐在一起的手多有碰触,再走了几步,手已经被龙小云一把抓入掌中。

???

龙小云回他极之蛮横的一眼。“……我饿了,走快点。”

***

花厅里果然已经摆好一桌饭菜,虽然只有他们两个人吃饭,菜肴却十分丰盛。

龙小云已经动筷,晓书却迟迟不见动作。

“怎么不吃?”

晓书无奈地看他一眼:“天生小脑不发达不是左撇子的我从小到大还没受过用左手拿筷子吃饭的特殊训练。”

没间隔、没停顿,聪明如龙小云也眨了三次眼睛才算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

“你就不能简单地说你不会用左手吗?!”

晓书面无表情。“下次我会记得尽量精简。”

深深呼吸了一口长气,龙小云平心静气,侧头对身后一个婢女使了个眼色,那婢女会意,便乖巧地站到晓书身侧,“奴婢伺候公子用餐,公子爱吃什么菜?告诉奴婢一声。”说着,便取过晓书的筷子。

晓书看这架式,竟是挟了菜后还要给他喂饭,不由得啊了一声。

他这个年纪,正是对女孩子有好感的时候。这婢女年纪同他差不多,长相清秀可爱,要他被一个同龄的女孩子象喂幼稚园小孩一样喂饭,这样出丑丢脸没男儿气概的事那是万万不能干的。

“龙小云,我还没残废呢!”低吼了一声,转头对那婢女笑得如三月春风:“谢谢你,你帮我挟菜就好了,我用调羹自己吃。”

龙小云哼一声,也不知是觉得晓书不知好歹还是对这么明显的差别待遇表示不满。

龙府的厨子手艺确实不一般,那色香味,引人食欲。晓书几箸菜下肚,越发胃口大开。刚开始脑子里还有‘噫?为什么我会觉得肚子饿呢?明明只是一组脑电波而已’诸如此类的疑问,到后来就完全被美食吸引住全部注意力,只顾着埋头大吃了。

龙小云对美食的兴趣反而不如看他的吃相来得大。天上的神仙不是都是不识人间烟火的吗?奇了怪了,怎么这一位却偏偏象饿死鬼投胎似的。

支肘撑着腮,指尖在颊上轻敲,龙小云看他的吃相看得有点发呆。

感应到他的视线,晓书终于把脸从碗上抬了起来。两腮鼓鼓地,兀自咀嚼。好半天把嘴里的东西吞落下肚,“……怎么?”

龙小云硬生生摇一摇头,“没事。你吃。”

嘴角还有一粒白生生的饭粒呢。

这人真不象神仙的样子。怎么就没有一点儿传统神仙宽袍大袖、仙风道骨,一派清高出尘的仙家风范呢?倒是一分傻气,二分迷糊,三分质朴,四分磊落……加起来根本就是个十足的人嘛!

***

好无聊,无聊得象只失群单飞鸟。

晓书支着腮,眼睛盯着窗外发呆。

没想到古代商业也有年终结算这一项啊~~龙小云吃过饭就这么一直坐在了书房里翻阅帐本。晓书虽然是景氏的少爷,但他对商业却是一点儿兴趣也没有。再说他也没打算把现代的财务制度经营管理理念灌输到龙小云这个古人的脑中以期换来他惊佩的表情,正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众,人必非之’,翻成白话文就是‘枪打出头鸟’!被困在这里已经够惨的了,他还是藏愚守拙,做个平凡本份的普通人就好。唉,项少龙不是人人都可以做滴~

坐了一会儿就坐不住了,想拿本书来看,一翻开,头都大了一轮。繁体不是问题,竖行也是小事,关键是没有标点符号~~

晓书欲哭无泪,把书往旁边一推。眼光又不由自主地往窗外飘了出去~~喔喔,好想去外面走走喔,阳光那么好~~丫环姐姐们那么漂亮~~

吞了口口水。

“龙小云,我们出去玩会儿好不好?”

“不好。”

……

“那你在这儿慢慢看,我一个人出去行不行?”

“不行。”

……

“别这样嘛,我跟你说了我回不去了,你真的不用就这么一直套着我。”

“我也跟你说了从今往后我去哪儿你去哪儿,你也不用老打开锁的主意。”

……

“龙小云你爱上我了吗?!”

!!

终于成功地换来龙小云的瞠目瞪视,晓书看着他,表情很严肃、语气缓慢而沉重。

“我知道,我明白。我石破天惊的出现給你的童年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对你的人生造成了极其深远的影响。正因为我们相识的过程如此奇特,我景晓书在你的心目中占有一个非常特殊的位置,所以这次再见时你的言行有点出格那也是可以理解滴~~~~”

龙小云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长气。

“但!”景晓书加重语气,竖起一根食指,提醒他尤其要注意这个代表转折的‘但’字,“龙小云你要知道,被锁起来还会爱上你的那是狗不是人。而且你的公众形象,会因为你随时套着个男人在手上而大打折扣,你良好的声誉将会因此一落千丈,既然你说你是生意人,不可能不知道声誉这两个字对生意人有多么重大的影响,美国安然公司——”

媲美乌鸦咶噪的噪音猛然曳然而止。

龙小云张开手掌,几乎把晓书鼻子以下的面部部分通通捂住。说了那么多话,龙小云简单明了地只用了十个字作回答。

“再吵,”他凶狠地盯住他。“就把你舌头割下来!”

说完马上就感觉到掌下那人闭紧了嘴巴,然后很听话、很乖巧地摇了摇头。

很~~好。

龙小云容色稍霁,缓缓收手。

郁闷地垂下头,晓书安份了许多。5555~~真不可爱~~龙小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好欺负的小孩了,现在他是老大他说了算!天知道真的被割舌头的话对肉身会不会造成影响?这种事可不能轻易尝试,还是听他的话老实一点吧~~蹲到一角画圈圈~~

这个人瘪着嘴轻轻眨眼的样子可真委屈啊~~龙小云不动声色地瞅了他一眼。

其实他没说错,两个人这么锁在一起的确是很不方便,下人们虽然不敢表现得太明显,但那眼神儿就是透着几分怪异。而且出外应酬是免不了的,难道真的要这样带着他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

再锁个几天吧,看看情况。这人身份如此诡异,实在说不好他还有没有别的异能,等确定他的确已和凡人无异后再給他松套好了。

作出决定之后龙小云便不再看他,继续埋头于帐簿中。晓书无聊地打了个呵欠,见龙某人斜睨他一眼,连忙知趣地用手掩住。

无聊,真无聊。哪怕有个佣人来插插花也是好的嘛~~

正这么想着,门外脚步声响,有人快步而来停在门前。“爷。”

晓书精神一振。

只听那下人回禀:“欧阳先生回府了。”

欧阳先生?哪位?晓书还在努力回忆书中可有此号人物,龙小云欣喜的声音已经响起:“快请。”

从龙小云的嘴巴里说出这个‘请’字已属稀奇,更何况是‘快请’?晓书当场就睁大了眼,忍不住问道:“欧阳先生是谁?”当得起先生二字的,多半是有诸葛孔明之风的中年人,羽扇纶巾,秀逸非凡~~

第5章

进来的果然是个眉清目秀的蓝衣文士。

年纪仿佛已经不小,但眉宇间自有一股成熟儒雅的气质,一看就有着一颗温柔包容的心,正是那些在薄情郎面前遭受心灵创伤的少女琵琶别抱的最佳选择对象。

龙小云含笑站起来就想迎上前去,“先生——”忘了手上套着晓书,一迈步,后者没办法也跟着被他拖了一步,只是一时之间没配合好,立时就叫欧阳看出破绽来。

这少年是谁?五官并不特别出色,但别有一种清朗的气质,笑的时候模样尤其讨人喜欢。一向阴冷孤僻的龙小云竟能容忍这样亲近的距离和他肩并肩地站着。没有忽略刚才龙小云迈步时两人不自然的姿势,欧阳的眼睛忍不住往下一溜,视线在两人挨着的手腕间就打了一个转儿。长长的衣袖下,会不会是隐藏着龙小云早年搜罗来的七星连环锁呢~~

龙小云见欧阳一进来,视线轻扫,眼中现出一丝了然于心的微笑,即使脸厚心黑如他多多少少也有点不自在。轻咳了一声,微微笑道:“先生一路风尘辛苦,路上还平安吗?”

欧阳笑道:“托公子洪福,路上倒也平安无事。”龙小云称他‘先生’,颇有敬意。欧阳对他的称呼也与府中下人不同。晓书一时没弄懂他俩到底是什么关系。

几人看了座,下人重新送上茶来,晓书自是仍然坐在龙小云身旁。

这位欧阳先生身份仿佛是总公司的会计师,下去查帐的。听他和龙小云的对话也是全是生意上的事情,一点儿新鲜感都没有。才听到几句,晓书刚才才提起的精神已经消失无踪,兴趣奇缺,打了个呵欠,习惯性地又想把手抬起来支腮。才一动,龙小云已经瞪他一眼,意为‘不准把右手放上去!’

哟,还怕还被欧阳看穿哪,欲盖弥彰的~~

晓书嘴角撇了一下,想用左手,却发现这个姿势,面部势必向右,刚好可以看到龙小云那张死鱼脸。

没好气地转过头,咚!!干脆两只手都不用,直接把头放到了桌子上,只是面朝窗外,留給龙小云一个无言的后脑勺。

消极反抗~~

龙小云脑子里顿时就钻出这几个字来,眉头青筋大力跳了两跳。碍着欧阳先生在这儿,好,忍你~~

呼噜~~呼噜~~

安静了没多一会儿,屋子里竟然响起了夸张的、怪异的、越来越响,一听就是带着抵触情绪的打鼾声。

龙小云和欧阳两个人面面相觑。

“呃……”欧阳先生张了张嘴,觉得此时此刻有必要要说点什么,因为龙小云额头上的青筋跳动得越来越明显——

“这位公子…真是…天真…烂漫…率性…坦然…”糟,他都快憋不出词儿了~~

“噗——”爆笑出声的竟然是始作俑者景晓书。

他本来就是装睡,此刻更是笑得双肩都在不住抖动,边笑还边抬头看了一下两人的脸色~~

嗯,嗯~~龙小云的脸色不太好~~稍微气一下他就好了,太过分的话自己会倒大霉的~~

识相地慢慢地收住了笑,咳嗽了一声,晓书清了清喉咙。

“两位,慢慢谈……”

做了一个‘我很识趣,我不打扰’的手势,轻轻的又把头放到了桌子上。这次是老实得多了,半天都没有发出奇怪的声音。

……

龙小云万分忍耐地对天翻了个白眼儿:混蛋!天庭怎么会有这样的神仙!!!

***

谈话仍在继续进行着。

龙小云这时仿佛已经渐渐气平。一边听着汇报,一边翻阅欧阳带回的账本。偶尔瞄了瞄旁边的家伙,这么久都没有动一下,呼吸那么平稳,大概是真的睡着了。

但龙小云还是很沉得住气,竟然又花了小半个时辰把账本看完之后才抬头看了看欧阳,“拿出来吧,那东西。”

欧阳微笑了一下,其实查账本来就是次要的,难为龙小云竟然这么忍得。从贴身的衣里掏出一封带着体温的书信,欧阳呈了上来:“这是王爷的亲笔书信,临行时交待说‘信中所说之事务请公子多加考虑’。”

龙小云接过来,拆信,阅读。

欧阳看他接过信后本来微抬左肩,象是习惯使然,但又突然象是想到了什么,微微瞟了他一眼,又放了下去。果然有古怪~~欧阳不由得低头一笑。

不太利索地拆开了信看完,屋中静了很久。过了半晌,龙小云清冷的声音终于缓缓响起。“王爷有意将南昌郡主许配于我,先生觉得如何?”

欧阳张嘴,正想就此事发表他的看法,旁边那一直很安静的景晓书头一扭,猛然就蹦了起来!

“龙小云!你要娶郡主!真的吗?!”

“你,你没睡~~”

景晓书的表情竟好象比龙小云这个准新郎还要激动,甚至忘情地一把就抓住了他的手。“什么时候举行婚礼?!”

……

……

……这种反应~~这种……激烈的反应……根本就不是那种‘爱人结婚了新郎(娘)不是我’的感觉……他脸上那种表情,眼里那种闪亮……分明就是~~惊喜大过哀怨,欢欣多过震惊……就算用脚趾头来想龙小云也知道此刻景晓书脑子里打着什么主意。

“景晓书……”龙小云从牙缝里缓缓逼出声音来,隐含风雷之势。只听咚地一声巨响,龙小云一拳就击在那张坚固的紫檀木书桌上。“你别做梦!我就算跟郡主洞房花烛也会把你跟我锁在一起的!!”

!!!!!!

所有人都屏息静气了两秒钟,然后就听到景晓书颤抖的声音:“龙小云,你果然是个变态!”太令人震惊了,以至于叫出来的声音都有点变调:“你竟然有让人看你办事的奇怪嗜好!”

︱︱︱︱︱︱

忍无可忍…真的忍无可忍…

暴君恐龙终于现出原形,血红的双眼……揪起景晓书的衣襟猛地一下站了起来:“景晓书!你皮子又作痒了吗!!!”

“噗——”

“笑什么笑?!”吼完才发现发出笑声的竟是站在下首的欧阳先生。

欧阳先生立刻就收住了笑意。

可以很确定,此时此刻真的不适宜再有第三个人出现在这书房中。虽然错过好戏会很可惜,但是没关系,眼前这个奇怪的少年似乎很容易就能令阴冷深沉的龙小云脾气失控,可以预见未来必然好戏不少,那就不必急于一时了。

只见他施施然地对龙小云行了个礼,“公子,我年老体弱,一路又舟车劳顿,就先告退了——”

“……”

欧阳先生很识趣~~

比那个管家要识趣~~

龙小云满头黑线地想:如果他肯出门后忍着走远一点再发出那种极力隐藏的闷笑声的话,那就更识趣了~~

***

屋子里的气氛有点怪。

被刚才欧阳先生那么一打岔,龙小云的理智好象又回来了一点点,揪着晓书衣襟的双手已经松开,虽然脸色仍然很难看,但好歹又坐回到椅子上。

而景晓书嘛,更是乖巧地认识到自己一时口无遮拦差点惹下什么大祸,老老实实地站在旁边,垂着头,眼光在地上溜过来,溜过去,每隔个十几秒钟就去偷偷瞅瞅龙小云的脸色。

好象是说得过火了一点,那,再想几句好话哄哄他好了……

拿定主意,瞅了瞅那些账簿,晓书摸了摸鼻子,带着几分讨好地开口:“龙小云,原来你现在的生意做得很大喔?”

哼~~

龙小云爱理不理地睃了睃眼,虽然脸还是那么臭,不过从侧面看,牙关好象松动了一点~~

“实在没想到,当年那个小孩竟然成长为商业奇才……”

……虽然有点倚老卖老,但这句话总算还是能听。龙小云嘴角微微抽动一下,脸上还是没有表情。

“我到底是小看了你~~”

你才知道!

脸色又缓三分。

“你給我形容一下好不好,你现在的买卖到底有多大?”

龙小云的眼睛终于向他看了过来,眼中有掩都掩不住的得意神情。他在思考要用怎样的表情怎样的语气向这个小觑了他的家伙概括他现在的财富权势。

想了想,终于还是哼一声,轻描淡写地道:“其实也没多大~~只不过北方六省大大小小的城市,如果每个地方每天只成交十两银子的生意,至少就有三两是我的。”

说完,得意的挑起一角眉毛,准备接收晓书崇拜惊佩的眼神。

……

沉默良久,晓书终于还是小心翼翼地开了口:“……龙小云,原来你是收保护费的。”

……︱︱︱︱︱︱

“我说了我是生意人!正当的生意人!!!!!”

抓狂了~~

“我知道我知道!!”景晓书可没想到他会这样重视正当生意人的身份,赶快伸出双手安抚。“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你放着武林中人不做跑来做生意!”

龙小云暴跳如雷,一脚就把那本已岌岌可危的紫檀木书桌踢散了架,“妈的!当初不是你跟我说什么门啊窗啊的吗?!”

……

……

原来如此!

第6章

床。

大床。

包金雕花的大床。

绝对是KINGSIZE级别的尺寸,铺了一层又一层的绫罗绸缎,其质感能让全身肌肤最大限度地感受到细致的抚慰。被面也用极其光滑的上好丝绸制成,在灯火的辉映下,散发出淫糜诱人的光泽。而被褥之间,有隐隐暗香浮动,那是一种奇异的香,似有似无,就象是有一只勾人的小手进行着无言的邀请:来吧~翻云覆雨吧~

咳!总而言之,这张床是罪恶的、色情的、让人充满无数邪恶联想的——

景晓书现在就站在这张床前,脸上的表情很严肃。他在看这张床。他已经看了很久!

龙小云并肩站在他身边,陪着他一起看,同样也看了很久!

他说:“床,是用来睡的,不是用来看的。”

景晓书深沉的点头:“我知道。”

然后他就看了看床,看了看龙小云,看了看床,又看了看龙小云。

“考虑好了吗?”

“考虑好了。”

“里边还是外边?”

“我想睡地上。”

……

龙小云低头看了看晓书指着的床前三分地,脸上的表情居然很平静。“你是说,这么冷的天你要睡在地上,而我只能睡在床的外边,一晚上都不能把手臂放进温暖的被窝,整夜就这么吊着?”

呃,听起来似乎太不人道了一点~而且也很怀疑龙小云会不会做出这样伟大的牺牲。

龙小云点着头,仿佛在思考保持这样的姿势睡觉会引出什么样的后果:“这样的话,明早起床的时候我就会因为气血不畅而手臂发麻,还有可能因为没盖好被子而伤风——”不待他说完晓书已经截口道:“当然,我们完全有办法可以不让这种后果发生!”就是打开锁我们分开睡(奸笑~~)——

龙小云也笑了。

笑得很温暖、很安心、很满意的样子。

“那你要不要听一下我的办法?我的办法就是一起睡~~”

……

……

“可是我不想。”虽然知道说了也是白说,但如果就这么屈服那也太窝囊了。为了保持一下他的气节,景晓书决定严正说出自己的心声。

“哦,为什么?”漫不经心的声音。

……

这还用问?景晓书拒绝回答这种答案显而易见的弱智问题。

龙小云你自我感觉很不错吧?

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人吧?

狼人变身还有个月圆的规律呢,你比狼人还厉害~昨天还对未成年人施暴,谁知道你今晚会不会兽性大发把我也給吃了~~

当然,这种话是不能说出来的,万一真的刺激到他来一句‘既然你已有心理准备,那我就不客气了’那我岂不是死得更快?

景晓书识相地闭紧了嘴巴。

“哦~~我知道了~~”龙小云握着下巴,开始从上到下地打量他。

知道?你知道个P!

晓书翻了个白眼,没吭声。

龙小云故意采用了一种极其不怀好意的眼神,先在他的嘴唇上辗转流连了片刻,然后,淫邪的目光向下,脖子、锁骨、胸膛、小腹……

“你看什么!!!”景晓书本能护住胸前要害,整个人缩成一团。那什么眼神儿?根本就是视奸!流氓!

“噗——”龙小云放声大笑,笑得几乎痉挛。

……

……

哼!很有骨气地一撇头,龙小云!你幼稚!

***

终于还是睡上了床。

“我有一个问题。”

沉默了良久,景晓书终于又开口了。

龙小云嗯了一声,音调懒懒:“说。”

“你们睡觉是不是都不用脱衣服的?”

……

这个问题他已经思考很久了。

自从看了那些古装戏——男男女女,行走江湖,睡觉的时候从来没脱过外衣,连鞋子都不用脱,比较讲究细节的会洗把脸,不讲究的直接就往床上一倒,也不管白天赶了多久的路扯过被子盖上就睡。要洗澡通常只会出现两种结果:要么来的是刺客,要么来的是异性。前者会打架,后者也会演变成打架。

妖精打架。

难道古人们就没有正常的、健康的、例如‘睡前烫烫脚有助血液循环帮助睡眠’之类的养生观吗?知识还是太贫瘠了呀~~

龙小云睁开眼,危险地盯住他。“看起来,你很希望我们脱光了睡?”

……

“当我没说。”

立刻拉高被子隔离开他的视线。

两秒钟之后被子就被龙小云拉了下来。“会做恶梦。”

对着你更会。

瞅了瞅他,景晓书还是没什么胆量把心里想的说出口。老老实实地垂下眼睛。龙小云盯了他一会儿,忽然翻了个身,平躺着打了个呵欠。“睡吧,别胡思乱想了。昨晚我就一宿没睡,早困了。”说着,闭上了眼睛。

……

这句话大大触动了晓书,昨晚那危急的情形又闪现在眼前。他记得的。是龙小云在千钧一发之际拉住了他,在他快要被卷入漩涡的时候也一直没有放手……如果不是他,他景晓书现在都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偷偷的打量着龙小云的侧脸,睡着了的他没有白天那么可恶,脸上神情较为柔和。睫毛真长,高高的翘着,仿佛钉在墙上就可以挂衣服。

他说一宿没睡,难道昨晚他守了自己一夜吗?醒过来的时候他的态度虽然有点幸灾乐祸……但不管怎么说,他的确是救了他。

累坏了吧?连自己在看他都不知道。也好,他要是醒着自己可能还真的说不出口。“龙小云……谢谢你。”声音又细又小。

道个谢而已,干什么脸红紧张的?晓书斥责着自己无端端的心慌,赶紧也翻了个身,快快闭上了眼睛。睡吧睡吧,说不定明天再睁开眼就可以回到自己原来的世界了~~

晓书这样安慰着自己,没有注意到龙小云在听到他那声细如蚊蝇的道谢后嘴角高高的扬起——

***

一觉醒来,龙小云正弯腰从床下摸着什么。

晓书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呵欠。“找什么呢?”一问完就看到了龙小云手上的那个东西。

嗯~~嗯~~那个东西~~简单说来就是一件瓷器。青花瓷器。流传到现代的话不用说是古董,拿到苏富比拍卖的话估计也有个几十万美金的价值~~只不过到时目录上可能不太容易翻译~~

只见龙小云将那件瓷器轻轻地提了起来,然后,优雅地、大方地、一撩长衫下摆。至于对准之后的情形,咳!古人有诗云: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谈,大珠小珠落玉盘……

没错。这瓷器的名字就叫——夜壶。

景晓书一早已经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去,不一会儿就听到龙小云漫不经心的声音:“到你。”

……

大家都是男的,本来的确没有必要太介怀,在学校的厕所里同学之间还不是照样这么大方?可是夜壶……想到刚才龙小云才把他的XX放进那个小口,转过头就叫他的XX也如法炮制,这个这个~~私密性~~卫生性~~

……

沉默良久……

“我想去茅房。”

***

实在没想到今天的日程安排是骑马。

本来吃过早饭晓书已经认命地准备今天又在书房闷一天的,想都没想过龙小云居然额外开恩。

站在马厩前,龙小云骄傲地让他看了他的爱骑:一匹叫碎雪的白色公马。

“怎么样?”龙小云象个在小伙伴面前摆弄自己新玩具的小孩,装得很不在意的样子,其实暗地里不知多渴望听到赞美羡慕的声音。

景晓书斜睨他一眼,语气要多淡有多淡。“还行。”

……

“还行?”这样平淡的反应大大出乎龙小云的意料。拧起眉头,无比嫌恶地重复了一遍晓书的原话。“只是还行?”他愤慨地替自己的爱马不值,“你到底识不识马?你知不知道碎雪是我花了两个月的时间从塞外捕获,又花了两个月的时间亲自驯服?在这之前它是天山脚下最桀骜不驯的野马,不属于任何一个牧场,也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套住它。连世上号称最会相马、阅马无数的‘赛伯乐’在见过它之后都差点一口气上不来连连惊呼‘天马呀天马’……”

“那你知不知道我的马又是怎么样的?”晓书慢条斯理地打断了他。

……

“我的马,号称‘千娇百媚’。血统纯正高贵,父系是赫赫有名的种马‘北地舞人’,母亲索拉是美国70年代三冠王的后裔。两者结合堪称完美,我父亲送我的十五岁生日礼物。首次参加比赛以1:3开盘,在强手如林中脱颖而出,第一场就拿了冠军让我拉头马大大地有面子。之后创下马坛连胜十五场的记录!堪称不败神话!你说,谁更厉害?”

……

……

静默……

静默……

因为龙小云脸上的表情实在太精彩,景晓书终于撑不住噗地一声笑了破了功。龙小云立刻反应过来,揽住他的头就一通乱揉,一边咬牙切齿地骂道:“臭小子,你一天不气我就不安生是不是~~嗯~~?”

“我错了我错了!”景晓书立刻哇哇地叫着一迭声的认错示弱。嗯,当形式比人强的时候,他可是很机灵滴~~

第7章

一番熙攘,终于骑马到了城外。

河水淙淙,岸边未曾融尽的积雪下,还看不到丝毫绿意。空气里有一种冬日特有的清冷,深呼吸一口,竟觉得特别让人醒神。

碎雪已有很久没有出来尽情跑过,所以龙小云一出城就由着它洒欢儿,在宽阔的平原上纵情奔跑。碎雪的激情大大感染了马背上的两人,晓书更是欣喜若狂。

骑马与开车本就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概念。前者的速度或许赶不上后者給人的那种极速感受,但那种伏在马上与胯下马匹仿佛合为一体奔跑时每一分肌肉都为之颤栗的生命之美,以及那种迎风驰骋意气风发的少年狂气,却是后者远远无法比拟的。

“好玩吗?!”因着呼呼的风声,龙小云俯在晓书耳边大吼。

晓书猛烈的点头。“好玩!”

“再快点要不要?”

“要!”

龙小云放了放缰绳,让碎雪跑得更快更自由,听到晓书欢呼了一声,唇边不由露了一丝笑意,只怕他一时得意忘形掉了下去,便把一直圈在晓书腰间的手臂略略紧了一紧。

尽情奔跑了许久,龙小云心疼爱骑,终于‘吁——’了一声,慢慢止住了它。

晓书只觉得畅快无比,心中闷气全消。拿左手轻轻抚摸着碎雪颈间长长的鬃毛,笑道:“碎雪,你真厉害!你果然是匹好马,早上是我小看了你,你别生气。”

碎雪象是听得懂他的话,朝天喷了个响鼻,前蹄踏了两踏。晓书哈哈大笑,只觉这动作神情与龙小云摆出一副‘你才知道!’的骄傲神情竟没什么两样,不由得回头冲龙小云笑道:“果然是什么样的人,养什么样的马。龙小云,你的坐骑与你正是一个德性。”

龙小云本来也在笑着,但眼光在晓书面上一转,那笑容忽然微微一窒。

即使是这样的天气,跑了这么许久,龙小云和碎雪都出了一身的汗,但景晓书脸上却还是滴汗全无,甚至连因为吹了寒风而脸上发红的迹象都没有,还是那种微微的浅棕色。

这个人……果然还是和普通人不一样……

想到这里,龙小云的脸顿时就黑了下来。

晓书可没有发现龙小云的异常,一句话说完,人已经转了回去,哼着不知是哪一国的小调,身子随着碎雪随意的小踏步晃来晃去,一派悠闲自在的模样。

忽听身后龙小云嗄声道:“景晓书。”晓书一声‘嗯’自鼻间哼出,才一回头,龙小云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结结实实的压了过来。

***

……

……

唇上,有痛痛麻麻的触感。

有另一张嘴,在自己的嘴唇上大力的、辗转的、深深的吮吸着。近在咫尺的眼睛,龙小云的眼睛,死死的盯着自己,眼里的神情竟然有着丝丝的不安与恐惧……

恐惧……

等等!该恐惧的是自己吧?!龙小云终于兽性大发变—身—了—呀!!!!!

警钟长鸣!!

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景晓书立刻手脚齐用地就想让两人的嘴唇赶快分开。“唔——”挣扎着发出声音,费力的想把头扭向前方,但一切努力在这个升级版狼人面前都是徒劳无功:两人手铐着手共乘一骑的姿势本就十分亲密,腰已经被龙小龙的左手給紧紧搂住,现在他右手一抬,又牢牢支住了他的后脑。根本就没有給他留任何后路!

晓书欲哭无泪。

5555……我被一个男的强吻了……

5555……而且这个男的还是一个虚构的人……

……

在龙小云强硬的攻势下,晓书的牙关在坚守许久之后终于宣告失守!温热的舌头立刻长驱直入,开始凶狠地纠缠起里面那条躲躲闪闪却因地势狭小而终于避无可避的物体。

龙小云这个人,连接吻都很暴烈。说是接吻,其实更象是角力。不过晓书的力量在他面前实在太微弱,所以龙小云是压倒性的胜利!

要走火……要走火了……

终于,弱者不可避免的动用到了牙齿!

在重重地咬了他一口趁着龙小云闷哼一声力道松泄之后,景晓书抓紧机会从马背上纵身跳下!

当然,这种没经过大脑纯属趋吉避凶本能来作出的决定马上就造成了一系列的不良后果!

首先是因两人手铐在一起,起跳姿势的不正确令得晓书发挥失常,与其说是跳了下来不如说是跌了下来。接着,不可避免的将龙小云也拖下了水。而坑坑洼洼的地面更是让两人落到地上后作滚地葫芦的罪魁祸首。龙小云习过武,反应快,身子一停立刻翻身坐起,神情很有点恼羞成怒:“景晓书!”

景晓书就躺在他身边,哼哼唧唧,一脸痛苦。

龙小云发现不对,顿时就紧张起来,“你没事吧?”该不会是跌断了腿、撞倒了头……“让我看看,你哪里碰坏了?”

手才刚挨到他景晓书就象是被踩到尾巴的猫尖叫了起来:“痛痛痛!”

“哪里痛?痛得很厉害吗?”

龙小云又惊怒又紧张。从马背上摔下来按理说即使受伤也不会太严重,但伤者换成景晓书那就不见得了。因为这个人毕竟不是普通人,或许体质也不一样?

晓书见他关切之情言溢于表,虽然有点心虚,却还是装着很虚弱的样子哼哼道:“……脚可能扭到了。”

听说是扭到了龙小云才松了一口气,打量了一下四周的环境,发现他们此刻已经离城近百余里,若是赶回去只怕耽搁了晓书的伤势,想了想,低头道:“这附近有我的牧场,你先忍忍,我带你过去。”

***

牧场并不太远,放牧的季节还没有到,交马的时候又早已经过了,所以牧场的管事根本就没想到龙小云会在这个时候跑来。等他听到信儿出来迎接的时候,龙小云已经直接在门前下了马,抱着景晓书大步走了进来。

“其实我能走……”晓书微弱的抗议龙小云仿佛没有听见,高声叫着那管事去找郎中来。

其实在这牧场哪来的郎中,只不过养牛养马养得多了,年纪老一点的人自然就对头疼脑热的一些小病无师自通起来。至于身上见了红骨头断几截之类的外伤那就更不在话下,反正把人当牛羊一般来治就对了。

但那只针对一般下人。眼见这少年是被龙小云抱着进来的,管事又怎么敢把牧场里給畜生看病的兽医找来?

晓书本来就没事,只不过不晓得怎么面对龙小云才故意装得很严重的样子,此刻见那管事‘呃’了一声满面难色,顿时也猜到了几分。坐在椅上,把脚踢了几下,活动了一下筋骨,笑道:“不用叫人,我没事了。”

龙小云看了看他,疑道:“是不是真的没事?怎么会好得这么快?”

景晓书暗暗吐了吐了舌头,忙道:“真的,真的没事了。倒是现在肚子有点饿了。”

龙小云看他的样子,多多少少也猜到自己是中了计。本来这样的计策根本就不足以让他上当,只是对象是景晓书,便关心则乱。狠狠瞪了他一眼,转头便叫那管事吩咐下去准备饭菜。

两人坐在厅里,下人送上茶点,管事立在下首,回应着龙小云有一搭没一搭的问话。晓书进来时已经看到光是这庄子占地已经极大,估计牧场的规模也应该不小,管事态度又恭敬,不由得瞄了瞄龙小云,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多少还是起了一点佩服之意。

等龙小云挥手让管事下去了,晓书才道:“龙小云,这里好大啊。如果是夏天可以在这边开篝火晚会,烤全羊。”

龙小云得意的道:“这边算什么大?我在关外的落日马场比这里还大,养的都是供应朝廷的军马。春天放牧的时候万马奔腾那才叫气势!”

晓书想象着那画面,不觉心驰神摇。脱口道:“那我们什么时候去那边玩好不好?”

龙小云哼道:“这有何难?等开了年我把生意托付給欧阳先生便可以出发。”

“真的?”晓书大喜,生怕龙小云反悔,忙道:“那说定了。”

龙小云微微一笑,道:“到时你别反悔才是真的。”说着瞟他一眼,眼中神情竟似大有深意。

景晓书心中咯噔一下,想着龙小云刚刚才凶性大发,而此去关外,一路上要与龙小云入则同寝,出则同车,实在是有太多的机会让他把自己吃干抹净,搞不好连骨头都剩不下。这么一想,顿时就犹豫起来,满脑子转的都是到要怎样巧舌如簧才能让龙小云把这手铐解开。

正寻思间,那管事却又出现在门口,回禀说饭菜已经备好,请两人前去花厅享用。吃饭皇帝大!晓书立刻把心事丢到一边。

那管事在前方带路,晓书随了龙小云穿过回廊,一路行来,将自己以前见所未见的一些东西指点着问龙小云。眼看花厅就在前方,突然!毫无预兆的,一柄寒光闪闪的利剑如毒蛇吐信般刁钻迅急地从旁边刺了过来。

第8章

变故来得好生突然。

那偷袭之人穿着牧场下人的服装,面孔平平无奇,站在廊下肃手以待时谁也没有想到要对他多加提防。再说龙小云正和晓书说笑,全身肌肉放松,哪里想到他会突然发难?

换作另一个人或许就躲不过这致命一剑了。但龙小云,眼中寒光一闪,在晓书的惊呼声中,两根手指一挟,堪堪地挟住了已刺到颈间的剑锋。接着便听一声脆响,他竟硬生生地将那剑尖折断了。

那人趁势送剑疾刺,龙小云袍袖一挥,脚上象是安了两个轮子,拉着晓书便飘然后退。

晓书只觉眼前一花,还未看清场中形势,那人早已又追了上来,与龙小云缠斗在一起。

以前看武侠片,见到银幕上不管人物正邪,动起手来都一律神情潇洒、姿势优美、刀里来剑里去眉头都不会皱一下,男儿豪情顿时油然而生。不过,现在身临其境晓书才知道:

英雄,不是那么好当的!

打架,也不是那么好玩的!

那人不知什么时候又从腰间抽出把软剑来,竟然左右开弓舞成一团地向龙小云袭去。晓书想叫说‘不公平!龙小云手无寸铁!’奈何寒气逼上前来全然开不了口。只觉得眼前银光闪闪剑风逼人,瞧得他是眼花燎乱心惊胆颤。虽然龙小云武功很高防得滴水不漏,但刀剑不长眼~~不定什么时候身上就多个窟窿了~~

龙小云自始至终都只用右手对敌,他手上套着晓书动作本就不够灵活,腾挪转移之间更是大受限制。想到晓书曾说过‘杀手来时你不嫌累赘’,不由得暗暗苦笑:“还真被这臭小子说中了。”

那人对敌经验何等丰富,渐渐便发觉旁边那少年才是龙小云软肋。突然一转手,手中半截断剑竟对着晓书刺了过去。

这一下,别说晓书吓得大叫,连龙小云的脸色都变了。

***

电光火石之间龙小云左手一带,已把景晓书拖到身后。此刻他眼神极其凌厉,那人嘿了一声,心中已经有数,再出手时招招针对景晓书,倒把龙小云撇到一边。

晓书在他左侧,龙小云右手便支挡得十分辛苦,又要护着自身不漏破绽,渐渐便处于下风。

且战且退,眼看已退到角落,那人眼中精光大盛,左右双剑分击二人。景晓书退后一步只觉背后触到一个硬物,知道已经退无可退。眼睁睁瞧着那闪烁着寒光的利刃直刺过来,吓得暗叫一声:“完蛋了!”死死闭住了眼睛。

突听‘夺’的一声闷响,一股带着血腥之气的寒意贴着自己的脖子擦了过去,直直的刺入了身后的木柱中。

……

睁眼一看,顿时就呆了。

只见龙小云张开双手挡在他的身前。那柄断剑自他肩窝处穿出,鲜血顺着剑身滴下,很快便在脚下形成一个小洼。

他帮他挡住了……

晓书脑中一片空白,不知怎么的,隐隐约约间仿佛听到一个轻蔑的声音:“……拿你这人肉盾牌来挡刀剑!”这句话反反复复回响着,半晌才知道原来是自己脑中的回音。

龙小云手撑在柱子上,双眼眨也不眨盯着他,眼睛黑黝黝地深。“你没事?”确定他安好。

晓书木楞楞摇了摇头,眼睛还是盯着龙小云肩窝:原来真正的血,颜色是很刺眼的……

“很…好。”

一说完,龙小云的眼神就变了。象有一种十分暴虐嗜血的神气,从心底深处泛了起来。晓书一看到他那种眼神立刻闪过一个恐惧的念头:

那刺客要倒大霉了!

***

龙小云无疑是个很狠的人。

对别人狠,对自己也很狠。

事后景晓书想了很久很久,都没有想通一个人怎么可以对自己狠到那种地步,就象是完全没有痛感神经。

龙小云一说完了那句话就开始疾退——他好象根本就不在乎自己肩窝里还刺着一柄剑。

剑,长三尺三寸。剑锋已断,还剩三尺一寸。

三尺一寸的断剑自后而入,穿肩而出,原本只穿出了六七寸,但现在龙小云这么一退,整柄长剑竟生生的完全从他肩头穿了出来!

剑身下窄上宽,剑锋与骨头摩擦的声音就如刀刮铁锈,听得人牙齿一阵发疹。明明是自己的剑穿过龙小云的身体,那人的眼睛里却反而露出了惊怖的神色。

然后他就听到了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

龙小云一记肘底锤,无比凶狠的重重击打在那人的鼻梁上。

鼻梁骨本就是面部较为脆弱的地方,那人呜地惨叫一声,只觉鼻涕眼泪和鲜血全都一下跑了出来,眼睛一阵酸楚根本没办法睁开。下意识的捂住鼻子,跌跌撞撞向后退,突觉心窝一凉一痛,身子便渐渐歪了下去。

***

剑已经拔出。

一盆一盆的清水端了进来,一盆一盆的血水端了出去。龙小云的脸色惨白如纸。

欧阳先生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这里,带着随身必带的药箱。检查了临时包扎的伤口,他只说了一句话:“很严重。”

点上了上好的金创药,重新将伤口包扎好,龙小云的肩头缠上了密密的白布。

“那人叫李大平——当然是假名字。是今年冬天饥寒交迫饿晕在牧场前的一个过路人,自称父母双亡投亲靠友无望,被救醒之后就留下来做了个仆人。平时为人很低调很老实,倒没看出来他居然武功不错。”

龙小云冷笑一声,神情阴冷无比。“他是早知道我每年春天要到牧场这边,所以一早潜伏罢?哼。”

“要不要查查他的身份?江湖上使双剑的人也不多。”

“不用。我心中有数,知道是什么人想要我的命。”

欧阳点了点头。

景晓书坐在龙小云身边,明明事情已经过去,但他却好象比刚才差点被人一剑刺中时还要来得害怕,双手竟似在微微地发抖。

龙小云看着他一脸几乎要哭出来的表情,抓紧了他的手,本来阴冷的脸上竟露出了微微的笑意。“景晓书,我可是第二次救你了。”

晓书看着他,一个劲儿地点着头。

虽然刺客是冲着龙小云来的,但,关键时候他挡在面前,晓书也不是不知道感激的人。

“怎么办呢?你只有一条命,我却救了你两次,我好象很吃亏啊。”

龙小云的话里不难闻到一丝丝阴谋的味道。“呃……”眨眨眼,晓书开始迟疑。

“我看你也只好以身相许,这辈子跟着我才能报答我的大恩大德……”还没说完晓书就重重的咳嗽起来,满脸黑线:龙小云,什么叫挟恩望报,你算是演绎得够彻底的了~~

欧阳先生微笑地看着,决定还是知趣的离开让这二人独处。“我出去看看马车准备好了没有。”

欧阳先生一走,龙小云就靠了过来,整个身体重心都靠在晓书身上。

“我扶你到床上去休息?”

“不用,靠一会儿就好。”龙小云把头埋在晓书颈窝,“让我吸点你的阳气……”

换作平常,晓书敢于一掌把他推开。但看到现在这个病怏怏的龙小云,晓书还真狠不下那个心,就老老实实让他靠着,轻轻问道:“龙小云,到底是谁要杀你?”

龙小云静默了片刻。

谁想杀他?想杀他的人多得很。他财雄势大,雄霸一方,不免有人看他不顺眼。尤其宁王想要与他结盟,更是大大触犯了某一方的利益……这些争权夺利的事说給晓书听他不见得听得懂吧,他也不想污了他的耳朵。

过了很久才含含糊糊的嗯了一声,造成一种睡意朦胧的错觉。果然听见晓书善解人意的道:“困了吗?那你睡一会儿,我不说话了。”

龙小云闭着眼睛,微微地笑了一下。

真的眯了一会儿神,再睁开眼的时候,看到晓书盯着左手盯得入了神,竟有点发呆。

“你在想什么?”

晓书回头看了看他,神情若有所思,忽然提了一个匪夷所思的要求:“龙小云,你在我手上轻轻划一刀好不好?”

……

想跟他共患难也不是这样吧?龙小云莫名其妙的盯住他:“为什么?”

“我想看看会不会出血。”

老要别人保护也不是个办法呀。很想弄清楚在这个梦境里,他自己到底有没有自保能力?虽然不会武功,但他明明不是实体,只是一缕思想,被剑划到什么的应该也不要紧吧?如果真是这样,那龙小云这次受伤受得可真冤枉。

龙小云的脸色变了。

一张脸白了又青,青了又白。

“你……你当然会流血……”

“可是按理说应该是不会的……”还没说完就被龙小云一声暴喝打断:“够了!”

这个人是生怕自己不知道他和常人之间的那些显著差别吗?难道不知道自己对他的那些异能其实是很介意的吗?

本来以为他已被谪落凡尘,与普通人不会再有两样,还想着再过几天就把他放开的。可是为什么,在他觉得有几分安心的时候偏偏就要显露出那些异相!有种无法掌控,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个人就会消失不见的不安感……所以才会牢牢地把他箍在怀里,借由着身体的亲密接触来确定他的存在。

不要让我害怕……

龙小云定定的看着那个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一脸无辜的少年,眼中有着不太明显的痛心神情。景晓书,你让我害怕的话,为了确保不会失去你,我什么事情都会做出来的……

第9章

夜,已经很深了。

龙小云大睁着双眼躺在床上,睡意全无。

他在思考将景晓书留下的方法。

就算他是天上的谪仙应该也是有办法可以留下的。当初,在那个神鬼莫测的漩涡面前,他不是也成功的把他留下来了吗?但是……龙小云捏了捏鼻梁,觉得有点头痛。

对着他的心情就象小孩子捡到了珍视的宝贝。爱不释手,于是牢牢地握在手心,攥成紧紧的拳头,谁抢也不給,也怕他自己飞走,明知道他很想喘口气却也不敢太过放松……这种患得患失的心情景晓书可能理会?

侧头看了看躺在旁边呼呼大睡的少年,龙小云本已复杂的心情又多添两分恼怒。

睡得那么安逸,明明知道自己不是君子,却还是没有丝毫的防备。是笃定自己受了伤有心无力吗?大方到简直嚣张的地步。可恶。

龙小云哼了一声,悻悻。

微微支起身来,专注的盯着熟睡中的少年。

这个人睡着的时候五官看起来其实平平无奇,但只要睁开眼睛,整个人就会象光源一样亮了十倍。还有他那种笑,冲着你张开嘴,灿烂明亮的笑,虽然有点傻气,但看上去就是说不出的讨人喜欢,教看着的人思想也不知不觉就简单起来,觉得那些勾心斗角的事真的是庸人自扰。

——这就是神仙的魅力吗?

古书上也常有一些遇仙的记载,但小时候总觉得这些神鬼故事实在太过虚妄。但,这个人出现了,那么奇特的出现,又那么奇特的消失,停留的时间那么短,仿佛只为遇他而来。

是啊,当年归云庄里那么多江湖人物,独独只有自己看到过他、接触过他。这就是俗称的‘仙缘’吧?连那个仿佛是圣人般的李寻欢都没有这种机缘呢。这么一想,就有一种极其自豪极其满足的心情涌上心头。

他一走就是十年,毫无预兆地又出现。

本来以为他这次又将消失,万万没料到居然真的成功将他留下了。这是否说明两人之间的确大有因缘?

这个人……是他的!

——所以,绝对不能让他走!

他龙小云绝对不会允许别人給了他一样东西,又在他欢天喜地的时候漫不经心的拿走!即使是老天也不行!

***

景晓书在做恶梦。

说不出来的一种气闷,象被魇住了的感觉。

胸口象压着什么沉重的东西,又象被点燃了火种。一点一点、慢慢热起来,烫起来,渐渐连成一条线,弯蜒向下,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意识朦胧地睁开一条眼缝,隐约可见一个人影伏在自己身上忙碌地制造那种灼热感,好象是龙小云……

……



就象一盆冰水突如其来的冲入了自己脑里,景晓书猛然惊跳!

背仿佛才离开床板就被龙小云用力压了下去,然后整个人欺身上来,牢牢钳制住了他。

“龙小云你疯了!”晓书又惊又怒,但更多的还是怕。他想干什么?霸王硬上弓?于是拼命的挣扎着,象被一尾搁在了菜板上的鱼。“放开我!你他妈听到了没有?!”声音拔高到几乎是尖啸的地步,连粗口都出来了。

龙小云置若罔闻,嘴唇在他颈间用力地厮磨。“……做我的人,晓书,做我的人!”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人仿佛已在失控边缘,眼睛里充了血,声音里却又带着几分迷茫,不是平时常见的那种蛮横,倒象是在乞求他。

“……”

被这样的龙小云弄得有点糊涂了,但是,只闪神了一下,景晓书立即就回过神儿来。

什么叫做他的人!

难道他还想自己点头说‘可以可以’吗?!这个精虫上脑的家伙!

咬牙切齿的想着,开始大力推拒他的肩。“你給我放开!!”

碰到了龙小云的伤口,他啊地痛叫一声,手上动作一缓。

两人都不由得停了下来,看着血色慢慢地渗出白布、扩大,伤口裂开了。

视线对接数秒。

晓书还拿不定主意是不是要继续攻其弱点,但龙小云眼中那杀气腾腾的神情让他心中一惊!

两人立刻就又扭打起来。

龙小云受了伤,体力大打折扣。景晓书进行的却是后庭保卫战,事关尊严,誓死捍卫!于是潜力被源源不断的激发出来,居然与龙小云斗了个半斤八两,谁也占不了上风。

这样的局势令龙小云急怒攻心,脱口大吼:“景晓书你想让我点住你穴道吗?!”

!!!!!

被点穴的话……就只有任人鱼肉了吧……

动作一滞,立刻就被龙小云趁机一个翻身,給压在了下面。

擦了擦头上的冷汗热汗,又大力地喘了两口气,龙小云开始撕扯晓书的衣襟。“……你給我乖乖的,我尽量不弄痛你。”

……

……

三秒钟之后。

“呜哇——”

一声石破天惊的哭啼划破了静夜的长空!

***

龙小云想过他会哭。

真的。

但他万万没想到景晓书敢于这么豁出去的哭!

那是完全扯开了喉咙,抛开了面子,一点儿也不怕别人听到,一点儿也不怕别人笑话,真正意义上的放声嚎哭。哭得撕心裂肺、山河变色、呕心沥血、肝肠寸断……完全把龙小云給震住了。

在事发很久很久之后,某个良辰美景之夜,两人戏谑地提到这个首度令龙小云目瞪口呆手足无措夜晚的时候,龙小云还是那么的感觉不可思议。

“我就没弄懂,那时你怎么可以哭得那么肆无忌惮!”

江湖男儿讲究的是什么?流血不流泪!有泪也要和着血吞下去!象个娘儿们似的一哭二闹三上吊,丢不丢人啊?

景晓书却完全没有这种觉悟。

龙小云他不知道,景晓书从小是多么机灵的孩子啊?三四岁的时候就特别会看脸色,老爸的棍子还没上身,哭声已经震天动地惨烈无比,马上引来一大群人保驾护航。

面子重要还是里子重要?聪明人都知道吧。

孟姜女能哭倒万里长城,音波武器厉不厉害?我景晓书略窥门径还拿不下你一个龙小云?!

于是……进行不下去了。

之后,至少有一顿饭的时间,龙小云一直在打点精神哄着那个哭得惊心动魄的家伙。不过,收效实在是甚微,直到他赌咒发誓说‘别哭了,我不动你了’时,景晓书才一下子收住了眼泪:“真的?”发声清楚,完全不带哭腔。

……

龙小云满脸黑线。“只限今天!”

只有今天啊……也好啊,能逃一时是一时嘛。明日愁来明日当。

“你说话算话喔。”不放心的叮咛了一句,晓书又躺了下去,警惕的盯着他,把屁股往墙边挪了一挪,这样感觉要离龙小云远一些。

脸色不善地盯着那个人,龙小云觉得刚才他那个动作很是碍眼。粗鲁的又把他拖近几分:“离那么远干什么?睡过来点!”

……

很委曲求全的表情。

龙小云气乎乎的看着他,本来中途停止就够让他不爽的了,这家伙还一副生怕他兽性大发的样子,避得那么远。虽然很违背心意的说了不动他,但是就这样看得到吃不到吗?

生了一会儿闷气,有个促狭的念头忽然浮上心来。

拿定主意,龙小云把被子裹紧了一点,“景晓书,今天好冷。”伸手抱住。

“我不冷。”对方立刻警惕地把他的手拨开。

“你冷的。”又搭上去。

“说了不冷!”

“那我冷好了吧?!”

“……”

***

唉——

景晓书长长的叹了口气。

稍顷,下巴便被旁边的人不愉的抓住,扭过去狠狠的吻了一下。“在我身边不高兴吗?叹什么气!”完全视正在给他们更衣的丫环们为无物。

就是这样才叹气啊……

明知道丫环姐姐们看到了也当没看到,但景晓书还是忍不住觉得尴尬,怨恨地瞪他一眼。

那一晚虽然成功地(?)让龙小云即时勒马,但也很不幸,被龙小云敲定了许多丧权侮国的权利~~这几天亲亲、抱抱都做过了,下一步该遛小鸟儿了吧~~这样下去,离正式失身也不远了~~

真不知道龙小云把自己当成了什么?

朋友?套在手上?囚犯?又太好吃好喝了一点。禁脔?还没到那一步。宠物?晓书想想自己的身高,满脸黑线:有这么人高马大的宠物吗?

如果自己是个女孩子,还可以学那个爱妾诗诗小鸟依人的依偎在龙小云这个少年版东方不败的怀里,问题是自己是个男的嘛。

怎么办呢?眼看贞节快要不保了……

“过年别哭丧着脸,不吉利。”说着就轻轻拍了拍他面孔,“待会儿见客的时候可别这样啊。”

除夕将近,龙府中早就换了门神联对,新油了桃符,焕然一新。二十八宴请城中商贾,二十九宴请商铺伙计,今日正是二十八,一早已经宾客临门。管事在前厅待客,只等龙小云这个主人出去寒暄一番便要开宴。

晓书看他一眼,今日两人都刻意修饰过。自己一袭浅粉色锦锻长袍袖口领边滚着一圈名贵白貂毛,龙小云则是淡金色衣袍,头戴金冠,两络红缨自耳边垂下,一看就是富贵公子,丰神如玉。“你确定要这样把我带出去见人?”

“这样有什么不好?”

“戴着手铐?”

龙小云笑了。

“我都不怕丢脸,你怕什么。”

想了很久才决定的。如果他是个女的,早就被敲敲打打抬进门了。偏生又是个男的,不能明媒正娶,只好借着这个机会宣告他的身份了。今天的客人都是做生意做得精了的,不用太明显应该就可以看出自己和景晓书的关系。他就是要让他们看出,景晓书是他龙小云的人!

“今天要乖一点。若是敢跟我唱反调,瞧我晚上怎么收拾你!”龙小云吓唬他。

“那是不是表现得好你今天晚上就什么都不做?”晓书立刻开始讨价还价。

龙小云的脸黑了半边。

“和昨晚一样。”最大让步。

“不……”

“再敢还价马上把你就地正法!”

“好好好,成交成交!”

两人便这样拉拉扯扯的迈出房门。

出来一看,果然气象一新。从大门进来一路正门大开,两边阶下清一色朱红大灯笼。客人们早就到了,正相互寒喧互贺新春,眼见主人出来,连忙上来拱手为礼。

龙小云如愿以偿,果见人人都对形影不离的二人大有好奇之意,只是不敢表现得太过明显。待到开宴时,与景晓书共坐,更是体贴万分。“你手不方便,我喂你。”挟起一小块水晶蹄示意晓书张嘴。

……

“乖——”温柔中隐含狰狞的威胁。

硬着头皮在宾客们众目睽睽之下张嘴,景晓书第一次觉得龙府大厨做的菜居然让他味同嚼蜡。

“这就对了。”龙小云笑得好温柔:“还想吃什么?”

你杀了我吧……

“想吃什么就说。”回头扫了一眼众人,笑咪咪地道:“大家别客气,请——”

“……是是是,这只冷盘不错——”回过神赶快配合。气氛顿时十分热闹。

“景晓书,别瞎打些主意。”龙小云抿着嘴,对他微微一笑。神情象是漫不经心,又带着点说不出的得意。“你是逃不出我的五指山的。”

……

这台词就跟花花太岁在大街上说‘小妞,对大爷笑笑’一样那么没品!

愤然的扭过头,晓书的眼睛又盯在了窗外。

一只乌鸦仿佛也受不了这样热闹的声音,‘咶’地叫了一声,展翅飞远。

哎,乌鸦呀乌鸦,你可知道我是多么羡慕你。你有双翅膀哪里都可以飞去,愿奴肋下生双翅,随风飞到天尽头……别说天尽头了,就算随心所欲的到院子里也……

还没想完,晓书就突然愣住了。

怎么回事?!

他怎么真的站到了院子里啊?!

第10章

……

是幻是真?

柔柔的雪花飘洒下来,轻轻沾上晓书的脸庞。冰凉的触感多多少少令他回过几分神儿来。

不是幻觉!他是真的站在院子里!

可……可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刚才,他好象是想到了这边,结果就真的到了这边……这算什么?心随意动,瞬间转移大法?

不太置信的看了看右手,手腕间的锁铐却真的无影无踪。那龙小云——

大惊地望过去,透过那扇开着的雕花窗子,晓书清楚地看到厅中热闹的景向。龙小云仿佛根本就还未察觉发生在晓书身上的异相,笑吟吟地挟了块他最喜欢的小羊排正转过来准备喂给他。才一侧身,唇边的笑意顿时就僵在了脸上。

发现了。

晓书看着龙小云手中的筷子啪地一声就掉在地上,接着脸上出现了不敢置信的、极其慌乱的神色。一抬头,与他的视线碰个正着。

不是故意气他,实在是,自己一时也不太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于是……摇摇手。“嗨~~~”

那一瞬间,龙小云千变万化的脸色,令得晓书几乎有点想笑。

只听哗啦一声,龙小云猛地长身而起,动作太大,以至撞翻了桌子,满桌汤汤水水,便在一片尖叫声中倾泻翻覆,十之八九都泼在了客人身上。

龙小云扑到窗边,眼睛瞪着他瞪得两只眼珠都几乎突了出来。“你——你——”他竟好似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景晓书冲着他一乐。

再试一次!

侧头看了看三丈开外的一株老梅,满树梅花,开得正好。

晓书手不动,脚不抬,心念一转之间,人已经俏生生地站在了那最高枝。

他就那样迎风飘飘的站着,身子仿佛全无重量。非但脚下几瓣梅花未碎,连树枝间压着的积雪都未曾弹下一片。

即使是江湖以轻功最擅长的风郎君也做不到这样!

龙小云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就褪了个一干二净。他费尽心思想把晓书留下,万万没想到他竟仍然身怀如此异能。一时间惊惧之心大起,只怕下一刻他便要御风而去,从此海阔天空任遨游,此生再无会面之期。

宾客们见到这一幕,大哗。交头接耳,议论纷纷,龙小云只觉耳边嗡嗡声不断,更是心慌意乱,平日清明镇定的头脑此刻竟象是罢了工,竟连一个可以把他留下的办法也想不出。

只听晓书欢呼了一声,再看去时,他人已在墙头,似有离去之意。顿时龙小云再顾不上别的,嘶声大吼:“景晓书——!”声音之凄厉,象是随时会得喷出一口血来。听得几个胆小的生生的打了一个冷噤。

他叫声虽然惊心动魄,奈何晓书动作更快,一晃便没了身影。龙小云那似从心底散发出绝望的声音,他根本都没有听到。

***

青石板大街上,处处披红挂绿。不时鞭炮声噼哩叭啦地响起。大多数人都已换上新装,人人喜笑颜开,一片祥和的新年气氛。

自从入梦以来,就一直被龙小云套在手上,晓书还未有机会真正认识这个此刻身处的世界。此刻悠闲地游荡在街头,只觉处处新奇,处处好玩,适才闷气一扫而空。

为什么他会突然拥有瞬移的大能——其实以前晓书每次想到自己是一缕思想的时候,内心深处就昭昭地闪过一丝火花,感觉自己象是忽略了某种重要的东西,但一时又未及深思。这次误打误撞才令他豁然开朗:既然只是一缕思想,当然无色无相,不畏寒暑,穿越空间固体又有何足道?光速虽已是人类所知最快的速度,但又怎比得上人类的脑电波?动念之间,任何障碍都不成其为障碍。

想通了这一节,自然心中大畅。

正左逛逛,右看看,不亦乐乎之际,忽听身后一阵喧哗熙攘。回头看去,只见七八个龙府下人,自街头那边挤了过来。

晓书身量高,在人群人极是醒目。那带头的眼一亮,一边推挤着身前那些挡路的路人,一边连声叫道:“找到了!找到了!”

晓书恶作剧之心大起,笑道:“要捉迷藏么?我陪你玩。”说完身形一晃,人已经不见。

那人慌了神儿,忙道:“大家快找!”

龙府的下人都被派了出来分成几组满城搜寻晓书下落,而晓书刚刚发现了自己的特异功能,正如开了锁的猴子一样正兴奋着呢,趁机便好好戏耍了一把。只见他身影神鬼莫测,攸忽在东,攸忽在西,一会儿街头,一会儿街尾,眼见着失去了他踪影,他又现身和大家打个招呼……直把一群人追得团团乱转,如没头苍蝇一般。

“我的小爷哎……你就省省气吧……”

下人们疲于奔命,带头的也累得没了语言,撑着双腿直喘,匀了好半天的气才愁眉苦脸的向晓书求饶。

晓书笑嘻嘻站在三尺开外,道:“大叔,累了吧?坐下歇会儿?”

那人瞧着他殷勤的样子,几乎连老泪都流了下来。

上头的命令是‘务必不能失去他的踪影’,可是这小爷快得跟阵风似的,一闪就没了影儿,他们哪里是他的对手啊?

晓书笑嘻嘻道:“你替我回去告诉龙小云,就说我闷坏了,玩够了自然就会回去,叫他别担心,啊?”

那人眨着眼,还想说些什么,但晓书哪会给他机会,话音一落,人已经随风而去……

***

不知不觉,已到城外。

曾听龙小云提过,城外有座擎天峰,拔地而起,高耸入云,山势极其险峻,能攀上去的人少之又少——当然,最后这句是大有显摆之意的——他就是那极少数中的一个。

晓书一路信步而来,远远的已看到那座山峰,果然有擎天之势,阴云压顶,更增几分险恶。仰头看了一会儿,暗自琢磨道:“我要上去应该不难?”

念头才这么一转,发觉视野骤然开阔,人已站在崖上。俯目望去,正是‘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一只苍鹰,展开了它有力的双翼,乘着山风在空中飞旋,‘哑——’地叫着,仿佛也有凌云之意。

晓书笔直地立在崖顶,脚下便是万丈深渊。劲风呼啸,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寒风本刺骨,但晓书一点不觉得冷,反而被那风吹得无比畅快,男儿豪气油然而生!

此时此刻,正该抒发一下壮志胸怀。

正在那里遥想上下五千年,一时多少豪杰,突听身后‘呃’地一声,竟象是有人惊吓之余,打了一个嗝。

***

崖上竟还有别人,晓书满心诧异。回头看去,不远处果然立着两人,目瞪口呆,正盯着自己。

那两人年纪都不甚大。较显眼的一人,年约二十七八,服饰华贵,身材修长,更有一种十分熟悉的气派——嗯,财经杂志上刊登的那些精英人物通常就有这样的气派。

可以断定,此人必有本时代一名非凡的成功人士,而且身份地位还不低,应该是惯于站在千万人之上发号司令的那一种。

现在,这位成功人士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脸上大有惊诧之色。而站在他旁边的那少年书生,看见晓书更象是见了鬼一样,右手轻轻捂着嘴——刚才那个嗝自然是出自他的口中。

“你……”那男子深觉不可思议,“你是怎么上来的?”

这崖顶就这么七尺大块儿地,平日人迹罕至,他们两人攀上来的路线是唯一一条勉强能够成行的。刚才两人本已准备下山,却突然听到身后有衣袂带风之声,回头看到刚才还空着的地方竟不知何时钻了个人出来,那份惊骇,委实跟白日见鬼也差不多。

男子想自己武功不弱,方圆三丈之内的动静都逃不出自己耳目,怎么这少年竟能悄无声息毫无预兆地出现?这身功夫何等令人惊异!若是此人为敌所用,自己日后焉能睡得安稳?于是那脸色,微微地就白了两分。

“我?”晓书指着自己鼻子,笑嘻嘻道:“我看到了,就上来了。”他也没料想崖顶竟然有人,想到自己是取了巧的,而对方却是靠真本事实打实地攀上来的,多多少少也起了几分佩服之意。

晓书说得轻巧,听在那两人耳中,更觉匪夷所思。

擎天峰奇险无比,两人攀上来都费了好一番心思。这少年不知是何方神圣,居然脸不红,气不喘,头上一滴汗珠也无,甚至还神情潇洒,语调从容,大有谈笑间用兵的大将之风。

那男子呆了半晌,终于苦笑道:“少侠的轻功果真举世无双,朱某领教了。”

“啊?”晓书没想到眨眼之间自己就被列入了高手高高手,愣了一愣,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起来,笑着摸了摸头:“哪里哪里。”

这动作令那少年书生噗地一笑。那男子眼中不觉也露出一丝笑意,只觉这少年轻功虽高,人却毫无骄矜之意。他素来爱才,此刻更起了结交之心。只听他缓声笑道:“小姓朱,草字元晦。这位是小友益州刘养正。未知少侠贵姓?台甫是哪两个字?”

第11章

晓书听完,眨了眨眼睛,也整了整衣冠。“不敢,免贵姓景。没字儿,只有一个名,叫我景晓书就好。”本来也想照本宣科,但到底国文底子不够,说到后半截终于不免还是露出本性,连自己听了都觉得怪模怪样,忍不住笑起来。

朱元晦抚掌笑道:“果然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我若老在家里待着,怎么能认识象景少侠这样的奇人。”这句话却是对旁边的刘养正说的。

“不错。”那刘养正眉目本就十分清秀,一举一动宛如处子,此刻微微一笑,更是大有风雅之态。“但不知景少侠是哪位高人门下?”

这一问,倒把晓书給问住了。摇了摇头道:“师傅?我没师傅?”

“哦,那是家传绝学了?”

晓书想道这怎么好算家传绝学?这种意念转移我老子都还不会呢。只得含含糊糊地一笑。

又听刘养正笑问道:“不知令尊高姓大名,此等奇人异士此生若不能亲身拜见,真真是教人扼腕!”

晓书听他的意思竟是对自己父亲大为推崇,‘呃——’了一声,不知如何接口。只得笑了笑,道:“他……只是个生意人。不算什么,不算什么。”说完,才发觉此话大有语病。若是景父在这里听到自己儿子说他‘不算什么’只怕当头一个响栗就要敲下来。想着,不觉暗暗做了个鬼脸。

那刘养正还想再问,朱元晦却看出了刚才景晓书脸上的迟疑之色。虽然他心里也极想知道这少年的出身,但深知心急只有坏事,连忙哎了一声,笑道:“交友贵在相知,管那些婆婆妈妈的事做什么。养正,你未免太小心了。”说完呵呵一笑,向刘养正使了个眼色。

刘某会意,一笑,大是歉然:“养正太鲁莽了,景少侠万勿往心里去。”

晓书本就不是那种多心的人,连忙摇手道:“没事没事。”想到那句‘交友贵在相知’,只觉十分合他的胃口。当初他看《天龙八部》,便对乔峰与段誉初识对饮的那一节大是艳羡,当下忍不住又笑道:“我不问你是谁,你也别问我是谁,大家既然有缘遇上,意气相投,大醉一场就是了。”

这话说得豪气十足,朱元晦当场就击掌赞道:“好!爽快!”话既说到这个份儿上,接下来自然是盛意拳拳邀请晓书到城中醉香楼喝酒。

三人下山。那刘养正是个文弱书生,一路全靠朱元晦扶持。晓书身怀异能,自然轻松得多了。一掠数丈,身形飘摇,姿态犹如闲庭信步,所立之处半个印子也无。看得那二人心中骇异,都寻思道:“他年纪轻轻,这身功夫如何练得出来!”

他二人相交已久,心中默契十足。对视一眼,虽未出声,但却都自对方眼中看出与自己相同的心思:景晓书此人神鬼莫测,若能招至麾下自然最好,若是不能,那也要百般笼络,绝计不能让他为敌方所用。

三人一路回城,朱、刘二人便顺着晓书心意,只拣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来说,关于他的身世来历是一点儿也不问。他二人游历之处颇多,天南地北,各地奇闻轶事一一讲来,听得晓书津津有味,不知不觉便已回到城中。

此时已近傍晚,醉香楼正是一日之中生意最好的时分。阵阵酒香肉气喷了出来,晓书闻在鼻中,早已食指大动。

但凡酒楼客栈的小二,那招子都是一等一的亮。眼见这三位公子个个服饰华贵,带头的一进门扫了一眼全场,眉头微微一皱,似嫌人多。小二何等精乖,立刻就迎上来笑道:“楼上有雅间,三位请——”

雅间收拾得果然雅致。那小二深知这三人是大财神,不敢怠慢,选了一间临街靠窗,极殷勤地奉了茶,又请点菜。

须臾,酒菜齐备。朱元晦举杯道:“景兄弟——”‘少侠’虽是尊称,但自然不及‘兄弟’来得亲厚,所以他也就自动换了称呼。只听他语气诚恳:“今日你我一见如故,承蒙不弃,就请饮了这杯。”

晓书自然杯来酒干。正边吃边聊觉得尽兴之时,晓书耳边忽然听到‘龙小云’三个字。

***

提到龙小云的却不是朱、刘二人。

说起来酒楼雅间的间隔都是用薄木板隔开,隔音效果自然不及现代。透过薄薄的木板间隙,隔壁的说话声便清晰地传了过来。

晓书一听,那边议论的不是别事,正在说今天龙府中出的大新闻。人类本来就好传流言,更何况是北地首富龙公子有龙阳之好这种爆炸性话题?龙小云如何揽着那少年小腰谈笑温柔,如何当着满堂宾客神情爱怜,言者绘声绘色,言词灼灼;听者目瞪口呆,不住点头。

景晓书坐在这边听得郁闷之极。

那人若是真的亲眼目睹也还罢了,但一听细节就知道不知是传了几手加了几多素材的创作加工:龙小云什么时候揽过他的腰!又说什么‘当众犹是如此,闺房中更不知是怎样轻怜密爱春色无边’……敢情您老躲在我们床下实地堪察过?

我靠!

隔壁说得眉飞色舞,不知不觉间连朱、刘二人的耳朵都給吸引了去。那朱元晦听到龙阳之好一节,微微一笑,全不在意。看在刘养正眼中,微觉诧异:他怎么一点儿都不生气?

原来这朱元晦不是别人,正是封地南昌,世袭宁王,太祖五世孙朱宸濠。

朱宸濠一向爱才,对龙小云更是青眼有加,因此才有将其妹下嫁的念头。刘养正知道他一向宠爱南昌郡主,听到别人说龙小云好男色,本该勃然大怒才是,为何他的反应却似浑不在意?不过,转念一想,已经明白,也跟着抿嘴一笑。

官宦富贵人家,蓄养娈童也是常事。但,即便有一两个特别受到宠爱,那也只是在传宗接代之余新鲜的玩意儿罢了。龙小云少年心性,一时情热,说不定过两天便丢开了手,实在不值得当回事。

这时,那边已经讲到晓书突显大能的精彩情节,晓书听到‘飘然若仙、风致不凡’等语,心中暗暗得意。朱宸濠的脸色却渐渐郑重起来。

他自己也是习武之人,但那也只是身手敏捷、勇武有力,耳聪目明而已。要站在枝上,只怕那树枝当场就要压断,更何况还是那种举重若轻、身若无物的姿态?

一边听,一边暗暗想道:“龙小云身边一个爱宠也有这样的本事么?”再想到方才晓书的身手,便借着饮酒之机,视线自杯上抬起,在晓书脸上轻轻一扫。

忽听那边正在臆测晓书的身份:“……听那府中下人说,那少年来历甚奇,但到底怎么个奇法却谁也不知道。他那么立在梅树枝上随风轻摆,知道现在外面怎么传吗?”

“怎么传?”

这边三人也竖起了耳朵。

隔壁仿佛是故意左右两边看了一下,制造出一种诡异紧张的气氛。“传他是天上梅花仙子——”

“噗——”晓书一口酒顿时狂喷而出。

朱、刘二人尽皆愕然。

“失礼……咳咳,失礼……”晓书呛得咳嗽,心中又觉得好笑。居然成就了一个神仙下凡的传说呢……

朱宸濠与刘养正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有精光闪烁。取了自己的手巾,朱宸濠递了过去,笑道:“景兄弟喝慢些。”

晓书不好意思,接过来擦了擦,见两人都盯着自己,嘿嘿一笑,指着隔壁道:“实在是……惊人的推论!”

刘养正微笑,轻轻道:“且听后话。”

只听那边一阵惊叹声过后,便有人问道:“我听说那仙人已经离开龙府了,下午龙公子的人还在全城搜索呢。”

“真的吗?”

“可不是。我要是龙公子可心痛死啦,眼睁睁瞧着仙人走了,自己一点办法都没有。”

“你怎么知道龙公子就不心痛?听说当场就吐了血!”

“噗——”又是一口酒狂喷而出。

顾不上朱、刘二人惊异的眼光,晓书心如乱麻。

龙小云吐了血?

就因为自己走了?

明知道象他那种人吐几口血也死不了的,欧阳先生的医术又很信得过,但不知怎的心头就是一沉,接着便莫名的慌起来。那个人肩窝的伤本来就还没好呢……

想到此处,顿时就坐不住了。杯子往桌上一搁:“有事先走!”根本连风都没有刮起,人就已经不见了。

剩下两人面面相觑,眼中都有不可置信的表情。

有……这么厉害的轻功吗?

***

眨眼之间,已经回到龙小云卧室门口。

晓书已经懊悔得不行。一回来,见到屋中侍侯的丫环们居然红了眼眶,心顿时就凉了半截。不会吧……

“龙小云——”叫着他的名字飞快地闯了进去。

本以为会见到一个病危的、奄奄一息的重病号,但龙小云除了脸色白点儿,胸襟处有血迹之外情况却比他预想的要好得多,正在欧阳先生的搀扶下靠着床头喝药。

看见他,居然没有神情激动。晓书迟疑了一下,站在原地。

欧阳先生等龙小云喝完了药,收拾碗出去。经过晓书身边时才看了他一眼,眼中大有叹息之色,摇了摇头。

被他这么一摇一叹,晓书心中罪恶感顿生,只觉自己仿佛做了什么很错的错事,那头便老老实实地低了下去。

听到龙小云淡淡道:“回来了。”晓书偷偷瞧他一眼,只觉他这么平静反倒比他暴跳如雷还要来得让自己心虚。犹豫一会儿,终于还是挨挨擦擦地晃了过去。

“你、你吐血了啊?”

龙小云淡淡道:“一时急怒攻心。”

晓书咬了咬唇,嘀咕道:“不是说了我会回来吗……”话虽如此,到底还是心中歉疚。“那现在心口还痛不痛?”

“喝了药,好得多了。”

晓书瞅他一眼,只见他神情淡漠,和往日大不相同,摆明是在生自己的气。

搔了搔头,晓书决定投降。“那个手铐呢?拿来我自己套上,好了吧?”

但即使是这样的牺牲,都换不来龙小云展颜。“不用了,那东西反正也是锁不住你的。以后,我也不会费尽心思留你,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罢。”

晓书听了这话,一怔之后竟然微微一慌。

他对龙小云的心情说奇怪其实也不奇怪。一入梦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他——标准的雏鸟情结。又一直被套在手上,两次相救,朝夕相处,不知不觉就没再把他当成一个虚构的书中人物,而是和自己一样是个有血有泪有实体的人。在这个世界里龙小云是最熟悉最亲近的,虽然平时被限制了自由,但真有了机会却又发现自己其实根本就没有离开他的念头。

可是龙小云现在这个态度,是说再也不管他了吗?

自己被放弃了?

“龙小云……”

龙小云瞧着他,瞧着他那种仿佛被弃小狗的神情,忍不住就叹了口气。

握住了他一只手,缓缓道:“你年少贪玩,以前是我太苛刻,现在我也想通,你能想着回来,已经算是不错的了。所以,以后我也不再限制你的自由。”

乍听这么民主的话从龙小云嘴里说了出来,晓书感觉就象是太阳从东南西北方一起跑了出来一样。“真的?”

“嗯。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就知道你有条件!

“什么?”

“以后,绝不能当着外人使用你的法术。”

“为什么?”

“没听过有句话叫‘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吗?你身怀异能,若是传到有心人耳中,就不怕給自己惹来麻烦?”正是众口烁金,今日晓书当众表演外面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再不知检点只怕事情还要一发不可收拾。

晓书听到这里,不由得呆了,原来龙小云真的是为自己着想。顿时歉疚之心更甚。

“答不答应?”

晓书重重点了个头,“好。”瞟了他一眼,轻轻道:“龙小云,你这个人……对我倒真不错。”

龙小云轻哼了一声,道:“只是不错吗?”

晓书想起认识以来他三天两头大伤小伤,不觉笑了笑,改口道:“是好,很好。我知道的。”

龙小云眼中这才流露出一丝笑意,伸手将他抱入怀中。

“既然知道我对你好,以后可别再象今天这样让我担心着急了,嗯?”

……

听到这里,隐隐约约也有了点模糊的概念:前面那些话固然是真心,但只怕最后这句才是重笔。

忍不住暗叫一声:龙小云狡猾!但明知如此,此时此刻还是乖乖点头。

“今天去了哪里?”

“擎天峰。”晓书乖乖让他抱着,说完,突然想到被自己丢下的那两个人。“啊,今天我还认识了两个朋友。”

“朋友?!”龙小云顿时就象被针刺了一下,“什么朋友?”

第12章

夜寒风冷。一辆轻车,乘着夜色驶出了城门。

车声辘辘,一路向西。

火盆里烧着炭火,烤得整个车厢暖烘烘的。晓书反正不觉得热,而对失血受伤的龙小云来说,这种温度却是刚刚好。

听晓书讲完了与朱、刘二人结识的经过,龙小云的脸色便不太好看,又详细盘问了他二人相貌口音、言谈举止,尤其见到晓书的身手后有什么特别反应,一点一点更是问得十分详尽。

这些问题有些晓书答得上来,有些却根本就没有注意。龙小云也不恼,只是脸色越来越难看,皱着眉头苦苦思索了一会儿,忽然象是作出什么重大决定,跳起来便下令收拾行装,他要连夜出城。

“那刘养正号称‘文胆’,一向随侍宁王身边,听其形貌,必是他二人无疑了。”

龙小云的手下效率果然奇高,不到一刻便备好车辆行李。既然说了是轻装简骑,行头自然十分低调。一辆黑色马车从外看平平无奇,毫无起眼之处,里面却收拾得舒适无比,光是锦被便有四五条,龙小云窝在上面,舒服得简直动都不想动一下。

“哦,原来朱元晦就是要把自己女儿嫁給你的那位王爷呀?”

龙小云耸了耸鼻子,似乎在闻晓书话中有无微妙的醋意。

“不是女儿,是妹妹。”

晓书轻哼道:“那就是你大舅子了,你干什么还躲着他?”

龙小云笑着,伸手便将他搂入怀中,忽然出其不意,在他耳垂咬了一口。听到晓书低呼一声,才满意地笑道:“你这个笨蛋,也不想想宁王的来意。”

他说与他听:“宁王封地远在江西南昌。朝廷有规制:未经奉诏,藩王不许擅离封地。你说,他这么大老远偷偷摸摸地跑来这边想干什么?难道真的只为了把宝贝妹妹嫁給我?”

晓书愣了愣神儿,低头琢磨半晌,忽然脑中亮光一闪。“我知道了!他想造反!”

龙小云‘哦’了一声,侧头看了看他,眼中大有惊异之色。“你怎么知道?”

晓书歪一歪头,脸上露出不以为然的神情。“他本身已是王爷,距离王位只有一步之遥,而自古以来身为王爷却想要造反的也不止他一个,这又有什么难猜的?”

龙小云不觉笑了,点头道:“不错。得陇望蜀,本就是人的天性。”

“难怪他要把自己妹妹嫁給你,自然是想拉拢的缘故了。嗯,你有钱,有势,武功不弱,头脑……马马虎虎,也算是人才。”而造反的首要条件,就是人才。

虽然对自己头脑的评价令人不满,但难得从他嘴里听到对自己的褒奖,龙小云觉得差强人意之余还是有点得意。“何止啊?我落日马场供应的本就是朝廷军马,这其中又有可利用之处。而且我的势力范围在北方,到时起兵,南北呼应,胜算岂不更大。”

“那你为何又躲着他?”

龙小云亲昵地道:“傻瓜,你以为卷入这种王位之争很好玩么?宁王想拉拢我,难道我就一定得要靠过去?”

说着,便轻轻将头埋在他颈窝,道:“他这次以游山玩水的名义出行,我猜他本是来找我的。”

晓书一听这话,仿佛还有下半句没说完,嗯了一声,道:“本是来找你的?意思是现在又有了变故?”

“就是你呀。”龙小云恼了:“不然你以为我为何要带着你连夜离开,你信不信,最多明天早上他便会到府上拜访,而且会指名要求见你?”

“我?”晓书指着自己鼻子,暗暗心惊,难道这就是龙小云所说的怀璧其罪的体现?

“当然是你。看过你那神乎其神的身手后你以为他会装作没看到么?小至刺探军情,大至刺杀大将,可用之处实在太多。再加上外面现在传你是天上谪仙越传越神,若是将你招至麾下,来个天命所归,以壮军心,你——你——”越说越气,只觉这小子实在太不检点,真真可恼,索性呜地一口便朝着晓书脖子咬了下去。

晓书‘哎哟’痛叫一声。“龙小云你是狗么!”

“……”

眼见对方脸色不善,景晓书立刻丢盔弃甲。“我错了我错了!”

可惜认错已经太晚,“知错便要受罚!”龙小云趁势已经恶狠狠地扑了上来。

于是好半晌都听不到车厢里有说话的声音,只偶尔有一两声闷闷的呜呜之声隐约可辨。

……

不知又过了多久……

晓书的声音终于重又响起,只是他嘴上似乎刚有个什么东西才移开,说话的时候也还带着重重的喘息。

“龙小云……这趟混水你可千万别去淌。”

中华历史,浩翰如海。晓书虽对明史并无过多研究,但隐约记得宁王造反似乎并没有好结果。更何况也深知从古至今,只要涉及到王位争夺,必然血腥残酷非同一般。他实在是不愿让龙小云卷入是非之中。

龙小云也在喘气,声音里却带着几分得意。

“我知道。我若是有心加入,也不会避而不见了。”他象是十分享受他的紧张,伸手又将他搂紧了一点,笑道:“我们都不淌这混水。这天下他们爱争便争。可你是我的,我绝不许他们打你的主意。”

以往听到这种话,晓书嘴上不敢说什么,心头却叽叽咕咕,频频腹诽。但不知恁地,今日听了心头却微微一甜,居然颇觉受用。

两人静静相拥,听得车轮转动的声音清晰地传来,车夫轻巧地甩了一鞭,车子平稳疾行。

“我们这是去哪里?”

“宣府。”

“嗯?”晓书只知道古代有洛阳长安苏杭扬州这等当时的大都市,竟从未听过这个地名。

龙小云宠溺地点了一下他鼻头,笑道:“宣府与大同皆是北方重镇,可以居,可以富,好地方。”又说:“不是说了要带你去关外玩么,我们就从宣府出关。”

晓书心头甜丝丝的,但想了想,却又摇了摇头,道:“关外……倒也不必急于一时。你伤还没好,等到了宣府,就找个地方好好养伤。过段日子再起行不迟……”

龙小云大悦,象从心底里笑出来,忽地在他嘴上啾了一下,道:“晓书,你在关心我么……我好开心。”

晓书白他一眼,明知自己不可能会出现脸红什么的症状,但还是觉得面孔一阵发烧。龙小云心满意足,搂紧了他道:“嗯,你想看万马奔腾,确是要等天气回暖了才行。我在宣府也有所宅子,那我们先住一段日子再说。”

“怕不怕宁王追来?”

龙小云笑道:“他不敢。宣府是军事重地,离京师又近。万一被人认出那不是授人以柄么。再说欧阳先生待人接物最有一套,他也知道怎么推搪。”

说完,似是想到了什么,微微皱眉瞧了瞧晓书,叹道:“你这个人,耍帅也要有个限度。对方是什么人都还没弄清楚便去结交,也太没防人之心了。”

晓书不服气,嘀咕道:“不拘形迹此乃男儿意气……”瞅了瞅龙小云脸色,到底还是不敢继续说下去,只得改口道:“我看他为人直爽,待人诚恳,自然拿他做朋友。”

龙小云叹道:“你总该听过‘倒履相迎’的故事,即使是曹操那样的奸雄,要结交奇人异士时那也是客客气气的,不然怎么能令人心所向?你身份特殊,更要加倍小心。”

晓书觉得此话大有道理,但细想又觉得无比心寒。“那是不是说谁也不要相信啊?”

“不错。”龙小云斩钉截铁。“除了我,谁都不要信。”

说完握了他的手道:“你总该知道,我是绝不会害你的。”

晓书微微点头:“嗯,我知道。”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晓书的思绪又飞回朱元晦身上。翻了个身,很认真的道:“宁王想造反,京城里的皇帝知不知道?”

龙小云嘿嘿一笑,道:“你以为朝廷的人是吃素的?‘宁藩尚武,有不臣之心。’当今皇帝虽是少年天子,身边又有一干侫臣,但对这种事心里倒是有数的。”

晓书直当听书一般大感兴趣,推他道:“你说来給我听听。”

龙小云扭不过他,也想让他对当前局势有个大致了解日后不至于被人利用,便索性裹紧了被子,两人躺在一起畅谈起天下大势来。

自从‘靖难之役’,燕王朱棣把自己的侄儿靖文帝踢下台自己做了皇帝(晓书语:可见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便开始对各兄弟不放心了。朱元璋的儿子不少,燕王与宁王最出类拔萃。燕王善谋,宁王善战。所以朱棣一上台,立刻就把宁王的封地从喜封口调到了南边,让他远离原本栽培了多年的势力范围。之后宁王的爵位沿袭了四代,到了朱宸濠这一代,有心日后定都南昌,更是刻意经营,把个南昌城建得繁华无比,在百姓心中,也深以为荣。

“你若亲眼见过宁王府便懂了,除了未公然在屋檐上饰以飞龙,其他的,和皇宫体制竟是一模一样。”

晓书讶然道:“这样张扬不避耳目,难怪皇帝也知道了。”

“可不是吗?听说皇帝荒淫好色,宠幸刘瑾钱宁一干侫臣,前两年安化王就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反过了,结果还不是兵败被杀?宁王事不周密,只怕他日结局未必能比安化王好多少。”说着,就打了一个呵欠。

晓书皱了皱眉,只觉这种争权夺利的血腥之事实在令人厌恶,又看龙小云脸上淡淡有些倦色,只是强打精神在陪自己说话,心不由得微微一动,摇了摇他的手,道:“晚了,睡吧。明天我们再聊。”

龙小云唔了一声,声音里已有朦胧之意,只觉他的头俯在自己颈窝处蹭了蹭,含含糊糊道:“晓书,名利我倒是可以放开,可是你,我是怎么也舍不得放的。”说到后来,语音已渐渐模糊不清。

第13章

第二日龙小云一睁开眼,便见到晓书趴在身前,双手支着下巴,笑眯眯地看他睡相,不知已看了多久。

“干什么?”

晓书摇了摇头表示‘没事’,却又忍不住笑,轻轻道:“我觉得好开心。”

昨晚听到龙小云睡意朦胧中吐露心声,心中已觉震荡不已。早上醒来,静静瞧着他的睡颜,竟也暗暗觉得甜蜜。此时见他醒了,忽然凑上前来,极快的吻了他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亲吻,龙小云愣了愣神儿。饶是他以前左拥右抱对这种事毫不陌生,但此时此刻,心中又惊又喜,一张脸还是仍不住渐渐飞红。

晓书嘿嘿笑着,看他的神色就知道龙小云心中害羞了,有心要说两句取笑的话,但又怕惹他恼羞成怒,趁机压将过来将自己就地正法。于是不敢开口,只是一个劲儿的笑。

不过即使他不说话,那得意的神情也已经够明显的了。龙小云白他一眼,手上却到底忍不住,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唇,似有回味之意。

晓书自然是笑得更开心。

龙小云端详着他的笑靥,但见他笑眼弯弯,说不出的那么可爱,不觉心中柔情涌动,伸指沿着他脸部线条轻轻滑下,微笑道:“晓书,你知道么……真正喜欢你的人,是舍不得让你不笑的。我只愿你一生都如此刻这般开心。”

一句话说得荡气回肠,听在晓书耳中,更是心潮澎湃。

以前看电影,若是剧中有这等台词,他只会大呼吃不消,但此时此刻,这种情人之间的爱语由龙小云嘴里讲出,非但不觉肉麻,反而更令他深切体会到龙小云待他的一片赤诚,那是真正的情真意切,一言一行皆发自肺腑,其真诚度,绝计不是屏幕上靠演技演出来所能比拟的。

不知不觉,那头便又渐渐俯了下去,两人密密亲吻。

起初,还只是轻吻浅啄,柔情蜜意,渐渐便不甘心只是这样辗转吮吸。龙小云在下,轻启朱唇,将晓书迎了进来,两人舌尖纠缠成一气。

吻着吻着,那力道便渐渐不受控制。两人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哪里禁得起这样的深吻,不由得呼吸都开始急重起来,即使是晓书,也觉得全身血脉贲张,竟有欲火焚身之意。

好在他脑中还有一丝清明,于紧要关头,硬生生挣扎起身,喘息道:“不、不要……你伤还没好……”虽说此刻他已不介意,但干这种事是很费体力的,若让龙小云伤上加伤,那可如何是好?

龙小云却一把将他重又扯下,晓书猝不及防,趴在他身上,只怕一不小心压到了他伤口,刚要撑身而起,忽觉龙小云在他耳垂咬了一口,声音虽轻,却也带着喘息:“你来。”

晓书疑心自己听错,睁大眼道:“什么?”

龙小云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舌尖忽然钻进他耳廓扫了一圈,直舔得晓书一阵酥麻。“我让你在上面。”

“你……你开玩笑么……”不然就是自己耳朵出了毛病?龙小云这般强势的人竟肯屈居人下?

龙小云微微一笑,放开晓书,自己也半坐了起来。

他虽然没再说话,却用行动来作出证明。

龙小云容颜本就极美,此刻春睡初起,犹带两分慵懒,乌溜溜的长发,如黑色缎子一般在颊前身后丝丝飘拂。此刻微微笑着右手轻轻一扯,腰间那条滑溜溜的绸带已经悄无声息散开。

晓书呆呆看着,只觉眼前的龙小云一反常态的撩人。他也是个发育正常的男生,本来那火就还没消退,又怎么禁得起这样的勾引,忍都忍不住,咕咚一声吞一口口水。

龙小云斜睨着他,笑意温柔,眼神竟象是在邀请。“难道还用我教你?”

……

太小瞧人了……

晓书脑中轰然一响,什么都顾不得了,没头没脑地就扑了上去。

龙小云笑靥如花般盛放,接住晓书,趁势徐徐倒下。只听正在自己身上到处忙活的晓书喘息着道:“你……你别后悔……”

龙小云几乎笑出声来,心道:“我怎么会后悔,你别后悔才是真的。”

这一招,叫以退为进,又叫欲擒故纵。

其实龙小云这个人,绝对不能算是一个心地良善的好人。他平日就惯会耍弄心机,在晓书面前心思已经算是简化很多。但这次晓书异与常人的仙人表现实在是把他給吓住了,在晓书越墙而去的那一刹那他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这个人若是安心要走,他根本就一点办法都没有。

于是,晓书在外面潇洒的时候他坐在床上冥思苦想,想来想去每条计策都行不通,唯一的办法就是攻心,让他自己留下来。

晓书的心很软,个性又是那种吃软不吃硬的,所以龙小云决定把自己送上门給他吃。他不吃也就算了,只要他吃了,以他那种性子,自然就会觉得不好意思,更不好意思拍拍屁股就走。

而龙小云这一番心思,晓书直到很久很久很久很久以后才算是领悟过来。一旦领悟,骑在龙小云身上就是一顿猛捶:龙小云你其心可诛!

自然,龙小云会有什么样的反应,晓书又能不能算账成功,那就都是后话了。

***

结果……做了一场下来,龙小云到底还是伤上加伤。

景晓书根本就没有和男子做的经验——事实上,他和女子也没有经验,标准的童子鸡一只。只不过男女交合,阴阳协调,本是正统,只要不刻意施虐,一般说来是不会受伤的。

问题是一个没有经验的新手,一上场就向这种高难度的项目挑战。虽然龙小云这个师傅技术过硬、技巧不凡,但碍于鱼肉与刀俎的角度,还是被折腾得够呛(所以别说我们小龙同志没有牺牲,牺牲还是很大滴)。

事后晓书帮他清理,一看之下,自己都被那几道裂伤給吓住。“你……你怎么不叫我轻点啊……?”

苦肉计呀,傻小子。

龙小云苍白的唇边掠过一丝虚弱的微笑,手指轻轻在晓书脸上抚过,答非所问地道:“你舒服么?”

……

晓书怎么承受得起他这样伟大的牺牲,感动得眼泪都要流了下来。捉着他的手嗫嚅着道:“很痛是不是……早知这样,不如让你做算了……”

来日方长,不急~~

龙小云微笑道:“不啊,也不是很痛啊。”

晓书瘪嘴道:“都这样了你还骗我。”想碰他的伤口又不敢,生怕触痛了他。

龙小云道:“那小箱子里有药,拿来給我洒上。”

晓书才转过身去,龙小云这边就咬着被角,笑得象只偷腥成功的狐狸。

晓书的技术实在是太生涩了,失控的时候只知道冲撞,也根本没有余力顾及身下人的感受。痛是真痛,不过龙小云知道,此时受创越大,彼时晓书歉疚更深,所以……也就甘之如饴了。

***

经此一事,两人关系更是融洽。一路行来,耳鬓厮磨,甜言蜜语,感情指数直线上升。

龙小云是安心要把晓书宠上天,几次亲热都甘居人下,倒是晓书,生怕如前次那般弄伤了他,不敢再那么孟浪,两人都只用手来解决。

眼见日复一日,宣府已经不远。这日两人正在车中高卧不起,忽然车外有隐隐哭声传来,将晓书惊醒。

细听,果然是女子哭声,还不仅是一个两个,竟象是一群。其中又夹杂着吆喝声、轻叱声、皮鞭声、马蹄声……不一而足。晓书心中诧异,推了推龙小云道:“你听,听到了么?”

龙小云武功高强,人又惊醒,怎么可能没有听到。只是第一,他不多管闲事,第二,心中多少也猜到是怎么回事。因此懒懒躺着,本想听到也装没听到,但晓书一推他,心中就知道这人必是要见义勇为的,暗暗叹了口气,翻过去便搂着他求欢,只望能将晓书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谁知嘴还没挨到,已被晓书一掌推开,只见他三下两下便爬到窗边,撩起布幔细看。

刚才那棉布布幔多多少少起了点隔音作用,此刻一撩开,只觉哭声震耳。前方不远处,一群银甲利戈的官兵,正押送两辆马车,车上装满妙龄女子,青衣布裙者有之,绫罗绸缎者有之,贫富不一,却全都是容颜秀丽的美女。

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军官痛骂道:“妈的,哭得老子烦死了!就不能給我消停一会儿么?!”

晓书看得又惊又怒,“这是怎么回事?”

龙小云无奈,只得来到他身后,漫不经心瞟了一眼,道:“这些都是要选入宫的佳丽,没什么。”

“没什么?”晓书对他这种粉饰太平的语气十分不满,怒道:“她们明明都是被抢来的!”

龙小云靠在壁上,道:“那也没办法,谁让皇帝就好这个呢?”

晓书想到以前在书上看到‘天子好征战,百姓不种桑,天子好美女,夫妻不成双’,当时只当首诗来看,即使感触也是无关痛痒;现在亲眼目睹,却觉得倍加愤怒。回头看了看龙小云竟无一丝出手的意思。

“你……你不救她们?”

龙小云瞧了瞧他,伸手将他搂入怀中。只听他轻声在耳边说道:“晓书,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有侠义心肠,但女子的命运本就如此。今日我救了她们又怎样?明日还不是一样要被抢?各地都是如此,你我二人又救得了几个?”

晓书何尝不知他说得有道理,但叫他这样眼睁睁瞧着什么也不做,心里又难受得要死。他从小就被教导‘交友须带三分侠气,做人要存一点素心’,看书最喜欢英雄人物,时时幻想自己也能象书中主角一样做一个盖世豪侠。路见不平,自然就要拔刀相助,从来没想过这世间竟还有无能为力,救了也没用的事情发生。只觉心中升起一种无力感,喃喃道:“怎么会这样……”

龙小云知道他心里难过,轻轻吻他鬓边以示安慰。“你别自责。华陀难医天下过,个人的力量本来就是极有限的。”

说完看了看他,见自己的安慰并无作用,不觉心又软了,哄道:“好,不管她们最终结局如何,今日我救她们就是了,你笑一笑,嗯?”

正说着,忽听车外有人大吼:“停车!”竟象是刚才那个军官的声音。

车子果然停了下来。

第14章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出声,只听那军官喝问道:“车上是什么人?”

答话的自然是那车夫。“回大人,是病人。”

声音居然十分镇定,全无一般小人物见官时的颤颤惊惊。晓书当即觉得异常,盯龙小云一眼,暗道:“难道这人竟是深藏不露的高手?”再细想这车夫容貌,竟怎么也想不起来,只因他长得实在太过普通,走进人群便如一滴水汇入大海,根本无从找起。

“病人?”那军官眼光在车厢上转了几转,问道:“有女眷么?”手上马鞭一挥,便要去撩窗口上的布幔。

晓书听了,暗吓一跳,心想若是车上有个长得不错的女子难道就这样被他们拦路抢走?这样的官兵,和那些山大王又有什么区别?

龙小云却点了点头,笑眯眯道:“这人胆子不小。”

晓书知道他笑容一向和心肠成反比,这会儿不怒反笑,心里只怕已经动了杀机,握了他双手,轻轻道:“你先不要生气。”

忽听车外传来那军官惊怒的声音:“你……!”原来他鞭梢还未触到那布幔,手腕已被那车夫托住。

那貌不惊人的车夫,原本还坐在车辕上的,但眨眼之间人却已到身前。而他的力道仿佛也并不十分大,偏偏不知恁地就是撑脱不开。只听他语气仍然十分恭谨:“大人,病人吹不得风。”

那军官脸色阴晴不定,深知自己遇上了扎手的江湖人物。审时度势,终于将手缓缓收回。

车夫也收回右手,微微点头,笑道:“多谢大人成全。”

那军官策马退了几步,突地大喝道:“来呀,給我围起来!”一声令下,手下官兵顿时便将那车夫团团围住。

那军官狰狞笑道:“寻常车夫怎么会有你这样的身手,分明是江湖大盗假扮!待本官提你人头回去请赏,又是大功一件!”说完,便喝令左右:“上!”

晓书未料到有这种变故,又惊又怒:这军官竟这样不分青红皂白恣意指鹿为马。龙小云却微微笑道:“所谓赫赫军功,原来是这么来的。”

只听外面已经打斗起来,夹杂着女子的尖叫声。有特别机灵的,见到官兵的注意力此时不在她们身上,互相使了个眼色便悄悄跳车逃跑,剩下的人也有样学样,一个个都趁机溜了。

晓书见她们逃走,大松了一口气,又转而替那车夫担心,推他道:“他一个人到底行不行?你要不要出去帮忙?”

龙小云嗤笑道:“对付一些酒囊饭袋,还用我出马么?”说着,双手交叉枕在脑后,神情懒懒地靠在锦被上。

那些官兵欺压百姓在行,遇到高手却不堪一击。只听外面哎哟声不绝,都是被吴六提起掷出的官兵所发。晓书俯在窗边,看得眉飞色舞,这一路行来吴六绝不多话,安守本份,他一直当他是个普通车夫,想都没想过他竟是一位高手。

龙小云听他赞叹之声不绝,起初还只是撇撇嘴,之后越听越不是滋味,过去将他从窗边抱开。“吴六不过是少林俗家弟子,粗重功夫,姿势又难看,你就这么推崇他?”

晓书‘切’一声道:“你少乱吃飞醋。”一掌便想将他拍开。

奈何龙小云赖皮的功夫倒是一流,非但不放手,反而把头埋在晓书怀中擂了几擂,嚷道:“只看我,只准看我。”闹得晓书哭笑不得,拍着他头道:“你别闹了行不行?”

正说着,忽听门外一声惨叫,一个黑影撞上车门,又呯地一声跌落在地。

晓书吓了一跳,顾不上和龙小云嘻闹,唰地一下拉开车门,却见一人躺在地上,心窝处插着一把明晃晃的钢刀,不是别人,正是刚才那个军官。

原来那军官想偷偷摸摸上车,刚到车前已被吴六发觉。彼时他被围在中间,要想过来阻止已是来不及,刚好地上有把钢刀,便趁势挑起,回身一踢,那刀嗖一声飞来,直直插入心口。

晓书一开门,看到那军官死状,啊地一声怪叫。

龙小云一把将他扯了进来,自己却探头出去,叫道:“吴六!到底还要多久?你功夫退步了是不是?”语气十分不耐。

那些官兵见到统领被杀早就吓得腿软,哪里还顾得上打斗?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