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9 麦子刚要吐穗的季节,疯子叔死了,死在坑边的吃水井里。 老年间留下的那口吃水井,一丈多深的井壁上长了一层绿苔。全村人以前都是吃里面的水,水又苦又咸。每当敲钟集合之前或者是收工以后,挑水的人几乎要排队。遇到干旱的年景,去晚了就挑不到水吃。每年麦子刚要吐穗的季节,基本上都要淘一次井。淘井由村里的男劳力来干,由各生产队的队长分派,像干别的农活一样挣工分。淘井人少了不行,有在井下清理淤泥的,有在上面通过固定的滑轮往上拉水斗子的,有在井口等着倒水泥斗子的......人们互相配合才能完成淘井的任务。淘井是疯子叔唯一与村人合作的一项劳动,每次都少不了他。无论是下井清理淤泥,还是在上面拉缰绳,他几乎都是一个人顶三个人干。一年前村里打了一眼机井,机井坐落在村子的西北角,既浇地又供村人吃水。机井的电机一转动,水就从胶皮管子里往外冒。奶奶说机井水像放了糖一样甜。全村人都不吃原来砖井里的水,都挑机井的水吃,惟独疯子叔是个例外,每天早晨照样到砖井里去挑水,从来没有喝过一口机井水。 原来的砖井在村人眼里等于作废了,一些调皮的孩子就扒井沿上的砖往井里扔。我也曾干过那事,把砖随手往里面一扔,就能听到下面传来悦耳的咕咚声。水面上也有孩子们套蛤蟆丢下的苇子和苘杆。日久天长,水就有了一股腥味,特别难闻。我们那时只考虑自家反正不喝里面的水,而忽略了疯子叔还照常吃井里的水。 疯子叔一个人开始淘井了。 关于疯子叔淘井的过程,我没有亲眼目睹,是听大人们说的,大人们整天去生产队里忙着挣工分,也不知道疯子叔淘井的经过,是想象和推测的。疯子叔站在井台上,先一桶桶地把井水提上来,倒进水坑里。井下的水不多了,他将自家接了两节竹篙的梯子放进井里,顺着梯子一步步下到井底,井底满是沤黑的淤泥及砖头。疯子叔把那些脏东西装进一个桶里,提起来顺着梯子一步步地往上攀登......由于身子和水桶的分量过重,梯子承受不了那么大的压力,一下子断了,连人带桶一起摔了下去......有人说他摔晕后被长上来的水淹死了,有人说他当时摔下去没事,井里的水不断上涨,疯子叔没办法从井里爬上来,四周又没人看见,慢慢地就给淹死了。不论那种情况,当村人发现后,他的尸体已经浮在水面上。 我那天放学后,发现疯子叔家有好多人出出进进,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就跑到人群中去瞧热闹,才知道疯子叔死在村里原来的吃水井里。 一向冷清的院子热闹起来,有人用土坯开始垒锅灶,有人用锤子和烙砸烧纸,有人往机磨上扛粮食......爷爷拿着一张纸单子,正分派人去定做棺材和纸张活。 疯子叔躺在外屋用两扇门板搭好的床上,一张白纸遮住了他满是胡子拉碴的脸,一床白布单盖住他高大魁梧的身躯,一双黑棉鞋穿在他经常光着的脚上,一盏长明灯在他的床前突突地冒着黑烟。床两侧没有一个为他趴灵的孝子,偶尔有老鼠从洞口探出头来朝人们张望两眼,就赶紧缩了回去。我心里有些悲哀,走到近前,想摸摸曾经给过我红枣的那双大手是否还有热乎气,却被爷爷提着脖领子给推了出来。 疯子叔放了五天才出殡。 疯子叔家热闹了五天。 我家五天中有四天没动烟火。 五天中的后四天,每到吃饭的时候就放一挂鞭炮。姓李的就拉家带口地朝疯子叔家的门里涌,甚至是比生产队分粮食时都要积极。忙活人早已蒸出了白面馒头,炖好有肉的干粉菜。大人孩子挤满整个院子,让外姓人家的孩子们很是眼馋。馒头随便吃,肉菜随便盛,只是不允许往家拿。可我仍看见一些婶子大娘,除了把肚皮吃圆外,趁管事的爷爷不在,还是把馒头塞进怀里,然后偷偷地带回家。我总算是看到人们狼吞虎咽吃绝户产时的情景了。原来搞不明白为什么人们比吃喜还要高兴,后来才知道,吃喜还要上一份礼钱,而去疯子叔家吃一分钱也不用花。 妈妈常常从盛菜的大瓷盆为我拣几块肥肉膘子,从笼屉里给我拿个大馒头,并让我多吃快吃。我小时候特别爱吃肥肉膘子,过年时从来没有吃够,可我在那几天里,一口肥肉都吃不下。每顿饭只是象征性地吃一点,我肚子里也很空很饿,只是一拿起馒头端起肉菜碗来,眼前就浮现出疯子叔过年吃饼子喝粥时的情景,说什么再也吃不下饭了。 奶奶直埋怨我没福气。 疯子叔的丧事办得红火热闹。买了一麻袋鞭炮,新棺材又厚又结实,请来的十多个吹鼓手很是卖力气,纸张活糊了有十多件。李姓家比疯子叔辈小的,男的都戴上一个孝帽,女的都戴上一个拉拉箍,包括我和弟弟在内,都白捡了一个大孝帽,比姥爷死时的孝帽还要大。 起棺了,送葬的队伍像潮水一样朝街口涌去。孝子们走在队伍的前头,大红棺材跟在后面,抬棺材的汉子们叫喊的号子十分嘹亮,但就是听不到哭声。我小时候没少看送殡的,人死后都要糊一个招魂幡,幡都是由孝子从家扛到坟上,有儿的是由儿子来扛,没儿的由侄子来扛,也有闺女给扛的......反正都是由活人给扛到坟上,没一个像疯子叔出殡一样,那幡放在棺材上。不知那么多孝子为什么都不给疯子叔扛幡。想到疯子叔生前待我的好处,看别人又不给他扛幡,我就从人群中挤到棺材跟前,将幡拿下来,扛在了肩上。 所有在场的人都用异样的目光望着我。 爷爷劈手夺下我手里的幡,嗖地一下子扔在朝前移动的棺材上,板着一副阴沉的面孔说:"你疯了?" 爹把我抱起来,挤出人群,摘下我头上的孝帽,朝家边走边说:"好孩子,听话,咱才不扛那行子,扛那个让人笑话。" 看着越走越远的人群,人群中移动的那口红棺材,我哭得伤心而难过。 爷爷奶奶,妈妈和叔叔婶子都跟在我和爹的身后,每个人的神色都十分慌张。 妈妈跟在后面好像说:"他这几天吃不下东西,像丢了魂儿似的,是不是上撞客了?撞上了疯子?" 叔叔好像说:"宝儿的样子这几天就不好看,大概是病了,要么我去叫赤脚医生来?" 奶奶说:"还是先找个人给捧捧魂儿。" 爹将我放在炕上,妈妈给我盖上被子。我迷迷糊糊的,好像看到了一幅凄凉的景象:火红的夕阳下,一条黄牛躺在黑色的土地上,四条杠子粗的大腿颤抖着,两眼发出恐怖而又绝望的目光,张着的嘴大口地喘气,头上的两个小洞咕咕地往外冒血,鲜血比五星红旗的颜色还要鲜艳。 "宝儿,你醒了?可让你把人快吓死了。"奶奶又惊又喜地说。 妈妈守在我身边,两眼又红又肿,像是哭过,问我:"喝点水?" 我嗓子眼干得要冒烟,正想喝水。 妈妈喂了我几小勺水后说:"吃糖吗?你婶子给你买来的。" 我摇摇头,问妈妈:"什么时候了?" "现在是刚过晌。你昏迷了两天,可把人吓死了。"妈妈说。 窗外,大喜鹊"喳喳喳"地叫起来。 我的耳边仿佛又听到了小伙伴们的叫喊声:"大喜鹊,叫喳喳,你妈死了你看家,红棺材,是你爹,黑棺材,是你妈......" 我用被子蒙上头,什么也不想听,什么也不想看,心里感到十分悲哀。
10 麦子秀齐了穗,白地上长出了庄稼苗,也长出了菜棵子。 苍黄的天底下,大人们正忙碌着农活,孩子们打满一筐头野菜,玩起了投老鸹窝的游戏。 我背着筐,拿着菜刀子,一个伴也不要,躲过大人和孩子们的视线,直奔李家坟地。我一连气在家躺了六天,上学也耽误了。第七天上学还都无精打采的,上课时脑子老是走私,总为没给疯子叔把幡扛到坟地而感到遗憾。掐着指头一算,疯子叔该过一期了。我跟着妈妈曾给姥爷过过一期。妈妈在姥爷的坟前烧了好多纸。放学以后,我就从红宝书里拿出《记一位愚公》的作文,偷偷地装进兜里,还掖上一盒火柴。跟奶奶说是到地里挖菜,奶奶也就没阻拦我。 我是单独行动,来到李家坟地,李家坟被一个半圆形的大土岗子包围着,里面像粪堆一样大小的坟头有规则地排列着。土岗子像一堵城墙,大人们叫它坟山子。坟山子外面有一座新坟,新坟上面还插着一根秫秸,一副孤单单的样子,新坟肯定是埋的疯子叔了。 我放下筐和刀子,在疯子叔的坟前呆呆站了一会。疯子叔活着的时候不入社,死后难道连坟都不让入?为这事我后来问过爷爷,爷爷说不是。光棍是不能入坟的,死后必须埋在坟山子后面,这是老年间流传下来的规矩,谁也不能更改。 在疯子叔的坟前,我学着大人烧纸的样子,先在地上画个圈,圈的西南方留一个口,掏出写有《记一位愚公》的那两页纸,放在圈里,划了根火柴,将两页纸烧成灰,磕了四个头才离开坟地。 我心里轻松了许多,总算了却了多日的一桩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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