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8 大年初一。 一阵阵的鞭炮声稀少下来,空气中弥漫的火药味越来越淡。吃完五更的饺子,天也就完全亮起来。 爹和叔叔到有长辈的人家拜年去了。 妈妈领着婶子也到有长辈的人家拜年去了。 过年毕竟有着过年的样子。墙壁上多了两张《智取威虎山》的年画,屋里比平时收拾得干净整齐。家里还准备了瓜子和一合"永红"牌香烟,爷爷又套上叔叔结婚时给他做的新褂子,奶奶换上走亲戚时才舍得穿的那身衣裳。爷爷奶奶年岁大,辈分也大,给他们来拜年的刚走了一拨,马上就会又来一拨,甚至是前一拨没走,后一拨就来了。拜年的都修饰打扮了一番,比平时显得光彩体面。爷爷热情地给男人们递烟,奶奶往女人手里塞瓜子。 我瞅了个空子溜了出去。 太阳还没有出来,雪后的清晨滴水成冰,几乎要冻掉耳朵。街上来来往往的都是拜年的大人,很少看到孩子。王墩看我出了家门,跑过来叫我去找柱子玩。柱子他奶奶怕他冻脚,根本不让他出屋。我和王墩毫无兴趣地在各家的门前寻找着熄捻的鞭炮。熄捻的鞭炮插上一个炮捻,一放有时还能响,不响的就把里面的药剥出来,用纸包好,等到天黑刺花也很好玩的。可在各家崩碎的纸里找了半天,一个也没找到。 王墩冻得鼻涕都过了口,脸蛋像个紫茄包子。我浑身冷得直打颤,看别的孩子也不出来,就跟王墩分了手,各自朝家走。 家家的门口上大都贴着对联。当年死了人的家里不贴,三年以后才贴,跟死了人的家里关系近的,当年都是贴蓝对联,剩下的人家就都贴红对联了,这是爷爷告诉给我的。我边往家走边看各家门上的对联,因我年岁小,不懂对联的毛笔字写的如何,只是喜欢看上面的内容,有时还念出来:"四海翻腾云水怒 五洲震荡风雷激","大海航行靠舵手 万物生长靠太阳","社会主义阳关道 资本主义独木桥"" ......"。横批大都是:"灭资兴无"、"人民公社万岁"、"破旧立新"等等,跟我家门上对联的内容差不多。因为我们住的那一片人家,大都是求叔叔写对联。没有一家是买来的,那时的集市上根本也没有卖对联的。疯子家的对联从来不求人写,自己瞎字又不识,每年都是贴跟对联一样大小的红纸,上面一个黑字都没有。 我在疯子家门前站下来。两扇门虚掩着,门前崩碎的鞭炮纸比一般人家的都多。在厚厚的碎纸中,我意外地拣到一个熄捻的鞭炮,个儿比我家吃饺子时放的要大,真让人太高兴了。 街上拜年的人来人往。从我家拜年出来的人,绕过疯子家的门口,走进东面的一家。疯子门前很是冷清,他从不给别人拜年,别人也不会给他拜年。看没人注意我这个孩子,就将捡到的鞭炮装起来,鼓足勇气,我借拜年的机会走进疯子家。自从吃了疯子叔给的枣以后,就有了进一步接近他的愿望,有过走进他家里去看看的想法。 正月里来正月正,家家户户喜盈盈。 你看人家有老婆的多痛快, 光棍无妻真难挨,泪蛋蛋落下来。 屋里飞出《光棍哭妻》的小调。疯子叔的声音低沉呜咽,如泣如诉。我站在院子里,心情特别沉重。 二月里来龙抬头,你看人家有老婆的抖不抖, 吃吃喝喝人伺候,到了黑夜,有人摆枕头, 没老婆的真犯愁。 ...... 五月里来五月五,人里头数不过光棍苦, 衣服烂了没人补,穿的烂裤,羞也遮不住, 露出两个腿肚肚。 听疯子叔不往下唱了,我才推开两扇屋门走进去。别人过年都把屋子清扫一遍,疯子叔连屋子也没收拾,屋顶上挂着好多灰尘,锅台上的碗没刷,脚脚踩做饭烧剩的烂柴禾,脏兮兮的锅盖上还冒着热气。北墙山码着一摞粮食口袋,上面满是灰尘和老鼠屎。东屋门口挂个厚厚的谷草帘子,西屋门口吊个露着棉花套子的门帘,一点都看不出过年的样子。 我掀开棉门帘,走进疯子叔住的里屋。 疯子叔正守个桌子吃饭,脸上有泪痕,看来刚刚哭过。他坐在炕的一头,没穿过年的新衣裳,仍是浑身打浑身。一双大草鞋的一边露出一个大脚指头,头发大概也就剪了一两天,像羊啃的麦苗一样长短不齐。桌子上放着两大碗粥,每个碗上放一双筷子。全村家家户户,不管穷富,过年时都要吃一顿饺子,可疯子叔竟然喝粥,吃的是棒子面饼子和切成一片片的咸萝卜,真让人有些不可思议。 我万万想不到疯子叔过年真不吃肉饺子。爷爷说疯子叔过年都舍不得打肉,我原来一点都不相信。在我的想象中,疯子叔打下的麦子就够吃的,粜了粗粮就该集集买肉,整天包一个丸的肉饺子。我看见村上常年吃赈济的福有,过节和过年还打肉呢,可疯子叔还吃平常的饭菜,不知他省着细着的要干什么。 疯子叔发现我进屋,把刚端起来的碗忙放下,有些慌张地用一张年画盖上桌子上的吃食,开口问我:"你......你。" "我给你拜年来了。"我说了这样一句,也不管他是否同意,就学着大人拜年时的样子,跪下来给他磕了个头,只是磕头时忘了作揖。 疯子叔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从地下把我拉起来,嘿嘿地笑着说:"侄子,给我拜不拜年都行,你好好给你婶子拜个年。" 我朝四下看了一遍,炕的一头铺着两个挨在一起的被窝,一床花被子好像没有盖过,枕头也是新的,跟叔叔结婚时的铺盖差不多,而另一床被子又破又脏,布面的颜色已经分辨不清了。地下放着一个躺柜,柜子上面的漆早已脱落了。看半天屋里还是我和疯子叔两个人。多年以来,我知道疯子叔是一个人过日子,假如出来一个长头发的婶子,那简直是大白天活见鬼了。我被疯子叔说的心里有些发毛,那一刻,真想逃出去。 疯子叔拿起那张年画对我说:"这就是你婶子。" 那张年画是《红灯记》里李铁梅的剧照。李铁梅是鹅蛋形的脸庞,一双大眼睛,一条又黑又粗的长辫子,红褂子很是鲜艳,越看越让人喜欢。奶奶屋里曾经贴过这样一张,是叔叔从县城买来的,后来打扫屋子就把它揭去了,换上一张《沙家浜》中郭建光的剧照。奶奶曾躺在被窝里,指着李铁梅的剧照对我说:"等你长大了,就娶李铁梅给你当媳妇。"没想到疯子叔已经让李铁梅当了他媳妇。 疯子叔对我催促道:"快给你婶子拜年呀!" 我看着李铁梅的剧照迟迟没动。 疯子叔满脸的不高兴,样子有些吓人。 我有些怕疯子叔,很不情愿地跪下去,给所谓的婶子磕了个头。 疯子叔咧开嘴嘿嘿地笑了,然后问我:"你说你婶子是不是咱们村最俊的?" 我只好顺着他的话说:"是,谁也比不上。" 疯子叔把粥碗放在李铁梅的嘴边说:"侄子给你拜年了,你今天就该多吃点,咱家有的是粮食。我会种地,我能搬动大碌碡,有的是力气,一个人可以顶三个人干,就该娶你这样的俊媳妇。咱不入社,你别不同意。树大了分杈,人多了分家,凑在一起都不干活。我能入社吗?不干活跟我这干活的一样分柴禾,分粮食。我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也不多记工分。咱不想沾别人的光,别人也甭想沾咱的光。你睁眼看着吧!入社的人长不了,总有一天跟我一样单干。一个和尚挑水吃,两个和尚抬水吃,三个和尚没水吃。你看不见社里人的粮食越分越少,而咱家的粮食越来越多,多得快要盛不下了。咱不愁吃喝,就愁你没给我生个胖小子,百年之后,恐怕没人给咱扛幡,恐怕没人给咱上坟烧纸,清明节没人给咱添坟......" 我对疯子叔的话一点不感兴趣,转身就要往外走。他忙放下那张年画,拦住我说道:"先别走,我还没给你压岁钱呢。" 在我的记忆里,上学前的年龄,年年奶奶总是给我压岁钱,多则一块,少则五毛,一年比一年地减少,后来就一分都不给了。婶子没过门时给过一块的压岁钱,还让妈妈要了过去。我不明白奶奶为什么变得越来越抠儿,爷爷也变得越来越小气,连个盛铅笔的小铁盒都舍不得给买,竟让人使那盛药的纸盒来代替,使用不长就坏的。 疯子叔把两块钱的新票塞到我手里。 疯子叔过年都舍不得吃顿肉饺子,我怎么能要他的两块钱呢? 我不要,疯子叔死活不干。 我攥着两块钱走出散发着霉味的屋子,见他没有跟出来,就把那两块钱给他放在锅台上,才匆匆地离开了。 大年初一给疯子叔拜年的事,我从来没跟家里的大人说过,也没跟小伙伴们说过。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