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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生恍若隔世》 “妇人焉能忘记她吃奶的婴孩,不怜恤她所生的儿子?即或有忘记的,我却不忘记你!” ——《旧约.以赛亚书49:15》 引子 7月的北京干燥酷热,火红的骄阳把长安街整个地面烤得吱吱地冒油。成舟心急火燎地驾驶着他那辆破旧的越野吉普摇摇晃晃,浑身散架似的颠簸在去国家地质勘探总局的路上。 望着车窗外密密麻麻,疾闪而过的水泥森林和铁壳甲虫,成舟不禁从心底狠狠咒骂道:“妈的,再这样搞下去,地球早晚要被穿个大窟窿!” 忽然,嘟——嘟——嘟,车载移动电话的铃声急促地响了起来。 “喂,我是成舟,什么事?” 成舟按了下免提键,语气显得有点不耐烦。 “哥,妈被车撞了,我在医院,你快点儿来啊?”话筒里传来倩倩焦急的声音。 “什么?我马上到!” 成舟一个急刹车,掉头向医院方向疾驶而去。 隐隐约约身后传来阵阵警笛的鸣叫,但此刻,成舟的心神却早已飞向他最心爱的婷姨身旁……. (一) 有人说,爱是世界上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它的魅力就在于说不清道不明。有这样一份爱,整整18年绵绵无尽的滋润,从童年播种,少年萌芽,到青春期长成参天大树,它那巨大的支干早已超越了世俗,穿透了时空。 1980年5月,同在国家地质勘探总局任研究员的成杰、韩冰夫妇,在赴西南某省少数民族自治州进行地质勘察时,不幸遇到了山体塌崩。经当地驻军和公安人员三天三夜的仔细搜寻,仅找到成杰夫妇乘坐的汽车残骸,他们10岁的儿子成舟一夜之间成了孤儿。 此时,韩冰的学生兼助理,23岁的柳茹婷刚生完女儿在坐月子,闻听老师遇难的消息,心地善良的她在痛哭悲伤之余对丈夫说: “韩教授夫妇平时对我们那么好,现在舟舟成了孤儿,多可怜啊。他们是广西人,家中都只有年迈的父母,而无兄弟姐妹,在北京又举目无亲,我想把孩子收养下来。” “好啊!这样我们就儿女双全了。”作为一名远洋船员的丈夫有着大海般宽阔的胸怀,毫不犹豫地赞同妻子的意见。 在帮忙安顿好成杰夫妇的丧事,他们请来了单位领导和亲朋好友,摆了一桌酒,把成舟接到了家里,并将总局颁发的抚恤金以成舟的名字存入了银行。夫妻俩待成舟视如己出,关爱备至。特别是美丽贤淑的柳茹婷用母性的慈爱,竭尽所能地去拂平印刻在舟舟幼小心灵中的创伤。 有道是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在单位里,对柳茹婷义举却是议论纷纷。有人认为柳茹婷是为了评上高职先博取好名声,也有人说她是看上了那笔可观的抚恤金,想占为己有等等。 一次,一个好事的退休女职工在成舟放学回家的路上,拦住他神秘地问:“你婷姨今天去银行了,是不是取你的钱?” “胡说,,婷姨早就把存折交给我保管了。” 看对方还是疑神疑鬼的样子,成舟生气地大声说:“婷姨从来没有动过我一分钱,她对我和亲妈一样。” 成舟上初中后,有一天在学校上体育课不小心头磕青了,就有人传是柳茹婷打的。成舟一遍遍地向别人解释,可还是有人背后嘀咕说:“这孩子好可怜,被打了还不敢说。” 成舟知道这样的话一定会传到婷姨的耳朵,她听了一定会很难过,于是,他找来绷带把头裹起来,咬破手指在上面写下:“头是我自己碰的”的血字,路人见了,无不为之动容侧目。 刚巧柳茹婷下班买菜回家,路上老远就看到头上缠着绷带的成舟,她吓坏了,以为成舟又出了什么事,赶紧跑到跟前,弄清楚原委后,柳茹婷撕下绷带,心疼地说:“舟舟啊,只要你好好学习,对得起你死去的父母,别人说什么让他说好了,婷姨都不会放在心里。” “婷姨,我就不让人欺负你,说你坏话!” 成舟强忍着委屈的泪水,把头昂得高高的。 “好孩子,还疼吗?” 柳茹婷捧起成舟那只咬破的手指,含在嘴里柔柔地吮吸着。 那一刻,母爱的甘露不仅抚慰了皮肉的伤痛,更滋润了少年的心田,萌生出纯纯的情愫。 “妈” 成舟的一声轻轻呼唤,让柳茹婷激动难抑,一把把舟舟揽在怀里,泪如雨下……. (二) 1988年,柳茹婷的丈夫被确诊为肝癌晚期。那年,正好成舟将要参加高考。为了不影响成舟的情绪,夫妇俩在成舟面前绝口不提病情真相,只是说需要住院修养一段时间。 由于,丈夫几年前就病退回家,柳茹婷迫于生计,也忍痛离开了她心爱的地质勘探专业,弃职经商与人合伙开了一家经营珠宝玉器的公司,谁知却接连遭遇数起商业诈骗,公司负债累累,濒临倒闭。 屋漏偏逢天下雨,现在丈夫住院又需一大笔医疗费,还有家里两个上学的儿女,这一切使柳茹婷陷入了深深的痛苦与绝望之中。 看到婷姨日现消瘦的身影,原本俏丽的面容渐渐地憔悴,成舟似乎猜到了叔叔病情的严重和家里的困境。 一天傍晚,当柳茹婷拖着疲惫的身子,从病房回到家里时,发现桌上留了张纸条:妈,你们不该瞒我。我把那笔抚恤金取出来了,现在到医院去,晚饭吃了碗方便面。舟,即日。 柳茹婷发疯似的冲出门,拦下一辆出租车径直向医院驰去。一路上不停地央求司机开快点,再快点。此时的她眼前一片模糊,泪水止不住吧嗒——吧嗒的往下掉。 “小姐,你没事吧?” 司机关切而又狐疑的问。 “你开快点,烦不烦!” 柳茹婷几乎是吼着对司机说。 事后,回忆起当时的情景,她觉得那已经不是自己了,而是一个疯女人。因为她宁可去借,也不能动舟舟的钱,那是他父母的性命钱啊,更何况孩子要上大学,要找工作,要成家立业,都离不开这笔钱。这让她如何向九泉之下的老师交代? 车终于到了,当柳茹婷跳下车,刚要往台阶上奔时,迎面就看见成舟笑吟吟的站在了跟前。 那像打赢了一场球赛而满脸灿烂的阳光大男孩,径直挥动着手中的付费单据,向自己示意。柳茹婷感到心阵阵地揪痛,眼前一黑,倒在了爱子的怀里。 当柳茹婷醒来时,发现已躺在了医院观察室的病床。成舟坐在凳子上,头伏在床沿边睡着了。 望着舟舟那梦中微笑,略显稚嫩的脸,想着孩子的善良孝顺,柳茹婷心里酸酸的,又感觉甜甜的,此刻,感动、幸福、愧疚、忧伤一起在胸中纠缠交织,眼泪止不住又奔涌而出。 柳茹婷脱下毛衣背心,轻轻地盖在成舟的身上,却不巧一颗晶莹的泪珠滴落在儿子的耳窝里。 “妈,你好些了吗?”冰凉的泪水,把成舟惊醒了。 “我没事,你再睡会儿吧。” “不了,医生说你是身体虚弱才昏倒的,只要注意休息和调养就没事了。” “舟舟,你怎么能把那笔钱拿出来呢?叫我如何向你九泉之下的父母交代啊。” “妈,还有什么比救叔叔的命重要的?如果你还认我这个儿子,就不要再说了。” “可——” “妈,都快10点了,我们回家吧。”成舟打断了柳茹婷的话,搀扶着她下了病床。 一路上,柳茹婷坐在自行车的后座,头靠在成舟的背,双手紧紧地搂着他的腰,虽然路面有些颠簸不平,但柳茹婷却感到从未有过的安全踏实,儿子健硕的脊背就像一棵大树已成为她今后一生的依靠。 然而,舟舟的抚恤金也没能挽回柳茹婷丈夫的生命。当成舟拿到中国地质大学录取通知书的时候,他离开了人世。临终,他把手放到成舟的头上,艰难地说:“舟舟,你是我们家唯一的男人了,长大后要好好照顾你妈和妹妹。” (三) 大学四年,成舟每个寒暑假都回家帮婷姨做事,陪她说话,辅导妹妹学习。看着这个懂事的孩子,柳茹婷心想,我有这样一个好儿子, 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啊。连当年嚼舌根子的哪些人,看着成舟健康地成长,都羡慕地说:“婷婷,你好福气呀,舟舟现在真是又出息、又孝顺。” 一转眼,成舟大学毕业,被分配到国家地质勘探总局工作。这是成舟立志要继承父母、婷姨未竞的事业,毅然报考中国地质大学的心愿。如今梦想成真,一家人都为他感到由衷的高兴。 这天,当成舟拿到第一个月的工资时,他决定给婷姨买一套护肤品,给妹妹买几本参考书。在买完东西,路过一家花店门口时,他忽然有一种想给婷姨买束鲜花的冲动。 走进花店,女店主热情地问:“小伙子,是不是要买花送给女朋友呀?” “是。” 他随口应了声。 “噢,不——不是。”瞬间成舟感到脸上在发烧,赶紧改口说: “那买9枝红玫瑰,2枝百合,象征爱情纯洁幸福。” 女店主以为他是不好意思,就自做主张地说。 成舟点点头,又要求再加9枝康乃馨。这是成舟长这么大第一次买花,是送给养育他十多年的婷姨的,捧着娇艳欲滴的鲜花,忽然有一种模糊而奇特的感觉弥漫在他心头,让他的脸一阵发热,胸口咚咚直跳,他弄不明白自己这是为什么。 回到家,倩倩看到哥哥送给母亲的花,大叫着:“哥哥老土,连最简单的花语都不懂,一定是让花店老板娘给宰了。” 柳茹婷说:“什么话语不话语的,说话还能让人宰?” “哎,老妈你不懂,不是话语,是花语!就是花代表的心思。这玫瑰代表爱情,这百合象征爱情的纯洁长久,这康乃馨才是象征母爱呢。哥给妈妈献花,送康乃馨就行了,花店老板娘硬给他搭上玫瑰、百合,还不是被人宰了。” 母女俩都大笑起来,成舟也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哎,既然开花店,这么容易赚钱,要不妈你也开一个吧。” 成舟灵机一动,建议道。 “好主意,就赚像哥这样土老冒的钱。” 倩倩拍手赞同。 不久,柳茹婷也在街上开了个小花店,赚些小钱补贴家用。女儿倩倩也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北京的一所寄宿制重点高中。 一开学,成舟就瞒着柳茹婷把妹妹的学费全数缴上。望着懂事的儿子,柳茹婷暗地里不知又流了多少眼泪,她越来越感觉到成舟在这个家和她心里的份量,自己对他除了母爱,更有着一份深深的依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