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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色年代的灰色记忆 ---一位女士的自述 作者:志勇 三、邻里战争 邻里间吵架、打架是家常便饭,三天两头都有的事情,那种激烈的程度不亚于战争。人们把“打架”从来都叫做“打仗”,可以看出这种纠纷的激烈程度。 现在,人们大部分住的是单元房,厕所、水龙、下水道都在室内,每家每户相对独立,邻里之间少交往或没有交往,甚至不知道邻居家是什么人,“老死不相往来”,见面点个头、打个招呼都是稀奇的事情,实在有事需要商量,把对方的门敲开,对方只把大门上的小窗口打开,或者把门打开一个缝隙,隔着门说话。邻居家坐在一起聊天、吃饭之类的邻里交际,已经从人们的生活中绝迹了。交往少或没有交往,自然没有纠纷。 那个年代的城市里,许多人住的都是平房,过着象农村部落一样的生活。大家共用一个自来水龙头、一个大厕所、一个下水道、一个垃圾投放点。在自家的门前吃饭,在大街上乘凉,男人,女人,孩子,都愿意到邻居家串门。这样的日常生活增加了人们接触的频率。接触多,摩擦多,纠纷就自然产生了。 这里的人们十几岁就从农村老家来到城市里来做工,留在城市里成为城市居民,把农村的习惯也带进了城市。他们没有上过学,或者上学时间很短,素养低,从事繁重的劳动,力气大,脾气也大;加之生活窘迫、烦心事多,稍不如意,就破口大骂,大打出手。 战争的导火索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比如,孩子吵架,自己的孩子被别人家的孩子打了,大人就领着孩子,找到打人的孩子的家门口,讨个说法,问个明白。如果两个家庭平时的关系好,那么,事情就此结束。如果两家的大人平时就互相看不惯对方,性情不和,纠纷很有可能就出现了。先是嘴上你来我往,脏话不断,吵着吵着,火气上来了,拳头也上来了。一定打得“少皮没毛”,见了血。从此,两家成为“世仇”,见了面也不说话,稍有碰撞,战事又起。 还有为了一只鸡吵架的。王大娘的鸡跑到了孙大娘的家门口,偷吃鸡食。孙大娘看到了,拿了一个扫帚,追着打,一边打一边骂:打死你,这个该死的东西,那只鸡乱跑、乱奔。孙大娘累得气喘吁吁,追不上了才罢手。被打的鸡狼狈不堪地跑回家里,气息奄奄,王大娘顿时大怒,跳到门口愤愤地骂道:哪家伤天害理的,把俺的鸡打成这个样子,让他天打五雷轰,死得七窍生烟。她向来就与孙大娘不和,自然把这事联系到孙大娘身上,便冲着孙家的门口骂,终于把孙大娘骂出来了。孙大娘手里握着一把扫帚,一边扫地,一边大声大气地说:在我们家门口骂什么大街!要骂,到别处骂去。她故意把地上的土扫起高高的尘土,飘向王大娘面前。王大娘又说:我在我自己家的门口骂,和谁也不牵扯。谁打了我的鸡,谁坐不住就出来了。这两位老大娘你来我往,象拉锯一样,足足吵了半个小时,才被别的邻居拉回家。 参战的往往不是一两个人,往往是全家人集体出动,或大部分家庭成员出动,从打嘴仗,到动武力,从动手到动用棍棒、铁锨等“武器”,步步升级,发展成一场真正的“战争”,把街道居委会,派出所等机关也牵扯近来。 首先是嘴仗,主角是女人。左手卡着腰、右手指画着对方、身体前倾、吐着唾沫星、紧闭着眼睛、两扇嘴皮子快速煽动着,双方的距离,越骂越近,直到面对面,唾沫星溅到脸上。为什么要闭着眼骂呢?不愿意看对方那张丑脸?还有人说,闭着眼骂人,更不好对付。 这就是一幅女人对骂图。家里有女儿的,女儿们一定会在母亲的身后助阵,也是对母亲的保护。有的女儿不甘心只做配角,也为了不让母亲过于劳累,总要自己冲到第一线,做母亲的,当然不会让女儿冲在前面,一定会把女儿拉回来,让女儿躲在家里。心细的女儿还会从家里拿来一杯水,让母亲润一润嗓子。在这里也体现了母女亲情。 什么脏话都骂。往往牵扯到女人的私处。我总是不明白,为什么要骂祖宗?为什么要骂女人的私处?。还要揭露对方的坏处、败坏对方的名声,要让邻舍百家都知道对方不是好东西。 败坏完了名声,再说理,争个谁是谁非,狠命地把纠纷的责任推向对方。各说各的理,说得认真,争得也认真。 只是女人的嘴仗,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男人一出面,就是动手、动武的开始。推推搡搡、拉拉扯扯,小的冲突,发展成拳脚相加,刀枪棍棒上阵。顺手拿到的东西都成了武器∶石头、砖块、棍棒、铁锨、斧头、锤子等。我亲眼看到一个人手持斧头在另一个人的头上砍了几下,眼看着血从头上流下来,被砍的人并不着急去医院,却跑回家用毛巾把头包一下,拿了菜刀又跑回来,在那个人的脸上劈了几刀。幸亏邻居将两人拉开,否则,一定会出人命。两个人都被派出所传唤询问经过。 你砍我,我劈你,象大屠杀一样,而且在众人注目之下进行,没有人感到震惊。 被斧头砍的人向派出所的人说∶他竟用斧头辟我头。然后把脸冲着砍他的人吼道∶你以为是劈木头,还是劈石头? 当然被用刀砍的一方毫不示弱,也吼道∶你还用菜刀砍我的脸,那么你以为那是砍什么?砍白菜? 无论是劈木头还是砍白菜,在愤激的情况下,双方都不把对方看作人了,而且都要置之死地而后快。 打仗之中,除了打破头,还有的被打掉了牙。有一家人的儿子被人打了几拳以后,满嘴里都是血,把血吐在地上,等打仗结束后,才发觉口里掉了4颗牙。有懂行的人说∶牙在刚被打掉的时候,趁热可以按上。家里人赶快在他吐血的地上寻找,找到了3颗牙,到医院镶上了。还有一颗牙,怎么也找不到,留下了终生遗憾。 人们对于邻居之间的打仗已经习以为常,也有心理准备,常常处于备战状态,一旦发生风吹草动,立即整装上阵。这样的人往往不会吃亏,那些没有临战心理准备的人在遇到突发事件时,往往措手不及,吃大亏。 有两个人家的儿子在胡同内吵架动了手,骚乱声惊动了两家的大人,都派自己的大女儿到外面看一看动静。其中一家人的女儿正在家里擀面条,顺手将擀面杖握在手里走到了街上,而另一家的女儿两手空空地来到了“战场”。两个男孩子正打得不可开交,手拿擀面杖的姐姐眼见自己的弟弟吃亏,两个人纠缠在一起无法拉开,情急之下,举起擀面杖朝对方的头和肩膀敲打起来,几下子就起了作用,被打的人忍受不了剧痛,立即松了手,弟弟被解救了。没有拿任何武器的女青年,看到自己的弟弟被敲打得鼻青眼肿,想要报仇,手里没有武器,抵挡不过对方,当她去寻找武器时,人家早已溜之大吉。只好追到人家家门口,不过更不是对手了,在人家家门口当然只有败的份。最后,只得痛骂了几声而离去。 很多人家已经成了世仇。只要发生过一次纠纷,仇恨的种子在两个家庭深深地种下。平时在街上见了面也不会正眼看对方一眼,这还是相当好的情况,如果双方男人之间互相瞪了一眼,或者是女人之间互相白了一眼,往往带来新的战争。 看眼的和劝架的是必不可少的,每次战争总有众多看客,如果一场战争没有看客和劝架的,会大失风采。大人小孩都来看热闹。热心的邻居一定会出来劝架,劝架成功了,双方渐渐地消了气,各自散了回家。大部分劝架不会有什么好效果,反而出现相反的效果。出来劝架的一方与当事双方中的一方关系好,就会被另一方认为偏袒对方,这种偏袒被称为“拉偏架”,劝架的人反而卷入纠纷中。 街道主任在人们的心目中是很有地位的人,只有在主任出面时,争吵才会有所收敛。街道主任是一个小脚老太太,我们都称她“刘大娘”。 战事一起,就有好事者给刘大娘通风报信,刘大娘自己听到吵闹声,也会自己跑过来。小争执,她不会出动,吵架升级、发展到人身伤害的地步,她不得不亲自制止了。 “刘大娘来了”,有人悄声地说。围观的人安静下来,主动给她让开路。刘大娘在众目注视之下,迈着三寸金莲,威严地走向正扭打在一起的当事双方。声色俱厉地喊道∶怎么又打起来了?凭着好日子不好好过,还要不要脸,不怕邻居们笑话!打出人命来怎么办? 这样的话只能由刘大娘说出来。 她的话虽然难听,但是,当事双方还是顺从地停下了手。也许他们本来已经坚持不住了,或者本来已经有歇手的念头,只是为了不示软而谁也不主动松手。主任的到来,恰巧为他们提供了台阶。 一旦松手,他们争先恐后地冲到主任的面前说是非。 刘大娘依然威严地说∶谁也别抢,一个一个,慢慢地说。 等他们说完以后,她总结似地说∶什么大不了的事,都回家吧,别吵吵了。让人家笑话。 然后,她还要说一番大道理,直到双方心平气和、安静下来。 刘大娘板着脸教训人的严厉面孔,令人肃然起敬。 当天晚上,白天发生的战争一定会成为大院里最热烈的话题。 每个当事人对于“战争”后的舆论活动都非常重视,而且也很会做工作,尽可能让更多的人同情自己,争取更多的朋友。他们首先到属于自己“阵营”的家庭聚会上,把自己的“理”和对方的“非理”,自己的“是”和对方的“不是”,自己的“委屈”和对方的“蛮横”,说得请清楚楚,淋漓尽致,慷慨激昂,无异于把白天的战争重新演示一遍。 最需要争取的对象是街道主任。派出所介入处理打架,总是先向主任了解情况,主任的意见对派出所做出处理决定发挥至关重要的作用。 打架的当天晚上,当事双方都要到刘大娘家汇报情况,周密筹划、据理力争。如果双方同时到了刘大娘家里、撞了车,或者在另一方的汇报还没有结束时,都会客气地避让一会,这时,他们显得那么绅士和彬彬有礼,谦让对方,无非是想在刘大娘面前“卖”个好。 为了知道对方在刘大娘家说了自己家什么坏话,当事双方都派出了侦探。担任侦探的往往是男孩子。 “去,到你刘大娘家去听着,听那些坏东西说咱们什么坏话”。母亲对孩子这样说,孩子乖乖地跑到了刘大娘家里。 街道主任家也有个男孩子,当侦探的男孩一边和刘大娘家的男孩玩,一边听着隔壁房间的人在说什么。然后,跑回家一五一十地告诉自己的大人。 我总是想∶他们为什么那么野蛮呢?我经过反复思考得出一个结论∶他们的野蛮来自于他们的无知。纺校宿舍的老师们很少打架,他们是文明人、知识人。我从很小的时候(10几岁)就羡慕知识分子家庭,也希望自己将来成为一名知识分子,当一名老师。我也憧憬着将来自己的家庭是一个知识分子家庭。我不怎么与自己的邻居,那些野孩子们玩耍,我总是泡在纺校宿舍的伙伴家里。在他们家里可以看到许多连环画(我们叫做小人书)和外国童话等有趣的书籍。老师家庭的和谐气氛、彬彬有礼的举止、和蔼可亲的态度、整洁不凡的室内部置等等都让我喜欢。我反而不喜欢自己的家庭了。 值得欣慰的事情是,很多年以后,这些曾经剑拔弩张、拳脚相加的“恶邻”都成了好邻居。他们大部分还住在这个大院里,还是比邻而居,只是生活环境发生了变化:原来的大房子都拆掉了,盖起了高楼,大家都住上了楼房。还有的人家搬走了。大院里最早建的几座楼房还是和以前一样共用厕所、自来水,后来建的楼房都是“单元”房,厕所和水龙等都是各家自用。不管是哪种楼房,起初也产生过不少摩擦。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孩子们都长大了,生活一天比一天好,邻里纠纷也越来越少,直至销声匿迹,原来的冤家对头友好相处,大家都不再提起甚至忘记了过去那些不愉快的事情。我从中悟出一个道理:以前人们之所以那样野蛮,除了没有文化知识以外,更重要的是窘困的生活破坏了人们的品格,物质贫乏的土壤不会造就高品质的精神生活。 |
